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3岁作曲家古拜杜丽娜去世，“我便是东西交汇之处”

20世纪和21世纪最具影响力的作曲家之一、音乐巨匠索菲娅・阿斯戈托芙娜・古拜杜丽娜（Sofia Asgatovna Gubaidulina）于当地时间3月13日在德国去世，享年93岁。

古拜杜丽娜的音乐不算大众，但她在现代古典乐方面的开拓探索，足以令她在20-21世纪的著名作曲家中占据一席之地。“古拜杜丽娜在现代古典音乐作曲这个细分领域是当之无愧的大师，从来没有女性在这个领域到达她那样的高度。”作曲博士、音乐作家田艺苗听过古拜杜丽娜的大部分音乐，在她看来，古拜杜丽娜的音乐不仅有技术上的实验，还有很强的抒情性，女性的特质的情感很丰满，“我们听她的音乐依然会被感动。”

古拜杜丽娜

一个“叛逆”的作曲家

田艺苗认为，古拜杜丽娜能获得如此高的成就，与她一生过人的天赋、庞大作品量以及她在古典乐方面力求创新、开拓新音响的情感表达有关。这些特质在古拜杜丽娜身上很早就表现出来，她从接触音乐起就想要创作，并一直是一个充满创新的实验者，“她把古典音乐带领到新时代，表达20世纪的精神内核。”

索菲娅·古拜杜丽娜于1931年10月24日出生在苏联鞑靼自治共和国奇斯托波尔市（现属俄罗斯鞑靼斯坦共和国）。她5岁开始学钢琴，随即展现出对音乐的浓厚兴趣与卓越天赋。她说：“在我整个学习过程中，我都幻想成为作曲者，并非常喜欢创作。”

1954年，古拜杜丽娜从喀山音乐学院毕业，并于当年进入莫斯科音乐学院深造，师从作曲家维萨里昂·舍巴林（Vissarion Shebalin），并在此期间结识了苏联音乐巨匠德米特里·肖斯塔科维奇（Dmitri Shostakovich）。

学生时代，古拜杜丽娜就展示出自己在创作方面独特的想法。1950年代末，当莫斯科音乐学院的考评委员会批评她的交响乐创作“走错了路”时，肖斯塔科维奇曾鼓励她，“我希望你继续沿着自己这条‘错误的道路’走下去。” 古拜杜丽娜后来回忆称：“我一生都感激这些美妙的话语。”

1980年代，古拜杜丽娜的首部小提琴协奏曲《奉献》（Offertorium）为她赢得了国际声誉。这部作品是为拉脱维亚小提琴家吉东·克雷默（Gidon Kremer）创作的，以巴赫《音乐的奉献》中的 “皇家” 主题为基础，展示了巴赫与韦伯恩对她的双重影响。作品标题所蕴含的宗教和仪式内涵也十分显著。在克雷默的宣传推荐下，古拜杜丽娜的音乐作品在世界上广泛地受到重视。她也成为苏联当代重要的现代派作曲家。

1992年，古拜杜丽娜移居德国汉堡附近的一个小村庄，此后她的大部分作品受西方乐团委托创作。在晚年，古拜杜丽娜的音乐受到西方顶尖演奏家的推崇。她的作品由英国Boosey & Hawkes出版社代理，广泛流传于英国、英联邦国家和爱尔兰等地。她的音乐至今仍被世界各大乐团演奏，如柏林爱乐乐团和纽约爱乐乐团，并在全球音乐节上频频亮相。​

古拜杜丽娜曾表示，作为一名艺术家，她一直以来追求的都是“叛逆以及反其道而行之”。与爱迪生·杰尼索夫（Edison Denisov）、阿尔弗雷德·施尼特凯（Alfred Schnittke）一同被视为俄罗斯音乐的“叛逆者”，他们所遵循的“既不传统，亦非先锋”的信条，以及神秘的音乐处理手法，令当代音乐的听众与学者着迷。

