昼夜均，寒暑平，时至春分，共盼好年景 | 文化中国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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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位于山西省襄汾县、距今约4300至3900年的陶寺遗址，考古发现了我国最古老的观象台遗存。它的基座位于陶寺遗址南墙中部的外侧，上面有13根夯土柱的痕迹，呈半圆弧形排列，弧长约19.5米，柱子之间留出了12道用于观测的缝隙，与东方的塔儿山遥遥相对。在陶寺先民生活的时代，每年春分的日出时刻，出山的第一缕阳光透过第7号观测缝，直射观测点的圆心，成为《尚书·尧典》关于测定节令、制定历法的实物证明：“乃命羲和，钦若昊天，历象日月星辰，敬授人时。……日中星鸟，以殷仲春；日永星火，以正仲夏；宵中星虚，以殷仲秋；日短星昴，以正仲冬。”受到黄赤交角变化的影响，现在陶寺观象台观测到阳光直射圆心的日期比春分日约提前2-3天，但光照的位置基本不变，令身处观测点的现代人能够直观感受到与祖先时空的同频共振。

《月令七十二候集解》：“二月中，分者半也。此当九十日之半，故谓之分。”《淮南子·天文训》记载了上古节气的测定方法：“子午、卯酉为二绳，丑寅、辰巳、未申、戌亥为四钩。”“二绳四钩”代表古代观念中的宇宙模式，高诱注：“绳，直也。”即以互相垂直的经线、纬线连接四辰，划分出春分与秋分、夏至与冬至；“四钩”则是将八辰两两连接起来，每钩之间夹一维，划分立春、立夏、立秋、立冬。作为春季的中分点，春分日太阳在天球上经过黄经0°与赤道交点，在正东升起、正西落下，直射地球赤道，昼夜时间相等。正因为春分具备昼夜平分的特性，2001年，国际精神卫生和神经科学基金会将标志着春分到来的3月21日定为世界睡眠日，寓意睡眠和觉醒的平衡，让健康睡眠成为生命的优先项。

逝者如斯，时节如流。数千年来，其他古文明对春分的崇拜逐渐湮没于历史长河之中，但在中国传统文化里，春分始终保持着独特的地位。

《孝经说》曰：“天有七衡，春分之日，日在中衡。”正因春分展现出太阳运行的特点，古代帝王常于春分举办祭日礼。《礼记注疏·祭义》记载了夏、商、周祭日的不同时间：“夏后氏祭其暗，殷人祭其阳，周人祭日以朝及暗。”《周礼·天官·掌次》：“朝日祀五帝，则张大次小次，设重帟重案。”郑玄注：“朝日春分拜日于东门之外。”《管子·轻重己》载：“冬尽而春始，天子东出其国四十六里而坛，服青而絻青，搢玉揔，带玉监，朝诸侯卿大夫列士，循於百姓，号曰祭日。”《礼记》载：“天子春朝日，秋夕月。朝日之朝，夕月之夕。”春分祭日、秋分祭月曾是帝王主持的国之大典，但由于秋分日根据阳历确定，对应的阴历不能保证在望日前后，为了让祭月名副其实，后来改为八月十五日中秋祭月。

帝王祭日礼仪历代相传，或合祀，或分祀，有的朝代专门建设日坛，也有的朝代设立朝日夕月坛。在明清时期的京城，春分祭日在朝阳门外的朝日坛举行，即今天的日坛公园所在地。日坛在嘉靖帝统治时期选址建设，在明穆宗隆庆元年启用，以赤色为主基调。每逢甲、丙、戊、庚、壬年份，皇帝亲自赴日坛祭祀，其余年岁遣大臣代为祭祀。祭日定于春分的卯时，皇帝自西向东步入祭坛，向正东方的大明之神（太阳神）祭祀，“祭用太牢，玉礼三献，乐七奏、舞八佾”。清代沿袭此制，设有专门祭祀朝日坛的机构，即朝日坛祠祭署，并有礼部、都察院、太常寺、鸿胪寺、光禄寺等部院参与，包括迎神、奠玉帛、初献、亚鲜、终献、答福胙、车馔、送神、送燎等流程。祭日活动的繁文缛节多，参与的官吏不能有丝毫马虎。乾隆七年（1742）三月初十日，乾隆帝亲赴朝日坛祭祀时，礼部郎中观音保站错了位置，照律罚俸一月。道光二十三年（1843）的春分，朝日坛举办了封建时代最后一次皇帝祭日典礼，为沿袭数千年的天子祭日画上了句号。

