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名字叫“sai sai zi”，我绝对不会告诉她那是什么字

老家食事中，花馍馍不可缺少。做花馍馍有些复杂，需要耐心，更需要手艺。之所以叫花馍馍，是因为要在馍上捏出小鸡、鸟雀、鱼儿和桃子、牡丹花、莲花等不同花样。最后一道工序是描上鲜艳的颜色，这些小动物和花卉就栩栩如生了，美好的祝愿和期望都闪烁其中。

1968年，我出生在甘肃静宁县的一户农家，5岁时过继给舅舅，1973年跟着外婆和舅舅去了遥远的新疆，幸运地过上了好生活，不但上了大学，还有了一份稳定的工作。1987年我参加“未来作家”文学院无锡改稿会时第一次返回故乡，见到记忆中的堂兄弟和姐妹们时稍显陌生，小时候一起胡闹过的事忘记得差不多了。

那个年代，“吃”是我们兄弟姐妹的话题。小时候，最让我们惦记的日子就是端午节和我太爷的祭日。不管生活怎样困难，妈妈和婶婶都会变戏法似的拿出白面，蒸花馍馍。记得最后一次回家，围坐在炕上，我问兄弟姐妹们还记不记得小时候给太爷上坟偷吃花馍馍的事，那时趁着大人准备烧纸忙碌，我们偷偷把馍上的牡丹花的花瓣一点一点揪下来，装在衣兜里，往回走的时候，一个个故意磨磨蹭蹭地落在后面，看见没人了就赶紧把“花瓣”吃了。那“花瓣”的滋味让我们回味了很多天。

手工做的花馍馍

姐妹们都笑着问我：“你都出去这么多年了，好吃的都吃不过来，还会想吃花馍馍？”我说：“怎么会不想呢，好多年都没有吃过了。”

我们说话的时候，二妹不怎么作声。她是我二叔家的三女儿。二叔家有五个女儿，二妹和我年龄相仿，我找她玩的时候多。她性格内向，但针线、茶饭样样都好，特别是做花馍馍和剪窗花是姊妹中手最巧的。1987年我回家见到她时她才15岁，1992年，弟弟准备结婚我再回去时，她已经出嫁，婆家就在离我们家不远的村子。我回来的当天，三妹站在我们家门前的台阶上，朝着她家的方向大声叫她：“小姐姐回来了！”那时没有电话，传递消息基本上靠人捎话，两个村的人隔着山沟沟喊一嗓子，不管谁家的事都能传达到。

她正腆着几个月身孕的肚子，在门前的山上锄草，听到我回来了，连锄头都没有放回家就直接跑来了。下午，出嫁的堂姐妹们陆陆续续都回来了，只要有出外的亲人回来的日子，都被她们定为休息日。热热闹闹的休息日一般要持续三天，人们才肯散去。

这天晚上，二妹走得最晚，等所有的姐妹都走了，她才悄悄问我：“姐，我想问你，我的名字怎么写？”她问我的时候，我没敢笑。因为我知道，二叔家家境不好，孩子又多，她一天校门都没有进，7岁的时候就背着三妹在家干活，背完三妹又背四妹，成了二叔二婶干农活的帮手。家里没有户口本，结婚时也没办结婚证，男方家给了彩礼，选个日子，敲锣打鼓地嫁过去就行了。大家都叫她“sai sai zi”，她生下来时，我二婶想到了平时筛粮食用的筛子，给她取了这个名字。这么多年来，我一直这么叫她，从来没有想过她的名字怎么写。这时我在大脑中迅速搜索着每一个和她名字相近的字，她的名字中有“筛”这个字，我是决不会把这个字告诉她的，我不想让她知道自己的名字是农具的名字。我要想一个最好听的名字告诉她。

我镇定了一下，告诉她：“我们在外面都不叫小名，你看我的小名叫‘扇子’，但我在外面，大家都叫我靳芳兰，靳芳兰就是我的大名，你应该有个大名。”

“真好听。”她用手拧着衣襟，笑着说。

“你就叫魏映竹吧。”这是我从韩愈的《题百叶桃花》中“百叶双桃晚更红，窥窗映竹见玲珑”摘取的两个字，准备用作笔名。二妹问我是什么意思，我说竹子是南方生长的一种植物，古时候人们喜爱用竹子比喻人内心谦逊。她说，反正就是好的意思对吧？随后，她让我把这三个字写下来，我从笔记本上撕了一张纸，工工整整地写好递给她，她认认真真地叠起来，装在衣服口袋里，不放心似的，按了又按口袋，腼腆地一笑，扭头回去了。

第二天早晨，我还躺在炕上没起来，三妹跑进来，大声说：“小姐姐，sai sai zi要做花馍馍了。”不是过年过节，也不是太爷的祭日，怎么要做花馍馍了？我赶紧去看看怎么回事。到二妹家的时候，其他几个姐妹也到了。大家七嘴八舌地抢着问她，咋想起来做花馍馍了？她看着我笑着说：“啥也不为。”

说着，二妹麻利地爬上炕，掀开棉被，从下面拉出一个大盆来，原来她昨晚就把面和好了。她凑近面盆用鼻子闻了一下，说声：“好了。”我们几个把盆抬到厨房里，她边挽袖子边指挥着大家，让三妹搭碱、四妹烧水、大姐负责揉面，我一看自己什么事都没有被派上，急了，问她，她却说什么也不用我做，只要等着！

二妹自己也忙碌起来了，不断地揉、搓、拉、挤、捏、拽、摔、滚……很大的面团一会儿成条形，一会儿成圆形，她用新篦子和筷子在做好的花馍印上花纹，用豌豆红枣、红辣椒给兔子和鸡点缀上眼睛和舌头。我看见她的头上沁出了细小的汗珠，赶忙给她擦擦汗。隔一段时间，她会用手轻轻地撑一下腰。她来来回回地忙着，做好一个馍，往笼里放一个，我赶紧和她们一起把笼抬上锅。不一会，厨房被水蒸气笼罩了，大家像穿梭在云雾中一样，盼着馍馍能早一点熟。大约过了1个小时，她用手抓了一下蒸馍的气，告诉大家馍馍熟了。馍出锅了，她用红色、绿色和蓝色给每个花馍上色。最后把做好的花馍馍轻轻放进平底锅文火慢烤，一个人不急不躁伺候着一锅香甜可口的花馍馍。等馍出锅时，已经是中午时分了。

现在，我家桌上摆放着的那几个花馍馍，就是二妹那天的作品。她用自己绣的手绢包好了馍，递给我，说：“带回去，留个念想吧。”看着那活灵活现的鸟儿、栩栩如生的牡丹花，我哪里舍得吃？二妹手里的花馍馍，在我眼里完全是艺术品啊。

我走后一个半月左右，二妹因难产而死。她临走前把放在箱子里的一张纸拿给姐妹们看，告诉她们上面是她的名字。

我给二妹起了个时髦名字的事，在我们村子传了一阵子。不过，很快大家也都忘了。32年过去了，每天我都能看到她做给我的花馍馍，她却再也听不到有人叫她“魏映竹”。

原标题：她的名字叫“sai sai zi”，我绝对不会告诉她那是什么字

栏目主编：黄玮 文字编辑：栾吟之 图片来源：本文图片均为资料

来源：作者：靳芳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