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州邹奕亮：16岁独自入川，挣下家业分予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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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方志兴宁

【客家移民故事】

【解题】

本故事的主人公名为邹奕亮，兴宁窖岭村（今兴宁市水口镇荷树村）人，清乾隆元年入川，落居成都洛带镇。他的故事记录于同治八年简阳《邹氏族谱》，名为《显祖考邹公勤俭讳奕亮老大人行述》，为他写传的是他的孙子邹新隆。今据“巴蜀客家研究微刊”公众号陈伟平老师标点《蜀客史料：入川甘苦谁人知—兴宁邹奕亮传》一文整理。

【原文文白对照】

按照旧例，我们一段古文，一段今文，一起来解读下这篇移民传。

奕亮公，国朝康熙皇时人，高祖邹子玉公之孙，曾祖捷仁公之子，予等显祖也。昆季六人，公行二，生于粤之嘉应州兴宁县筶岭寨，襁褓时给捷仁公之胞弟捷义。捷义无嗣，抚公过房为子，后因自有所出，遂悔恨。每当饭，常出公房外，不与食，公号泣不堪闻。族长谓捷仁公曰：“子女骨肉也，而奕亮先虽过继，今尔弟兄无良，不以为子，尔独无骨肉情乎？而忍令其抛弃乎？此子头角峥嵘，长大当不在诸子之下。易携归”。捷仁公曰：“唯唯。”于是凭族理直，引回私养，如同至宝。然父母虽爱之，而弟兄常多嫌隙。加之家道萧条，度用缺乏，公甫八九岁，即有大志，每日刈茅赴溪为食指计，积其殷勤，如是艰苦者有年。 邹新隆，公众号：巴蜀客家研究微刊

兴宁窖岭村人邹奕亮，生于清朝康熙年间，他的祖父名为邹子玉，父亲名为邹捷仁，兄弟6人中排行第二。他亲叔邹捷义很久都没生养下儿子，因此邹捷仁在邹奕亮刚出生时就将他过继给了邹捷义。后来邹捷义自己又生出了儿子，心里后悔，对邹奕亮看不顺眼，不给饭吃，邹奕亮常常饿哭了。族长看不下去，劝说邹捷仁要了回来，但是有此经历，同胞兄弟们也嫌弃他。邹捷仁一家生活贫困，加之兄弟不和睦，长在这样的家庭里，邹奕亮小小年纪就发愤要自立自强，八九岁就会上山去砍柴割草换钱帮补家用。

公知故土难以发迹，且不容于弟兄，闻西蜀土地肥腴，人民醇厚，易以兴家。惜身无资斧，如此路遥何。既而番然自愤曰：“人生天地间，特患自不立志耳。我今既有志于远游，只要不惜气力，不惮劳瘁，纵空乏其身，谅亦不至饿莩于道路也！”因勤求俭用，积钱四百文。饭一吃，辞亲就道，竟作离乡别井之人，时乾隆皇元年丙辰岁，公方仅是一十六岁。 邹新隆，公众号：巴蜀客家研究微刊

稍长大后，听说四川容易生活，虽身无分文也决心入川，不信有一身力气会饿死在路上。某日早晨他清点存下的路费，已有400文了，可以了吧，就告诉父母，吃了个饱饭，头也不回就上路，那是乾隆元年（1736），邹奕亮年仅16岁。

征途之寂寞，固不待言；担荷之艰辛，更不忍述。竭尽千山万水之瘁，受遍十磨九难之苦，始到川省，侨寓于简州之洛带镇。斯时也，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萍水相逢，尽是他乡之客。形单影支，举目无亲，惨莫甚也，伤何如也。越数日，有一老翁，见公貌言不凡，叩公来，公以实对，知为远方族叔，遂引公同至其家，地名孙家庙。族叔为人厚道，怜公孤苦，留公帮彼耕稼。公亦感其情，而效力之殷勤，过于他人，族叔甚欢。 邹新隆，公众号：巴蜀客家研究微刊

挑着衣担独行三四千里，那艰辛困苦就别提了，更何况他还是个16岁的半大小孩。来到四川简州，暂时在洛带镇落脚，举目无亲，无依无靠地过了些时日，遇到一个远房族叔，看他可怜，收留了他，带他到孙家庙他家里，让他帮忙耕田，好歹有了个安身之所。他心里感激啊，做工分外勤劳卖力，族叔也高兴得很。

越二载，公之胞兄奕清亦自粤来蜀，踪跡公所。族叔曰：“尔弟兄手足也，何忍尔手足远离乎？何不留尔兄同帮于我。”公曰：“诺”。于是弟兄同佣数载，此数载中，所获工资毫不浪费，悉托族叔代息。又越数载，颇有所积，公与兄伙耕于朱家塆。不料其年秋，谷被水荡，价亦贱甚，所获不偿所费。弟兄遂商退佃，均分其本而各自谋焉。 邹新隆，公众号：巴蜀客家研究微刊

过了两年，他哥邹奕清也来了四川，找上门来。族叔说：“你们毕竟是兄弟，能在一起就在一起，不如也让他一齐帮我耕田吧。”于是两兄弟一齐为族叔做帮工好些年，赚的工钱都存起来让族叔去放息生利。积了几年资本后，两兄弟还去了朱家塆租田来耕，不料遇灾谷贱，没做到钱还亏了本，第一次创业就失败，最终两兄弟退租散伙，各谋生路。