清朝灭亡后，朝日坛和其他祭坛结束了原有的使命。又经过数十年的风风雨雨，古老的北京城重新迎来了改天换地的生机。1955年3月21日至29日，中国人民解放军空军首届英雄模范功臣代表大会在北京举行，毛泽东为大会题词：“建立一支强大的人民空军，保卫祖国，准备战胜侵略者。”在这个全新的春分日，国家和人民拥有了崭新的期待。

《礼记·月令》载：“仲春之月……日夜分，则同度量，钧衡石，角斗甬，正权概。”昼夜均等的春分，被古人视为天地调和、平均的象征，故在此日校准、颁布官方度量衡。这也有实际的考量，在古代，黍是用于计量长度、体积、重量的标准参照物之一，“以子谷秬黍中者，一黍之广度之，一为一分，十分为寸，十寸为尺”“千有二百实其龠，合龠为合、十合为升、十升为斗、十斗为斛”“一龠容千二百黍，重十二铢，二十四铢为两，十六两为斤”。在气温和湿度适中的春分，外界环境对黍的体积和重量影响最小，误差相对最少。

“春分一候，玄鸟至”，春分前后，正是备受人们喜爱的燕子从南国飞回中原的时间。在屋檐下双双筑巢、抚育幼鸟的燕子，令人联想起和睦兴旺的家庭。“燕”字古时写作“乙”，《说文》中解释：“乙至而得子，嘉美之也”。相传商王朝的始祖契是其母亲简狄在春分日到玄丘沐浴时，吞了一枚燕子的卵后怀孕降生的，故称“天命玄鸟，降而生商”。周天子在燕子到来的春分前后，要作一项重要的祭祀，与后妃、九嫔共同祭祀主管子嗣的神灵高禖，授予嫔妃弓箭，祈求子孙繁茂。《明堂·月令》：“玄鸟至之日，祠于高禖以请子”。这一仪式隐含着春分“阴阳调和”的内涵，后来在民间演变为客家地区春分祭祖的传统。

（清）李鱓《桃花柳燕图》，来源/《历代名画宣纸高清大图》古吴轩出版社2013年

冬九九歌的最后一句为“九九加一九，耕牛遍地走”，“加一九”这天正是春分。除了燕子，古时标志着春分到来的还有鹎鵊，古人称为“催明鸟”，它自春分起，凌晨先鸡而鸣，发出“架格架格”的叫声，催促农家下田。《荆楚岁时记》里形象地记载：“春分日，民并种戒火草于屋上。有鸟如乌，先鸡而鸣，架架格格，民候此鸟则入田，以为候。”随着天气变暖、雨水奉陪，各地的农作物迅速生长，春耕日益繁忙，城市中人也习惯在春分日对花木进行嫁接、分根。在岭南地区，曾有春分“黏雀嘴”的习俗，将煮好的空心汤圆插在竹枝上，放在田边，祝祷鸟雀的嘴被汤圆黏住，就不会糟蹋庄稼。这一朴素的愿望，体现出春分和农耕密切的关联。

（元）盛昌年《柳燕图》，来源/故宫博物院

《周礼·春官·大宗伯》载：“以血祭祭社稷、五祀、五岳。”代表国家的“社稷”一词，来自古老的土地崇拜，蕴含着对丰收的希冀——“社，土地之主”“稷，五谷之长”。祭祀社神的节日被称为“社日”，每年春季和秋季各举办一次，分别为“春社”和“秋社”，今天我们耳熟能详的“社会”一词，原意就是春秋社日的集会。春社在立春后第五个戊日举办，祈求一年风调雨顺，秋社在立秋后第五个戊日举办，酬谢土地赐予衣食。春社、秋社的时间，正与春分、秋分的时间接近。“燕子来时春社”的诗句，道出二者时间的密切关联。