古拜杜丽娜

在传统中寻求新的音乐表达

“古拜杜丽娜其实和贝多芬一脉相承，都是开拓性、实验性的音乐家，能够然后在传统乐器里面找到新的音乐表达。”田艺苗认为，随着音乐行业越来越细分，古拜杜丽娜所处的是一条相对小众的音乐细分领域赛道，但在她的领域内，她所达到的高度毋庸置疑。

田艺苗提到古拜杜丽娜早期的一部作品《恰空》（1962年），“她在钢琴上实验了一种新的音响效果，从头到尾在持续用一种新的音乐表达，跟传统思维完全不一样了。”

古拜杜丽娜的中提琴协奏曲也令田艺苗印象深刻，“中提琴在20世纪之前主要用来演奏和声，是依附于小提琴的小众乐器，但古拜杜丽娜让中提琴做独奏乐器。中提琴的音色是有一点孤寂，有一点暧昧不清的，她就在这种音色里面寻找新的音乐表达。”

古拜杜丽娜还擅长从俄罗斯传统乐器中寻找灵感，她尤其钟爱俄罗斯民族乐器巴扬（Bayan），为巴扬创作了不少作品。她信仰东正教，创作了不少安魂曲，宗教是她音乐中重要的表达。

“她在各种乐器上都在实验新的音乐织体，追求20世纪没有出现的音响效果。” 田艺苗说，古拜杜丽娜的音乐不只是开拓音乐技巧，也言之有物、情感饱满。她学院派的创作引起诸多后来者模仿。

古拜杜丽娜实验性的音乐表达深植于她的文化背景之中，如她所说：“我便是东西交汇之处。”她有着令人惊叹的复杂身世，祖父是位“毛拉”（伊斯兰国家对老师和学者的尊称），父亲是鞑靼人，母亲则拥有俄罗斯、波兰及犹太血统。

由于出生地的特殊地理位置和少数民族文化，东西方特征的交汇体现在了古拜杜丽娜的音乐中，她常在作品中应用亚洲的民族乐器或民歌，音乐语言却是西方的；她使用拉丁语、意大利语或德语的文本和乐曲标题，有时也引用古波斯或古希腊的诗歌；古代俄罗斯的诗篇也曾出现在她的作品中。

古拜杜丽娜的作品几乎从不局限于纯粹的音乐本身，总是蕴含着超越音乐的元素，可能是支撑音乐或隐藏在字里行间的诗意文本、某种仪式或乐器的 “动作”。她的一些乐谱体现出对神秘主义思想、基督教象征主义、数学和文学的深入思考。

多次来华交流，认为“中国音乐正处于上升阶段”

古拜杜丽娜曾多次来到中国，她曾在中央音乐学院、上海音乐学院等音乐类高校讲学，分享自己的创作理念。

2012年，古拜杜丽娜参加上海音乐学院当代音乐周期间，感慨于中国年轻音乐家的活力。她认为，音乐的历史发展犹如波涛起伏，如今欧洲古典音乐正处于波谷的转型调整时期，而在中国，音乐家处于上升阶段，“现在很多国家的音乐家们实际上在寻求中国文化、学习中国文化，因为中国的音乐正处于上升的阶段，所以我该祝贺中国的音乐家们。所以我觉得现在这个时代有可能被称为中国的音乐历史的开始。”

当时，电脑的使用在音乐创作者之间十分普及，但古拜杜丽娜依然坚持用手和笔创作。“作曲需要有思考的过程，我觉得现在大家用电脑创作，和我小时候弹钢琴相似，经常开始即兴创作，并以为自己可以开始创作。”她如此解释自己不用电脑的原因，“但当我10岁时意识到这样会失去自己的思考的过程和个性，失去像巴赫这样伟大作曲家的思考的过程，所以我10岁时拿起笔，学习专业作曲。”

“作为作曲者必须不断培养自己的内心听觉和思想。”古拜杜丽娜认为，“当使用电脑创作一段乐曲时，无需想象就可以马上听到，还可以将这一段拼贴到另一段去，对我来说，这样的创作就变得太简单了，但这就失去了内心听觉和内心对作品的思考。如果现在年轻人从14岁开始掌握电脑创作技术，就永远不会将自己的内心听觉感觉培养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