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浩学术札记《流声——中国姓名文化》连载（7）古人认为名字不仅是人的肉体的称谓，而且是人的灵魂的表征

编者按：今天起，本报开始连载西北大学文学院教授、西北大学中国文化研究中心主任、中国唐代文学学会会长李浩教授的《流声》。《流声》是陕西人民出版社出版的六卷本李浩学术文集中研究汉语姓名学的札记。

作者从汉语姓名的起源、姓名的构成、命名的方式、姓名文化的内容、人工智能时代姓名文化的新功能以及姓名文化的价值等几个侧面,移形换步,透视汉语姓名中所积淀的博大精深的历史文化内涵。作者敏锐地关注到姓名符号在当下信息时代的重要作用与微妙变化,将人们习焉不察的各种称谓和识别方式与姓名文化联系起来进行学理性考察,遂使得本书与坊间已有的姓名读物有了明显的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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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人认为小儿出生后，极易受到外界各种因素的伤害，并且要经过阎王关、天吊关、和尚关、落井关等关煞。因而民间多给孩子取恶名、贱名，用来欺骗鬼怪，引起鬼怪的厌恶，或者通过一些尖锐硬猛之物的命名来获得反巫术的力量，战胜鬼怪。早在春秋时期，取贱名的习俗可能即存在。鲁文公给儿子取名恶，齐田氏给儿子取名乞，晋惠公给儿子取名为圉（当时奴隶的名称）、给女儿取名叫妾，卫宣公有大臣名叫司空狗。南朝刘宋时也有人名叫常咬住、常酸奴等，恐怕都是出于避邪的目的。据《拊掌录》记载，欧阳修有个孩子叫僧哥，有个和尚问他:“公不重佛，安得此名？”欧阳修回答说:“人家小儿，要易长育，往往以贱物为小名，如狗、羊、犬、马之类是也。”意思是说他因不齿于僧佛，故命小孩为僧哥。唐代“安史之乱”中，帮助安庆绪刺死安禄山的契丹人叫李猪儿。辽代皇族中有人名驴粪，金朝则有刑部郎中海狗、四方馆史李瘤驴、唐括狗儿、完颜猪儿等，金兀术之孙名叫羊蹄，胡沙虎之子名叫猪粪。元代还有人名叫石抹海狗、宁猪狗、丑驴等等。魏晋南北朝时，还有一种生男诡称生女的习俗，“以其形新魄怯，虑鬼物知而通摄，不欲诚告”。古代男尊女卑，男孩子娇贵，也易于被鬼怪作祟，女孩子卑贱，但很少为鬼怪所作祟，所以生下男孩子而诡称为生女。另外，在命名时，也用假女、假妹之类称呼。现代北方人给小孩起名字也常用虎子、铁柱、铁锤、狗剩等，就是古代取贱名风俗的延续。在陕北农村，有些老乡为了让自己的宝贝儿子能无灾无害，甚至用茅缸（即茅厕）、粪蛋这样一些不洁之物来命名，狗蛋、猫蛋、狗狗、猫猫（毛毛）甚至被作为对小孩的昵称。南宋著名豪放派词人辛弃疾，曾填《清平乐》词一阕并注曰:“为儿铁柱作。”词云:“灵皇醮罢，福禄都来也。试引鹓雏花树下，断了惊惊怕怕。从今日日聪明，更宜潭妹嵩兄。看取辛家铁柱，无灾无难公卿。”可以看出这种通过命名来获取战胜邪恶力量的习俗由来已久，已内化和积淀为一种民族文化心理。从周边少数民族到中原汉族，从下层市井社会到上层贵族精英，都对此习俗很熟，受此种心理暗示的影响很普遍。

讳名的另一种方式就是隐秘闺名。在古代社会中，男女不仅“授受不亲”，甚至互不通问，女子一般养在深闺，不能外出活动，最多在厅院和后花园走动走动。她的名字也只能在闺阁之内流行称呼，不能让外人知道，特别是不能让男子知道，一旦暴露了闺名，就好像裸露了肉体一样，有伤风化。男女两家议婚的时候，也不是一开始就通名报姓。婚配六礼，要到第三礼才能问名，足见古人对闺名的重视。这种风俗除了具有封建伦理思想的色彩外，恐怕还有更隐蔽潜在的原始文化心理，就是笔者前面所谈到的，古人认为名字不仅是人的肉体的称谓，而且是人的灵魂的表征，名字一旦被别人知道，灵魂也会被人摄去，名字被陌生人污辱，那么精神也肯定不清白了。

讳名最典型的就是避讳制的形成。所谓避讳，简单地说就是不能直接称呼君主或尊长的名字，凡遇到和君主尊长名字相同的字，就用代字、改字、缺笔、拆字和缺字等方法来回避，下面举一些例子来具体说明:

秦庄襄王名子楚，秦朝便把“楚”改为“荆”。《史记·秦始皇本纪》:“二十三年，秦王复召王翦，强起之，使将击荆。”“荆”，就是指楚国。秦始皇名政，故改正月为端月。

汉高祖名邦，故汉时典籍将“邦”字一律改为“国”。《论语·微子》中有“何必去父母之邦”一句，在汉石经残碑上作“何必去父母之国”。

汉文帝名恒，故在《史记》中，恒山被改为常山。

隋炀帝名广，文面上遇至“广”都改为“博”，隋曹宪为《广雅》一书作音释时，就只得把书名改为《博雅》。

唐太宗名世民 ，“世”改为“代”或“系”，“民”改为“人”。柳宗元《封建论》把“三世”改为“三代”，把“生民”改成“生人”，《捕蛇者说》一文则把“民风”改为“人风”。《世本》一书被改为《系本》。

唐高宗名治，“治”改为“理”，或改为“持”与“化”。李贤把《后汉书·曹褒传》中“治庆氏礼”改成“持庆氏礼”，把《王符传》中“治国之日舒以长”改成“化国之日舒以长”。柳宗元将《封建论》中的“继世而治”写成“继世而理”。

唐玄宗名隆基，改“隆”为“兴”或“昌”。唐长安外郭城中的隆庆坊被改为“兴庆坊”，隆庆宫被改为“兴庆宫”，诗人李白的故乡隆明县，被改为“昌明县”（今四川江油市）。

清圣祖（康熙皇帝）名玄烨，“玄”改为“元”，“烨”改为“煜”。清人著作或清人刻印的古书中，凡是本应该作“玄”字的，如玄鸟、玄武、玄黄等，均被改为“元”了。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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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 编 | 高思佳

审 核 | 张建全

终 审 | 张嘉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