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您若在,便是人间最美的春色》
您种的那畦豌豆开花了,紫色蝶翅般的花瓣上凝着夜露。我跪在田埂边学您当年的样子松土,指尖却触到半截褪色的红头绳——是您弯腰劳作时从鬓角滑落的春天,在泥土里埋了整整七年。
菜园竹篱上爬满忍冬藤,金银两色小花像您钉在旧衣上的盘扣。那年您咳着血给黄瓜搭架,枯瘦的手腕上青筋如藤蔓蜿蜒。“等藤蔓爬上顶,病气就散了”,您笑着把种子撒进我掌心。如今藤蔓早已攀过竹架,可春风一吹,满架黄花都在喊疼。
您最爱的青花瓷碗里养着新折的野蔷薇,水面上浮着您梳头时落下的白发。三月初三您走的那天,窗外玉兰正开得惊心动魄,雪白花瓣扑簌簌落满药罐,倒像是上天为您备下的挽联。您说人该像花瓣谢得从容,可您不知道,被留在春天之外的人,连呼吸都带着碎瓷的裂痕。
河滩芦苇荡里飘着您唱过的采菱谣,波纹揉碎了您的倒影,却把歌谣织进每根水草。柳条筐还挂在灶房梁上,去年晒的桂花在筐底酿成琥珀色的时光。我舀水时总恍惚见您蹲在井台边淘米,白发映着青苔,竟比新发的柳芽更鲜亮。
昨夜东风撞开柴门,您留下的桃木梳齿间生出嫩绿苔藓。镜台上那盒百雀羚还剩半盏,我蘸着抹在梨树枝头,顷刻间满树白花都成了您年轻时的模样。老藤椅在廊下兀自摇晃,茶盏里浮着的不是茶叶,是去年今日您咳在帕子上的海棠。
后山坟茔四周开满蒲公英,您躺在最喜欢的季节里,把悲伤长成我年轮里拔不去的刺。弯腰触碰那些毛茸茸的白球,忽然懂得您临终时说的“飘散也是扎根”——千万柄小伞载着您的絮语落进泥土,来年清明,漫山遍野都将亮起您微笑的灯盏。
井台边的青石板上,蚂蚁正搬运您掉落的面粉屑。我学着您当年的手势撒了把小米,刹那间,整个春天都朝我转过沾满花粉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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