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来源 | 潇湘晨报记者 长沙 济南 上海报道
山东济南一家公立二级乙等医院多个科室的病房内，护士正在给癌症病患输入NKT免疫细胞，而这种售价为数万元到10多万元的细胞产品目前并未经药监部门批准上市。
这是近期潇湘晨报记者在山东济南天桥人民医院看到的景象。
早在半年前，在长沙兼职做病房陪护的大学生小陈接到自称生物公司实验室工作人员“求合作”的信息，称推荐一个癌症患者前往山东接受生物免疫细胞治疗，其能得到8%到10%的提成。觉得其中暗藏猫腻的小陈向记者反映此事。
技术人员在实验室中配置NKT细胞
记者前往山东、上海等地深入调查后，发现背后存在一条免疫细胞治癌的灰色产业链：生物公司生产未经监管部门批准的生物细胞产品，营销人员夸大疗效，以高回报为诱饵在网络上寻找“陪诊员”、护工等人合作发展目标客户，假冒已成功治愈癌症的病人家属引诱其他病患前往部分医院治疗，公立医院为细胞回输提供场地，并将费用纳入住院收费清单，以供部分购买商业保险的癌症患者进行报销。
记者也探访了该生物公司实验室，技术人员号称产品有效率达百分之八九十，实验室负责人承认产品未获批上市，但认为没上市不代表没效果……
多位肿瘤科的医学人士表示，目前监管部门并未批准任何针对实体瘤的细胞免疫产品上市，绝大部分产品仍处于研究试验阶段，在多年前的“魏则西事件”后，国家已经严控相关细胞产品进入临床。律师表示，将未经批准的药品擅自生产和商业化已经逾越法律红线。
大学生兼职医院陪护收到网友合作邀约：
推荐一个癌症病人用细胞治疗，提成10%
长沙一名大学生小陈（化名）向潇湘晨报记者报料，自己平素会进行兼职，在医院担任病患陪护的工作。为了拓展客源，自己在社交平台上发布了相关帖子。突然有一天，有一名自称推广细胞抗癌药的男子联系到他寻求“合作”。
自称推广细胞抗癌药的男子联系到小陈寻求“合作”
对方称新开发了一种细胞抗癌药，可以治疗癌症，如果小陈利用陪护的身份，向病患推介该药物，并促成交易的，可以给小陈8%到10%的提成，这种药物的价格在数万元到10多万元不等。同时，小陈还可以发展下线，自行约定提成。
据这名男子所称，自己的机构在山东，相关治疗都是在正规公立医院，如果购买了商业保险还可以进行报销。
在进一步交流之后，这名男子还教授小陈如何进行推销。
“你就问癌症患者化疗副作用大吗？化疗副作用肯定是大的，你就说认识一个患者在山东那边治的，好像治好了，能减轻副作用。”“你要有你自己专属的故事”。
这名男子还教授小陈如何进行推销
这名男子称，在推介的时候不要说得太“专业”，否则就像营销。
小陈虽然不太懂医学，但觉得其中暗藏猫腻，是以高提成为诱饵，发展医院陪护等渠道，接近病患推销牟取暴利。
营销人员透露推销套路：
假冒成功治愈患者家属拉近关系，
打了之后过几天就蔫了就会反反复复来打
为了验证小陈的报料，在小陈的推介下，潇湘晨报记者同样以陪护的身份联系到这名男子，其微信名为“大医精诚”，自称姓鲁，是一名生物细胞线上医生。
这名男子进一步向记者介绍，自己是属于生物细胞公司的，推广的是一种名为“细胞免疫疗法”。
“化疗的原理是不管好细胞和癌细胞都会攻击，所以化疗的副作用很大。我们的治疗方案为从人体内提取血液然后用来培育细胞再回输进体内，回输进体内属于自然杀伤。”这名男子称，目前该公司可以提供多种细胞治疗的种类，比如NK细胞、CIK细胞、γδT细胞、NKT细胞等等，价格为2万多元到12万多元，比如NK细胞为22400元，德国DC细胞为128000元一个疗程。
细胞的种类和价格
