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
院子里的老槐树掉光了叶子，树枝光秃秃地伸向天上，像是要抓住什么，可终究什么也抓不住。
张桂花坐在院门口的破竹椅上，手里的核桃搓了半天，还是原样。她抬头看了眼老伴王德胜，低声嘟囔：“她还真能说得出口啊……”
王德胜点燃了旱烟，狠狠吸了一口，皱巴巴的脸埋进了一片白色的烟雾里。
屋里头，儿媳妇赵玉兰还在和他们说话，声音不大不小，透着点硬邦邦的味道。
“爸，妈，我知道这事儿我对不住你们，可是我真没办法了。浩浩走了都快三年了，我一个女人带着个孩子，日子真的太难了。”赵玉兰声音里透着股疲惫，“你们要是不愿意要这孩子，我也没别的办法了。”
张桂花猛地一抬头，盯着她：“你这话啥意思？孩子是咱老王家的种，我们不养，谁养？”
赵玉兰没吭声，只是眼圈有点红。她穿着一身黑色的羽绒服，头发扎得整整齐齐，比三年前刚嫁过来时瘦了不少，脸色却比那时候好看了些。
张桂花看着她，心里说不清是个啥滋味。她当年也是欢欢喜喜地迎儿媳妇进门的，没想到日子过了没几年，儿子一场病说走就走了，如今连孙女也要被留下。
赵玉兰低头抹了把眼睛，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继续说：“我下个月就要嫁了，老梁他……他不愿意带个孩子。你们也知道，我一个女人带个孩子，以后想找个人踏实过日子，真的难。”
张桂花手里的核桃啪地掉在地上，滚了几圈。她弯腰捡起来，心里堵得慌。
“可我们俩，一月才挣1000块钱。”王德胜的声音从烟雾里传出来，低沉得像是快要融进这灰蒙蒙的天里，“老两口靠种点菜，卖点鸡蛋，一年下来，也就是勉强能填饱肚子。这孩子，一天三顿饭，穿衣上学，我们哪儿养得起？”
赵玉兰咬了咬唇，终于抬起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恳求：“爸，妈，我知道你们不容易……可我也没别的办法了，孩子总不能跟着我去受苦吧？”
张桂花眼圈红了，眼泪差点掉出来，赶紧抬手抹了一把，扭头看向屋子里。
小小的床上，五岁的孙女果果正抱着布娃娃，睁着一双黑溜溜的眼睛看着他们。孩子还小，听不懂大人的话，可是大人的脸色她是看得懂的。
张桂花的心揪了一下，鼻子发酸。
她转过头，死死盯着赵玉兰：“你就不能带着孩子一块嫁过去？”
赵玉兰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带过去也能养，可是……他家里不同意，老梁的妈说，带个孩子就是给他们家添麻烦。妈，你别怪我，我也想给孩子找个完整的家，可是……我真的做不到。”
张桂花的手指捏紧了衣角，心里酸涩得像吞了一口黄连。
王德胜把烟头摁灭，声音有些沉闷：“你就不能再等等，等孩子再大点？”
赵玉兰摇摇头，叹了口气：“等不起了，老梁家里催得紧，说我今年不嫁，以后就算了。”
屋里头，果果轻轻地喊了一声：“奶奶……”
张桂花的心一下子软了，她走过去，把果果抱在怀里，摸着她细软的头发，低声呢喃：“孩子啊，奶奶在呢。”
赵玉兰看着这一幕，眼眶通红，可还是咬紧了嘴唇，没有掉眼泪。
王德胜又点了根烟，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行吧，孩子我们养。”
赵玉兰抬头，眼里露出一丝惊喜：“爸，妈，真的？”
张桂花狠狠瞪了她一眼：“孩子是咱老王家的，咱不养谁养？可你也别以为这事就这么完了。”
赵玉兰眼神一黯，低声道：“我知道了，等我日子好了，会多接济你们的。”
张桂花冷哼一声，没再说话。
夜里，张桂花翻来覆去睡不着，王德胜也是叹气连连。
“老头子，这可咋办啊？”张桂花低声问。
“还能咋办？再穷也得养啊。”王德胜声音低沉，“这孩子，不能让她变成没娘的。”
张桂花的眼泪滑进了枕头里，静静地，像是被这夜色吞噬了。
日子还是得过下去，虽然苦点，但张桂花和王德胜还是尽全力给果果一个温暖的家。
村里的人都知道，老王家养着个孙女，过得紧巴巴的。偶尔有人送点鸡蛋、衣服过来，张桂花都会红着眼睛道谢。
赵玉兰偶尔会来看果果，带点零食和新衣服，可是次数越来越少，最后一次来，是孩子六岁生日。
她站在门口，迟疑了一下，轻声说：“爸，妈，我可能……以后不能再常来了。”
张桂花的心猛地一揪，强忍着没问。
赵玉兰沉默了许久，才低声道：“我怀孕了。”
院子里安静得只剩下风吹树叶的声音。
张桂花愣了好久，才点点头，声音有点发哑：“知道了。”
赵玉兰低下头，轻轻摸了摸果果的脸，然后转身走了。
这一走，便是再无消息。
日子一天天过去，果果长得越来越高，懂事得让人心疼。
有一天，果果抱着张桂花的腿，仰着头问：“奶奶，我妈妈还会回来吗？”
张桂花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她蹲下身，把果果紧紧抱住，声音哽咽：“会的，等她想你了，就会回来了。”
可她心里知道，有些人，一旦走远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天还是那么蓝，老槐树的叶子又绿了，可有些人，就像风一样，吹过了，就没了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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