上海
今年蛇年，老戏《白蛇传》又热起来。《借伞》是《白蛇传》中著名的一折，历来久演不衰，即使不是戏迷，众人也耳熟能详。当年，梅尚程荀四大名旦，都曾演出过这出有名的折子戏。近年来，张火丁、史依弘的演出，票价不菲，依然观众如云。
白娘子游西湖，蛇心未泯，拨云弄雨，引出许仙怜香惜玉，出手借伞给白娘子。属于爱情前戏，没话找话，没事找事，白氏挑逗，许生接招，于无中而生有，心中款曲相通，两人由此结缘。一折老戏，百年常演常新，足见民间传说衍化为经典的魅力。
不过，再如何常演常新，糖吃多了，也容易不甜，老套毕竟如旧披风，难展一袭今日风情。近日，闲来无事，信笔涂鸦，我画了四张“借伞”小画，是突发奇想，如果我当导演，旧戏新编，玩四折新“借伞”，或许有点儿搞笑，但也或许有点儿意思。
一折是隔代借伞。许仙依旧是许仙，一身老行套，蓝色长衫，厚底高靴，白面书生，咿呀小生。但是，白娘子已经不是原来的白娘子，而是穿越千年，变身当代时髦女郎，一袭紫色旗袍，高跟鞋，大长腿，细脖颈，袅袅婷婷，风情万种。借伞的角色，也调换了位置，不再是许仙借伞给白娘子，而是伞落在白娘子手中，需要许仙向白娘子伸手借伞。本来属于许先生伞的道具，已经易手他人，躬身向白小姐打躬唱喏借伞，总比男的主动借伞给女的，要多费些周折。俗话说得好：女追男，隔层纱；男追女，隔堵墙。更何况，一口之乎者也的古代男人，追求现代女郎，不仅爱情价值观和思维系统不一致，语言系统得要经过一番转换呢。起码得将原来合辙押韵的老戏词改改，看看能不能打动如今在相亲市场身经百战眼光挑剔的时尚女郎。
隔代借伞（中国画） 肖复兴
二折是武将借伞。许仙不再是小生，而换成武将。白娘子依旧是当代女郎，不过是位大学生模样，衣着没那么性感，矜持有度。武将向大学生借伞，属于战争年代里革命加爱情的模式。武将和大学生相遇在战场内或外，一见钟情，立刻翻身下马，没有那么多巧舌如簧的唱词，只是激动地跑一个圆场，立即下跪，一把抓住伞柄，直言借伞，坦率表白。面对这样突兀的举动，看大学生作何反应，是干脆一口拒绝，还是立刻以身相许，还是虚与委蛇巧以迂回后翩然而去？战场上，正是风雨骤起，马蹄声碎。戏码由此生发，比老戏中的借伞要复杂多，有意思多了。
武将借伞（中国画） 肖复兴
三折是无雨借伞。雨住天晴，一身紧身衣装的现代女郎，正收伞准备四处闲逛。一个古装人走来，却不是风流倜傥的许仙，是假扮的许仙，想以此身份，旧地重游，旧友重逢一般，扑向白小姐搭讪，纯属招摇撞骗。白小姐如白娘子一样见多识广，一眼洞穿是个猥琐男，不是盏省油灯。白小姐准备和他逗逗闷子，看看他有什么招法。这是《拾玉镯》的类似演法。或是真的男的不坏，女的不爱呢，也不是没这个可能；也或许真的碰上个有钱有势的富二代或官二代，可以试着和他玩玩。反正雨不下了，正是西湖二月天，草青柳绿，闲着也是闲着。
无雨借伞（中国画） 肖复兴
四折是沙滩借伞。西湖畔，改在大海边。许仙还是许仙，白娘子已经变身比基尼的女郎，手持一柄天蓝色大伞，向许仙款款走来。天上并没有雨，伞为遮阳。许仙躬身唱个大喏，编好了一长串不嫌肉麻的酸词，先夸白小姐肤白貌美大长腿，再示爱诸如百年修得同船渡，心生喜欢、一眼千年之类，新词旧词混搭，乱炖一起，热气腾腾端将上来。口中念念有词，眼睛却像蚊子一样紧盯在白小姐的大长腿上，全然忘记了前来借伞的由头。这是一出丑角的独角戏，因为全场只有他一个人连唱带说地忙乎，白小姐静默无语，只是打着伞站着，只要像林志玲小姐一样展示一身好身材即可。
沙滩借伞（中国画） 肖复兴
四折新编《借伞》，不知诸君喜欢哪一折？
原标题：夜读｜肖复兴：借伞四折
栏目编辑：史佳林 文字编辑：钱卫
来源：作者：肖复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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