在教授记者推广技巧时，这名男子称：“不要说多了，你只需要说，之前我认识一个患者好像和你们情况类似，现在控制住了，他要是问怎么控制的你说具体我也不清楚。”这名男子称，患者“上钩”后，可以将他的同事微信推给对方。
同时，这名男子还让记者添加其同事微信，同事微信名为“板材陈”，让他冒充癌症病患，来增加推介过程的可信度，并且可以杜撰对方的病情。“（患者是）结肠癌可以说他家也是，肺癌也可以说他家也是。”这名男子称，杜撰患者身份后，由患者转再转给他更好转一些。
这名男子让记者添加其同事微信
记者随后添加了“板材陈”的微信，在与其交流过程中，记者询问这种治疗方式是否有效，其回答：“听我一个患者说刚打完几天比较精神，过了几天就蔫了，然后反反复复来打。”同时其表示，在向患者推荐时，不能推太贵的产品，“贵的不就成一锤子买卖了，还不如让他打四万的，一个月来一次”。
同时他还教授记者要多介绍，“要想赚钱还是得多介绍，人多之后，这个客户不来那个客户来，就像地鼠一样，总有来的，那时候就可以躺赚了。”
记者与“板材陈”的聊天记录
为了解对方虚实，记者又以推荐客户的名义让身患癌症的长沙市民李先生添加了“板材陈”的微信，向对方咨询情况。
根据李先生提供的聊天记录，在添加“板材陈”微信记录后，对方果真开始冒充病患，并谎称之前家人生病也是由记者冒充的陪护照顾，之后他将话题引向“细胞疗法”，并推荐“鲁医生”的微信。
双方添加微信后，“鲁医生”询问了李先生的病情，并开始推荐免疫细胞疗法，并称根据李先生的情况可以做。同时，他再次介绍，自己是属于实验室的医生，“因为只有我们自己才对细胞比较了解，所在实验室是医院指定的实验室”，并且他们山东济南、临沂市都可以做这种疗法，和当地多个公立医院都有合作，在临沂市兰山区人民医院、济南天桥人民医院均可以治疗。
“（我们和医院的关系）你可以理解为，药厂和医院的关系。”“鲁医生”称。
“鲁医生”展示其他病患通过商业保险报销案例
“鲁医生”还一再保证，购买了商业保险可以全额报销，同时展示了其他病患通过商业保险报销案例，比如通过太平洋保险、新华保险等多个保险公司报销的票据。
实地探访：
无肿瘤科的公立医院多个科室病房成为细胞回输场所，
细胞治疗费用被打入住院收费清单
为进一步核实情况，潇湘晨报记者以患者家属名义向“鲁医生”表示，决定先前往当地考察。“鲁医生”最先推荐了临沂市兰山区一家公立医院，后又称当地整改，要记者前往济南天桥人民医院。记者注意到，这家医院是济南一家二级乙等公立医院，没有肿瘤科。
图为济南天桥人民医院
“你好，我是天桥人民医院的工作人员。”3月12日，潇湘晨报记者赶赴该院，抵达后，一名自称该院工作人员的年轻男子立即将记者领到医院健康管理中心所在大楼。
年轻男子将记者领到二楼健康管理中心科走道一个办公室门口，称让一个名为“武老师”的专家先看看。
“你们买了商业保险吗？”“武老师”首先问到的，查看了记者携带的病历，询问了一些基本情况后，随即表示这个可以做免疫细胞治疗，并需要长期打下去，并推荐记者做NK免疫细胞治疗，价格为28000元一个疗程，并称这个价格是山东省医保局批的。
两名工作人员在街边接运从上海运来的细胞 本报记者摄
随后“武老师”和年轻男子又带领记者先后来到健康管理中心所在大楼一楼的多个病房，这里有多名癌症患者在接受所谓细胞回输。正在接受治疗的一名直肠癌病患家属告诉记者，自己是之前在短视频平台上被人推荐来到这里，这次已经缴纳了8万多元，介绍她来此处的对接人称，商业保险可以进行报销。还有患者表示，自己已经来打过多次，投保的商业公司已经为其报销了费用。
癌症患者在接受所谓细胞回输
与记者对接的年轻男子称，有一名患者自费来打了多次，已经花费了五六十万。
该院主楼四楼科室门口写着“重症监护科”的字样，在此治疗的一名男性胰腺癌患者对记者表示，自己是自费来打细胞的，费用为8万多元，自己也是在网上看到相关信息联络后前来的。这次是第一次来打，目前还不知道效果。
