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供》朱雷云

“爸爸，您答应来的，怎么还没来啊！这都月底了！”刚从工地回来的老孙，还来不及洗掉脸上的尘土，就接到了儿媳妇从城里打来的带着哭腔电话。“哦，哦，你不要着急！明早我就骑电动车过去，你们不要着急啊！放心好了！”电话这头的老孙忙不迭地打招呼。

这翁媳之间是个什么约定啊？

老孙大名孙立，在家排行老三，人称“孙老三”。其父是村里的有名的泥水匠，手艺还不错。老大子承父业，也成了泥水匠，可由于母亲常年生病，家里因病致贫，老大错过了找对象的年龄，成了村里的“光棍”。老二小一点，母亲去世后，被孙父供出了个高中生。在上世纪八十年代，高中生比较吃香，孙父托人做媒，给老二找了一房媳妇。孙老三小时候非常调皮，不好好读书，到了三十岁的时候，都没个人来做媒。这可急坏了孙家老父：家里不能有两个“光棍”！若如此，且不说村邻说三道四，光是孙家门族里的人就会笑掉大牙！忽一日，媒婆王英贞叼着海绵嘴香烟来到孙家：“我说老孙头啊，你家老三，人不耐，很聪明，虽说玩性重，好好打磨打磨是块料！”“难不成，王婶你想给我家老三……”“你老孙，就是聪明，我做媒来了。我表妹家有三个丫头，二丫头想招个女婿，你意下如何？”老孙头一拍脑袋：“行！”

相亲、压帖、待媒、拜堂，一番操作，半个月后，孙家老三就去了东村赵家做了上门女婿。说来奇怪，自从进了赵家的门，孙家老三立马变得勤快起来，脾气也好多了，待人接物也圆滑了，再也不是村里讨人嫌的“孙老三”了。三年之后，赵家便在村头的自留地里砌了一个大别墅，这可是村里的第一个大别墅！陆陆续续的三五年间，一儿一女出生了，这让赵家很高兴。赵父兴奋之余特地托人为孙立谋了一份职业……电焊工。九十年代末，村里去新沂农药厂做电焊工的人很多，据说当时一天可以挣个八九十元，孙立跟着工友们认真地干。其时孙妻也在镇上的电子厂上班，苦干了几年，孙立一家的手头宽裕了。为了不让孩子们吃没有文化的苦，儿子初中毕业后，孙立花了七八万元给儿子上了个民办中学。上民办，那可是“烧钱”的活儿，六年下来，可是数十万啊！但是孙立舍得花！孩子高考那会儿，孙立夫妻俩整天是愁眉紧锁，额头焦烂！因为儿子成绩不咋的，考不到好的学校，老夫妻俩的经营就成了“黄花菜”！可事与愿违，儿子最后考了个民办大专，学了个机电专业，最后只得在城里找了份工作……车床“打螺丝”。

儿子的城里工作落实了，可是问题来了！儿子不能总在城里租房，必须在城里买套房让儿子安家立业。孙立和妻子商量：“我做电焊工这么多年，收入也有一些，除去这些年七七八八的支出，还有个几十万，我想给儿子在城里买套房。”“这好，常言说‘养儿防老’，我们的钱就是儿子的财富。买房的钱不够，我就去跟大姐借！”妻子很爽快地就答应了。“跟大姐借，拉倒吧！她这人小气！”提到大姐，孙立气不打一出来：那年他女儿满月，大姐就带了几斤鸡蛋和馓子来看望侄女，红包也没包，实在寒碜！气得孙立一家和大姐一年没来往，后来还是三妹打圆场解了围。谈跟大姐借钱，孙立满口不同意：“我们这脸不能丢给她们！实在不行我们就去银行借商业贷款！”“你啊你，就是死要面子活受罪！没法子了，照你说的办！”妻子只好同意。