时镇市下街横栅子有一开油房者，亦系本族叔辈，请公帮伊生理。公则日勤理工作，夜则看书学习，起早眠迟，劳而不倦。族叔一日谓公曰：“吾阅人多矣，难得有如尔之勤且专也。我油房生理愿与你合伙，尔意何如？”公曰：“叔既有心照应，敢不努力？”做二载，叔体违和，商欲归养，油房生理尽顶与公。公做三载，财运颇强，稍有盈余，壬申岁置业于老虎坑之乐土，甲戌年聘婚黄君德之高门，公于是始有家焉。 邹新隆，公众号：巴蜀客家研究微刊

后来圩上有个开油坊的，也是本家族叔，邀他来帮忙打理榨油生意。族叔看他日里辛勤劳作，夜里竟还会找书来读，觉得他是可造之材，愿意分他股份共同经营油坊。过了两年，族叔身体不好，又将油坊全部卖给了他。邹奕亮又经营了三年，赚了些钱，乾隆十七年（1752）他32岁的时候，就有钱在老虎坑那里建起了房子。34岁时，他又娶了老婆，邹奕亮可就在四川真正的成家立业啦。

兴宁茶油

想公从自丙辰上川以来，或受人之禾耘而耕锄，或人之付托而经纪。所以傍人门户而度日，籍以汙力而资生者，十有余年。其间不知受尽多少奔驰，多少风霜。而后铢积寸累，始得立业成家。人孰不谓公自此亦庶几可坐享室家之乐，而无他虑矣。公曰：“否否。人生之乐，莫乐于庭帏之聚首；人生之悲，莫悲于双亲之远离。我当日辞高堂而远游，虽曰实出于不得已，而早晚之间，一默念吾父吾母之悬望，每不胜其黯然神伤而凄然泪下矣。故前此兢兢业业，不敢稍自瑕逸者，惟恐所谋无成不能出人头地，徒增不孝之愆耳。今而既有所获，正宜束装东归，迎亲终养，或者稍补半身离别之罪于万一也，敢云乐乎哉？” 邹新隆，公众号：巴蜀客家研究微刊

这时距乾隆元年他离开兴宁独闯四川，已经足足过去了18年光阴，期间扛锄戴笠、挥汗如雨地帮人耕过田；寄人篱下终得信任，日筹夜算地帮人打理生意。经历了多少劳碌奔波、多少风霜雨雪，一分一厘地积攒资本，才最终登上了成家立业的人生阶梯。人都说这时就可以好好地享享清福了，他却连连摇头，说人生最大的悲哀就是父母不在身边，当初来四川实出无奈，现在出人头地了，如果能将父母接过来过几天好日子，那才称得上幸福人生。

未几而有人自家乡来者矣，其人非他，即公之同胞诸弟也。将入门，公即惊问曰：“尔弟兄来自乎？何以未见二老同来？”诸弟答曰：“母已见背，父无路费，是以未来”。公闻言，不觉昏仆于地，半响方甦，放声大哭：“天乎冤哉！不孝儿罪诚深重矣哉！”乃公方日夜哀悔之不已。讵料公知诸弟觊公发迹，议欲分公产业。公怫然曰：“父兮生我，母兮鞠我。尔弟兄也，岂生我而鞠我者乎？况乎当日者我孑身离家，并未曾得尔弟兄等半文资助。今母既抱恨于终天，父又抛弃于故土。顾欲无端而分我血汗之业乎？尔心何忍无已。除非我备盘费，尔弟兄回粤，迎接父亲来此，我将业分与父亲。那时任随父亲如何处分，庶乎可以？”。诸弟闻公言，自知理亏，只得应允回粤。 邹新隆，公众号：巴蜀客家研究微刊

不久又有人从兴宁老家来到这里，邹奕亮一看这不是几个亲弟弟么，一进门他就惊讶地问：“你几兄弟全都过来了吗？那我们的父母亲何在呢？”弟弟们答：“母亲已过世，路费不够所以父亲没有来。”邹奕亮给气晕了，大喊冤惨。他正恨弟弟们将父亲扔在老家，让邹家背上了不孝的罪名，还在日夜苦恼之时，弟弟们竟然想来分他家业，邹奕亮不由得骂了一顿：“父亲生了我，母亲养了我，你们做弟弟的于我有何恩德？想当初我着件烂衫上四川，你们给过我半毛钱做路费么？除非你们去将老父亲接过来，我就可以将我的家产分一半给父亲，父亲要怎么分给你们，自然由他说了算。”弟弟们无话可说，只好领了哥哥给的路费。

大抵往返半载有余，公父子始得重会，悲喜交集，自不必言。厥后，公果然将业两股平分。 邹新隆，公众号：巴蜀客家研究微刊

花费了半年时间，回去兴宁接了父亲过来。一家子这才团团圆圆，快快乐乐，而邹奕亮也兑现诺言，将家产分了一半给父亲和兄弟们。

兴宁邹氏族谱

【简评】

邹奕亮在年纪小小时就面临生存与发展的双重困境，这其实是三藩之乱后社会残破、人相倾轧的粤东社会现实的一个缩影。困苦不堪的生活，最终促使年仅16岁的邹奕亮跋涉四五千里远赴四川，勇敢的走上独自面对人生的路途。对比兴宁，蜀难之后的四川，人群关系显得更温和，更互助，加上他在原乡磨练出的勤劳、坚韧、自强所给予的强大动力，邹奕亮最终改变了命运，扭转了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