该患者床头吊瓶上的信息显示，其注射的产品成分为CIK（NKT）细胞悬浮液，上面还有一行字样“中科细胞与您健康相约”，并提示该产品由某保险公司提供产品责任险。
该患者床头吊瓶上的信息显示，其注射的产品成分为CIK（NKT）细胞悬浮液
记者逗留期间发现，患者注射细胞过程均由该院护士直接操作。
患者注射细胞过程均由该院护士直接操作
为了让记者放心，“武老师”等人还向记者出示了部分癌症患者住院费用清单。一位病患的“病人一日一清单”上注明了其在该院治疗当日的所有费用，包括材料、西药、护理、治疗等多个项目，其中一项治疗费用载明“细胞因子活性杀伤（CIK）细胞输注治疗”的费用为28000元一次。
“细胞因子活性杀伤（CIK）细胞输注治疗”的费用为28000元一次
细胞实验室工作人员承认产品未获上市批准：
没上市不代表没有效果
记者在济南天桥人民医院期间，“武老师”和同伴时而在办公室为患者会诊，时而领着记者参观病房，时而又去接应运过来的细胞产品，而他们最初自称为天桥人民医院工作人员，记者后提出疑问，他们这才承认，自己其实是属于“实验室”的，实验室设在上海。
记者通过沟通后，对方同意记者前往上海的实验室进行考察。
3月13日上午，潇湘晨报记者以患者家属名义来到上海市闵行区金领谷科技产业园1号楼3层的这家实验室。
记者到中科细胞暗访
该处一名郝姓负责人接待记者时介绍，他们在江西南昌有一层实验室，工作人员先将“细胞种子”运到上海的实验室，技术人员再进行培育，之后送往济南和临沂的医院。
据之前“实验室”营销人员介绍，病患所使用的NK细胞等均是利用新生儿脐带血培育，这些脐带血是社会上无偿捐献的，郝姓负责人称，这些均是南昌方面的实验室负责收集。
郝姓负责人同时带领记者参观他们的实验室现场
郝姓负责人同时带领记者参观他们的实验室现场，在多个玻璃门实验室外，他向记者介绍，技术人员正在配置NKT细胞。
技术人员正在配置NKT细胞
有癌症患者表示，此前她曾向营销人员提出，目前国内并没有针对实体瘤的细胞免疫产品经过了国家药监部门的审批，对方回复：“一旦获批上市，三甲医院大面积推广，这个细胞也就没有什么效果了。”记者也未在国家药品监督管理局评审中心查询到该产品任何的获批信息。
记者提出同样的问题，郝姓负责人则回复，该公司产品确实没有上市批准，“因为新药开发的时间比较长，没上市不代表没有效果”。
一名实验室技术负责人则称：“除开已经恶病质的，（针对）一般癌症患者有效率达到了百分之八九十，能够减少化疗副作用和减小肿瘤。”但对于有效率的数据，对方表示因涉及病患隐私不能展示。
郝姓负责人还透露，之所以要患者前往济南和临沂市的医院进行治疗，因为只有那里的医院能够将细胞治疗的费用打入住院收费清单之中，以便于患者能够通过商业保险进行报销。
“只有先行先试的医院才愿意做，上海的医院或者其他医院肯定是不行的，因为你开不出这个收费单，开不出这个收费单商保肯定是不会给你报销的，所以全国只有山东这边这两家医院是可以的。”这位负责人称。
肿瘤专家：目前尚无针对实体瘤细胞产品上市；
律师：擅自生产销售或担刑责
“10年前魏则西事件仍然历历在目。”多位资深肿瘤治疗方面的医学人士向潇湘晨报记者表示，免疫细胞疗法一直是业界研究的热点，前景确实可观，但目前国家监管部门只批准了CAR-T细胞疗法的相关产品上市，上述机构提及的NK、NKT细胞等免疫细胞疗法并没有任何产品可以应用于临床。
上述人士表示，其他相关免疫细胞疗法相关产品仍处于临床试验阶段，只有经过监管部门批准的试验项目才可以对患者实施相关疗法，而且临床研究阶段不得向受试者收取任何研究相关费用。实际上，多年前的魏则西事件后，国家已严控相关产品进入临床。