不消几日，老孙夫妻便在城里为儿子选了一套学区房：103平米，首付七十万，商贷四十万，分十年还清，月供四千。拿到新房钥匙的那一刻，孙立喜不自胜，他对妻子说：“每月还三千，毛毛雨！我做电焊工，月薪过万，愁什么？我来还，不要儿子一分钱！”妻子也是满心欢喜。孙立这儿子厉害，上班不到半年，便在城里谈了一个女朋友，这女孩其实也是老孙镇上的，性格泼辣，但是心眼不坏。特别是双方家长都很熟。很快地，双方的关系确立。不久孩子们结婚，孙立的“老钞”三十万没了。真是无巧不成书，儿子刚成家，老孙就失业……眼睛出现了问题，不能再做电焊工！无奈之下，老孙只好跟着村里的施工队干。

施工队是老孙远房亲戚组建的，专门负责给村里修路建桥。老孙的活儿主要是负责渣土机，工资不算高。这么几年的打拼，老孙虽然年过六旬，可是头发已经花白稀疏，还“绝顶”了。更让人不可思议的是，原本身材高大，挺拔魁梧的他，如今已经弯腰驼背，“四肢苗条”了，让人唏嘘。老孙应该到退休，颐养天年的年纪，可是为了那宝贝儿子，为了下一代的未来，只能忍辱负重，拼命干活。

这老孙的儿子小孙是新时代的青年。他是在父母蜜罐里泡大的孩子，整天是衣食无忧。这不，自父亲购房，让其成家立业后，他和老婆一边上班一边在城里过起了潇洒的城市“快生活”。小孙家住小高层。这一层有三户：东户大套，住户是一对小夫妻带一个孩子，孩子上三年级；中户小套，住户是一对小夫妻，还未育孩；小孙家住西户，大套。这楼里的青年人居多！当初老孙选择在这小区居住，除了有学区房的诱惑外，更主要的是，小区的前面有城里的主要商业街……育才路。这条路有两公里长，街道两旁商铺林立，购物十分方便，号称“上海南京路”。更让人生奇的是，这条路上小吃店众多，尤其是烧烤店生意红火，每到夜晚这里烟火气十足。

城里的年轻人喜欢吃夜宵！一天，大套的那家女主人在电梯里对老孙的媳妇说：“邻居，你们有没有听说，育才路上的雪城烧烤店小龙虾特便宜，一份三斤龙虾只要四十八元，去吃的话还白送几瓶啤酒！”“真的吗，这么便宜！明晚我们组团去吃！”老孙的媳妇一拍即合。这晚，大套的女主人请小孙夫妻吃了夜宵。礼尚往来是君子！第三天小孙夫妻也请人家吃了夜宵。一番你来我往，很是热闹，很是有礼节！后来老孙的儿媳妇迷上了城里一主播的美食节目，隔三差五地就带着邻居们赶场子吃美食。大家轮流请吃，一来二去，小孙夫妻的那点工资怎么经得住消费。

“我们家两人的工资加起来七八千元，最近我们都入不敷出了。小孙，能不能打个电话跟爸爸要点！”一个午后，小孙的妻子突然提出了这样的的话题。

小孙摸了摸后脑勺：“我爸爸这几年也不容易，他现在给人家打短工，收入不高，还给我们还房贷，不容易啊！”

“你这说什么话，我们在城里容易吗？开支这么大！他们在乡下没什么支出，支持点给我们，这不是名正言顺的吗？”小孙的妻子振振有词，“你爸在工程队上班，你妈在电子厂上班，加起来工资也有八千！不给我们用给谁用？难不成还有个二小？哈哈！”

“瞧你说的，想到我爸妈的辛苦，我不好意思打电话要钱！”

“你不打，我就来打！”小孙的妻子咄咄逼人！后来，小孙的妻子还是打了电话，这才出现开头的一幕。

老孙赶到城里， 听到儿媳的哭诉，他的心都化了！想到儿子和儿媳美好的未来，老孙一拍胸脯：“你们甭担心，我和你们妈，每月固定日期给你们三千元零花钱用，还给你们带去粮食和蔬菜，你们好好上班！”小孙的妻子顿时喜上眉梢。

老孙头啊，老孙头，你都六十开外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