《礼记·月令》记载：“仲春，择元日，命民社。”《诗经·小雅·甫田》描述了秋社祭祀的盛况：“以我齐明，与我牺羊，以社以方。我田既臧，农夫之庆。”南朝《荆楚岁时记》的记述更加详细：“社日，四邻并结综会社，牲醪，为屋于树下，先祭神，然后飨其胙。按郑氏云：‘百家共一社’，今百家所社综，即共立之社也。”《广东志书》载民谚：“分在社前，斗米斗钱。春分社后，斗米斗豆。”古人总结的规律是，春分如在社日之前到来，很可能庄稼歉收，反之则会迎来丰收。自先秦至唐宋，春秋社日都是乡邻相聚，宰牲祭神、奏乐饮宴的庆贺日，社日活动不以富贵论座次，仅根据年龄顺序列坐分享食物，人人醉饱方才尽兴，“桑柘影斜春社散，家家扶得醉人归”。唐代丞相权德舆有一年经历了春分和春社重合的情况，顿生思乡之情，在诗中写道：“社日双飞燕，春分百啭莺。所思终不见，还是一含情。”宋代出嫁女子还在社日回娘家庆祝，亲戚赠送新葫芦儿、枣儿，称“宜良外甥”。

（清）董诰《春社延宾》，来源/台北故宫博物院

《东京梦华录》里还记载了北宋时社日的传统食品“社饭”，将猪羊肉、腰子、奶房、肚肺、鸭饼、瓜姜等配料切成棋子片形状，调和滋味，铺于饭上，可称色香味俱全。尽管现在社日的风俗已经基本淡化，吃社饭的习俗仍然在湘西到黔东南一带流传。当地人家结合土产，用野生蒿菜、胡葱、腊肉和糯米焖成香味独特的社饭，有时还会加入豆干、炸花生、炒黄豆等提升口感，不仅要全家团聚同吃，亲友之间也会相互馈赠。随着物资丰富和生活便利程度的大幅度提升，今天的社饭不再像之前那样仅在社日才能吃到。

1999年春分前夕，瑞士人皮尔卡和英国人琼斯（51岁）经过近20天的飞行，完成了人类首次乘热气球环球飞行之旅。在大众心目中，地球在北半球的春分日恰好运行到一个特殊的位置，由此诞生了各地民间流传久远的游戏“春分竖蛋”，据说在这一天地轴与黄道面构成某种平衡，令地球的引力最为均匀，能够使鸡蛋直接在平面上竖起而不倒（不用像传说里的哥伦布那样敲破一头），因此产生了“春分到，蛋儿俏”的谚语。其实这一说法并无科学依据。由于蛋壳的表面并不光滑，和承载它的平面之间存在着摩擦力，只要掌握了受力均衡的技巧，让鸡蛋的重心和支撑点中心的连线垂直于平面，任何时间都能把蛋竖起来。

竖起来的鸡蛋AI生成图

北宋欧阳修有词咏春分：“南园春半踏青时，风和闻马嘶。青梅如豆柳如眉，日长蝴蝶飞。”草长莺飞的春分正宜春游踏青，许多人还会去野外采摘各种野菜。在过去，这曾是青黄不接时救荒的无奈之举，现在已经不为充饥，仅为餐桌增添大自然的独到风味。需要注意的是，野菜必须谨慎采食，如果认错吃错，或是采摘了被污染的野菜，便有中毒的风险，最好在正规渠道购买。

春分也是人们放风筝的首选时节。“风筝”一词，原本指的是悬挂在殿阁塔檐下的金属片，又名铁马，有风吹过时声响如筝，唐诗中的“西楼一夜风筝急”指的就是这种风筝，而不是连夜在楼上放纸鸢的意思。在宋代之前，风筝被称为纸鸢，随着制作工艺的改进，在纸鸢头部安装竹笛，放飞时风吹笛响，类似筝鸣，因此得名风筝。

春天放风筝既是有趣的游戏，对健康也大有助益。边跑边抬头看空中的风筝，既有助于视力，又能强身健体。在古人看来，放风筝还可以放掉“晦气”“病根”，在风筝飞到最高点时，剪断线让它飘走，就能祛病消灾了。

（清）孙温、孙允谟《全本红楼梦画册》，来源/旅顺博物馆

历史悠久的春分，不仅昭示着春意渐浓、白昼渐长，与之相关的习俗也大多体现出平和安宁的意象，显示出中华民族古往今来对时序流转的尊重、对天人合一的信崇。当春分初升的太阳从正东照亮天地，不禁令人联想起沈从文笔下的叮嘱：“日头莫辜负你们，你们也莫辜负日头。”岁岁年年，这一精神传承必将生生不息。

编辑：周斌 詹茜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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