上述人士提到的魏则西事件是指，2014年9月至2015年底，身患滑膜肉瘤晚期的青年魏则西通过他人推荐和网络搜索，前往某医院进行了4次生物免疫疗法的治疗，花了二十多万元，最终病逝。后该事件引发舆论广泛关注，国家层面进一步加强了对于免疫细胞治疗癌症临床应用的管理。
根据公开报道，早在2021年，浙江省卫健委在答复省人大代表《关于在中国（浙江）自由贸易试验区内开展细胞技术研究和转化应用先行先试的建议》的文件中，对细胞临床应用问题作出了详细解答。
该回复阐释到，细胞治疗主要分为干细胞和体细胞两项内容。针对干细胞，目前只能临床研究，不能临床应用，针对体细胞，除了获得国家药监局批准的CAR-T细胞治疗产品外，魏泽西事件后国家已全面叫停体细胞临床应用。
国家卫健委官网一份答复人大代表的文件显示，干细胞、免疫细胞等细胞制剂具有明显的药品属性。国家药品监管部门已经为相关制剂通过药品审批制定配套政策，审批后可以迅速广泛应用，既有利于保障医疗质量安全，又有利于产业化、高质量发展。
国家卫健委官网一份答复人大代表的文件显示，干细胞、免疫细胞等细胞制剂具有明显的药品属性
国家卫生健康委也曾下发通知，要求体细胞临床研究参照干细胞进行备案管理。《干细胞临床研究管理办法（试行）》文件中明确，即使是干细胞临床研究，只允许在三甲医疗机构进行，并要求在取得国家卫生健康委和国家药监局备案后才能开展，省级卫生健康和药监部门负责对干细胞临床研究备案项目进行初审。
北京市中闻（长沙）律师事务所律师刘凯分析，从目前掌握的情况来看，涉事公司营销人员在网络上通过冒充线上医生、伪造患者家属的身份，以及宣称该疗法“治愈率达到80%～90%”、“任何癌症都可以治”等夸大疗效来吸引患者，这种虚假宣传的行为会误导患者，侵害消费者知情权。同时，利用虚假信息诱导患者接受治疗，从而牟取高额经济利益，可能构成民事欺诈，甚至构成诈骗罪。
刘凯称，根据我国《药品管理法》的规定，药品或治疗产品在上市前必须经过严格审批。生产和销售未经批准的免疫产品属于严重违法行为。如果该公司生产的NK细胞、NKT细胞等免疫疗法产品均未获得国家药监局的上市许可，该行为不仅违反药品审批制度，还可能构成虚假宣传和欺诈。需承担相应的民事、行政责任，若因产品问题导致严重后果，或公司存在诈骗行为，相关责任人还可能被追究刑事责任。
涉事医院在其收费清单中包含了该类免疫疗法。根据《医疗机构管理条例》和《药品管理法》等规定，医疗机构应严格遵守药品和医疗技术的审批规定，严禁使用未经批准的药品或疗法开展治疗。医院作为医疗机构，在未经监管部门认可的情况下开展此类治疗，不仅侵害患者合法权益，也可能使医院的社会信誉受到严重影响。若患者因接受未经批准的治疗而受到损害，医院及相关责任人可能需要承担赔偿责任，卫生健康主管部门也可对医院及相关责任人进行行政问责，如造成严重后果，相关责任人还将面临刑事追究。
同时，保险理赔通常建立在医疗服务合法合规的前提下。医院使用未经批准的免疫产品，属于医疗机构违法行为。患者依据医院收费清单申请保险赔付，但收费项目涉及未经批准的药品，可能违反了保险合同中“合法合规医疗行为”的约定，其中暗藏拒赔风险。
本文来源：潇湘晨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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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曦_NN258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