罕见暴雪下的济南

澎湃新闻记者 陈蕾实习生 农岚淳

编辑 彭玮

“三、二、一，走！”四个男人的手隔着半化的雪，搭在小轿车车尾用力往前一推，车内司机配合着脚踩油门。发动机声响起，陷在原地的车开了出去。

3月2日，山东遭遇寒潮和大范围雨雪天气，济南气温骤降近20摄氏度。前一天，济南气象部门发布了寒潮和暴雪预警，但这场暴雪的极端性仍让人始料未及。

据爱济南客户端，此次降雪量刷新了“气象史”上济南市区3月降雪量的最高纪录，最大积雪深度达15厘米。

关于此次济南降雪规模的一个对比是，此次降水量为4.64亿立方米，相当于下了约387个“大明湖”。

罕见暴雪直接影响了这座特大城市的交通，不少车辆困在路上，在雪中赶时间的外卖员，不断摔倒，经历了“疼痛的一天”。

济南一家汽车配件店主接到客户的求助，说在一个路口陷住，路口同时还卡了很多车辆，需要拖车。越野车主孙英东和王晨当时就在这家店里，他们都有户外救援经验，看到大雪情况，一同出发，在济南“扫街”，帮助陷于雪中的车辆。

这场临时救援开展得匆忙，王晨说，他们连拖车绳都是现买的。当天雪下得非常大，孙英东回忆，差不多四十分钟到一个小时，停着的车辆就像盖了白被子一样。

陷于雪中的公交车、救护车

3月2日下午两点，雪花源源不断，往人身上一落就是一大片。王宏平日里基本开车出行，前一天看到天气预报，他决定第二天搭乘公交。这天，他乘坐的BRT快速公交B235路在济南历城区东西向主干道飞跃大道上行驶缓慢，车速仅20到30码。

途中，公交车因积雪打滑无法前行，王宏和车上的一众乘客们主动下车协助推车，他们与司机合作，启动、发力，来来回回合力推车三四次，最终将公交车推动。王宏说，原本一小时的路程，当天花费了近两小时。

到下午两点半，王宇提前上路了。他眼瞅着前一天气温还冲上了20摄氏度，后面一天就大雪纷飞。他平日在淄博工作，周末回济南的家，待到周日晚上再回淄博。这天，妻子提醒他晚上可能路况不佳，于是他早早地开车到了高速口，却被告知已经封路，他只能走地面道路，一个半小时的路程，这天开了四个小时。

这天，23岁的齐鲁理工学院学生魏子涵准备返校，正推着行李箱走到济南千佛山公交站附近，看到一辆120救护车陷在一段上坡路的雪泥中，车上的医护人员正焦急尝试脱困。他立即将行李箱和雨伞放到路边，和附近几位路人一起上前帮忙推车。

救护车不断打滑、后退，几次一度向前推进又陷入雪中。“使劲往前推，使劲加油！”救护车发动不了，七八名年轻人用尽全力，花费近半小时往前推了30米，才让救护车脱困。

下午三点，孙英东和王晨开车来到经十路路口济南市中心医院附近，看到这里仿佛一个地面停车场，大约20辆轿车横七竖八地堵在路口。孙英东回忆，从路口去往中心医院的方向是一个上坡，有重车压过之后地面上都是冰。车主卡在上坡路上，有的焦急地下车查看情况。

孙英东和王晨将车停在边上，与交警一起疏导交通。他们当时或推或牵引，帮助了不少车辆上坡、右拐、去加油站里停车。

经十路一路口一度多辆车被困

他们分工合作，若需要拖车，孙英东来开车，王晨去给下一辆被困车辆找牵引环，和车主讲安全事宜，等孙英东把第一辆车送出去后，孙英东折回来拖第二辆。

经过40分钟的努力，路口恢复了通行。

孙英东回忆，一天下来，他们用绳子拉出来的车有十五六辆，推出来的约有二十辆。

坡道上的救援

如果说主干道是城市的“大动脉”，那么那些蜿蜒的小道则是“毛细血管”。在这场暴雪中，主干道更快得到疏通，而小道行车和行人少，更容易积雪。

“我们从济南的东南角出发，一路往市中心开，沿途看到需要帮助的车就停下来。”王晨说。

他们先是在一个小路口停下，那边被雪厚厚地覆上了，他们把路口被困住的车拖到平地上，把路疏通开。

救助的过程中，他们还遇到了一家四口——一对夫妻、一个两三岁的孩子和他的奶奶。这家人打不到车，已在雪地里走了近一公里。王晨和孙英东将他们送回了家。王晨说，对方要加微信，“我们没让加，因为他们加微信肯定是要感谢的……我们开车就跑了”。

乐天帮忙安装拖车钩。

乐天在济南历城区实验中学附近经营一家越野车改装店。3月2日下午一点，他原计划回家接孩子去上兴趣班。当他驾车驶上离店不远的小路，发现车子无法通过。

那条小路正在施工，积雪覆盖了地面，难以分辨哪里是泥地，哪里是道路。乐天发现已有大约20台车陷入雪泥中。很多车主看到堵车，试图换道或调头，结果一动就陷入泥坑了。

乐天决定返回店里换乘一台四驱越野车进行救援。他用拖车钩连接起越野车和被困车辆，利用越野车的强大抓地力，将陷车车辆拖出。他说，平均每台车花的救援时间大约有二十分钟。

到了下午六七点，小路上基本看不到陷车后，他决定前往玉皇山隧道附近，他想到隧道附近有个大坡，许多车可能也会在那里陷入困境。

果不其然，他到达隧道附近，看到有七八台车陷在坡底，积雪很厚，“很多车上不来下不去”。

乐天忙不过来，便叫来朋友燕子一起帮忙。他们都有过自驾西藏时路上救援的经历。燕子从市区的西边开了两个小时的车赶到东边，每人救援了将近十台车，直到晚上十点才结束。

燕子（右一）在玉皇山隧道帮助车主。

乐天表示，他去救援的地方，都没有发生事故，车辆要么打滑上不去，要么陷车无法移动，“基本上轿车10个有9个打滑”。

除雪工作也同时在进行。

据报道，济南全市城管系统累计出动清雪除冰人员1.73万余人次，以及大量洒水车、清雪车辆等，截至3月2日18时，城区各主次道路、高架路桥等道路无积雪，通行顺畅。清雪除冰彻夜进行，晚上主要“战场”转至背街小巷。

外卖员的“最疼一天”

3月2日是外卖员滕飞工作以来摔得最多的一天，送一个单时，他在同一个路口拐弯时来回摔了两次。他上岗不到一个月，主要在济南的历城区和天桥区送外卖。“我们站点每个人都摔了，就连老师傅也摔倒过。”他说。

“根本看不清路”，雨雪扑打在脸上，像碎冰渣一样，即便他戴着头盔，“眼睛睁不开，脸也没法抬起来，风刮在脸上非常疼”。

他发现，他拧电瓶车的油门，车只是原地打转，他只好“轻轻给油”走着。滕飞形容，那天自己的双腿就像电瓶车的“辅助轮”一样，一天都泡在雪堆里，下肢到膝盖都湿透了，冻麻木了。一公里的路程正常只需两三分钟就到了，但是那天走了15分钟。

更要命的是，这一天，站点里的全职外卖员都爆单了。滕飞说，众包外卖员大多因恶劣天气休息了，而全职外卖员即便当天请假调休，遇到恶劣天气还是得上岗。滕飞尽力跑了一天，才完成最低要求的18单。

外卖员马锡梁这天送的单是平日里的两倍。

一个上午，马锡梁全身都湿透了。一路上雨夹雪，风吹在脸上像被小石头砸一样疼。他浑身冻得发抖，嘴唇发白，中午回家换身衣服，又继续送外卖。偶尔有顾客看到他眼睛上有水，给他递张纸巾。

订单基本上都超时了，但是系统会稍微延长一点时间。“超时太久很麻烦的，首先会扣钱，如果被投诉了，对我们来说很严重。"马锡梁说。

滕飞最后是师傅带着跑。白天单子一单一单地派，不能一次接两单，否则两单都会超时，最后导致白天配送时间长，晚上10点多才回家。

白天摔多了，晚上回家的时候都不大敢骑车。“回家走了大路，如果走小路肯定还会摔”。到家后，滕飞发现手臂和膝盖都有瘀青，胯也很酸疼。

站长向顾客依次解释了超时的原因。订单超时也都不会计入当天的工作考核。但滕飞心想，在暴雪天吃了那么多苦头，“为什么不能多给些补助？”

据济南市气象台专家介绍，此次极端天气源于强寒潮与异常强盛的暖湿气流剧烈交锋。3月4日11时，山东省气象台解除寒潮蓝色预警，冷空气对山东的影响趋于结束，气温逐渐回升。

（应受访者要求，王宏、王宇、王晨、乐天和滕飞为化名）

本期编辑 邹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