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汇·观众席｜毛时安：好一个大宋公务员苏东坡！

观看田沁鑫编导、辛柏青主演、国话演出的《苏堤春晓》，真是一次难以想象的乐不可支的艺术享受！三个小时在剧场没有任何精神负担，轻松愉快地读完了一部在舞台上展开的想象和预料之外的苏东坡传记。

话剧《苏堤春晓》以一个我们意想不到的全新视角，解锁了苏东坡的人生和他的精神世界。他谢绝了我们所有关于苏东坡的固化预设。确实，关于苏东坡，我们有过无数次的阅读，有过无数次的想象，有过无数次夜晚与他遥隔着千年岁月的倾心的对床夜语……对于中国人来说，苏东坡实在是太浩瀚，也太熟悉了。对于艺术家来说，苏东坡又太诱人了。谁不想写一写苏东坡，谁不想演一演苏东坡？那种潇洒，那种旷达，那种“清风徐来，水波不兴”的襟怀，那种“山高月小，水落石出”的脱俗，还有文人入仕的风风雨雨。苏东坡是一个多么诱人的大IP啊！但很可惜，这些年车载斗量的几乎所有的关于苏东坡的舞台呈现，话剧、舞剧、戏曲，尽管想象很美好，最后却都留下了大大小小不尽如人意的遗憾。话剧《苏堤春晓》以全新的视角，小心规避大胆摒弃了苏东坡题材历来“文人+官员”创作路径，那是一个鲜花锦簇的陷阱，正面出击，真的是吃力不讨好啊！以我们的境界如何去和坡仙对等？于是，田沁鑫以“公务员+文人”的全新方式闯进了苏东坡的世界。

话剧“翰林院”中国国家话剧院院长田沁鑫，受苏堤所在杭州官府委托，演了一个“大宋公务员”苏东坡同志的舞台剧，岂不妙哉？我们熟知大文豪苏东坡，却不太知晓担任杭州通判和知州的官员苏轼，而这正是伴随他一生却被我们忽略的主要社会角色。这个苏轼左右逢源，满身“烟火气+文人气”，游走在官场、文坛、民间，游走在历史与的现实之间，徘徊在北宋的他们和21世纪的我们之间。上有天堂，下有苏杭。杭州苏堤白堤谁人不晓？牵一发而动全身。以苏轼两次杭州为官——先是通判，后是知州（市长）——建造苏堤、疏浚西湖、修整六井，乃至创办中国最早的“公共医院”性质的“安乐坊”的基本建设“民生工程”为戏剧的支撑点，建构了一个“熟悉而陌生”的大宋公务员，苏轼。当全剧尾声，苏东坡向着全场观众面带微笑不徐不疾地自我宣介“我，就是个基层公务员”，镌刻着他一生担任过的八个“地市市长”的履历、铺天盖地的金色天幕衬在背后时，我们还真的心头涌起一股敬意和暖流。

新视角的择取需要新的戏剧结构。田沁鑫别出心裁地以非线性的“点线式”结构，让舞台空间随着叙事需要，像条小河一样自由灵动的翻起形态各异趣味有别的浪花和涟漪，完成了一幅总括北宋官场、文坛，妙趣横生的历史长卷的编织。他们像西湖上空的一片云随着苏东坡的足迹，飘然而来，悠然而去。就在观众陆续进场之际，裸露的舞台上，北宋庄严的早朝也像菜市场一样，在一片熹微的晨光中，鸟雀鸣啾，熙熙攘攘的官员们散漫轻松地登场，满台红色朝服黑色官帽，不正经地开始了一场七嘴八舌甚至有点黑色幽默的策论争辩……全剧后半部有个黄州江上泛舟的梦幻桥段，一条木板，写意化的小舟，在碧波中超越时空地意象表达的摇曳，一曲“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的豪放尽释苏东坡、王安石、“砸缸军君”司马光几十年宦海沉浮政见不合的纠结；“十年生死两茫茫”的婉约尽显妻子王弗、王润之，侍妾王朝云与丈夫苏东坡的一腔深情毕生柔情；宋神宗对“东坡肉”的谗涎欲滴……以两下杭州为官的支撑“点”，从21岁科考因《刑赏忠厚之至论》策论得到文坛领袖欧阳修赏识直到儋州北归常州去世风云多变为“线”，构建起苏东坡超然旷达又不乏凡人常情的内心世界。正是这个结构，将欧阳修、苏洵、苏轼、苏辙、王安石、司马光、曾巩这些官场上的大名鼎鼎大文人一网打尽，仁宗、英宗、神宗三代皇帝，曹太后、高太后，悉数登场，皮里阳秋半真半假与东坡隔空对话，朝堂、文坛、江湖、民间景不断切换。

《苏堤春晓》上海首演后，有人问我：有没有觉得台词似乎太密集？应该承认，感觉很精准。《苏堤春晓》使我想起田沁鑫编导2016年上演的话剧《北京法源寺》。该剧集中了戊戌变法谭嗣同、康有为、梁启超几十位叱咤风云的历史人物，舞台上就见唇枪舌剑、电光火石，以汹涌澎湃密不透风的海量台词，在剧场掀起了一波又一波排山倒海的台词巨浪，让观众大呼“过瘾”！凸显了姓“话”的话剧独有的说“话”艺术功力和魅力。我把《苏堤春晓》视为《北京法源寺》语言密集做派的当下版。在全力坚持话剧姓“话”的前提下，《苏堤春晓》摇身一变，改变了《北京法源寺》庄严的史诗思辨，以充满人间烟火的世俗化的密集语言，普通话、四川话、河南话，对话、独白、旁白、文言、白话、俚语、民谚，脱口而出……全剧妙语连珠，匪夷所思，营造了21世纪新时代的语言狂欢剧场效果。

《苏堤春晓》是一部非典型、非常规具有新质审美意味的话剧，艺术风格有点像一条刚从水里打捞上来的活鱼，在舞台的“甲板”上，活蹦乱跳，水珠四溅。它不是正剧，不是悲剧，不是喜剧，甚至也不是闹剧。它是一部带着浓郁后现代色彩“杂剧”。是苏东坡POP ART的当下舞台呈现，是一部高度风格化的话剧。全剧充斥了各种剧场艺术的表演要素的拼贴：顺叙、倒叙、插叙，话剧、戏曲、正剧、喜剧、小品、相声，现场直播、吐槽，南北方言，插诨打科，亦庄亦谐，不拘一格。王安石出场帽翅东晃西晃打着神宗和苏轼，欧阳修早朝跌跌撞撞差点掉下舞台（被曾巩曳住了），非常嘻哈！谁能想象，北宋初年三代皇帝、两代太后油腔滑调地和苏东坡在打趣中讨论重大政府事项，譬如要求修浚西湖的财政拨款，太后、宫女们集体搞笑。特别是谐谑地重构了宋神宗与苏东坡君臣“我爱你，你爱我”关系，文人苏东坡不时要皇上提醒进退，使高台庙堂的严肃一下跌落到日常生活之中。二修苏堤，来了一段电视剧《水浒传》的主题歌“大河向东流”，唱完补上一刀“那是北宋末年的歌，唱早了”。

青春时尚，带点荒诞，却不乏骨子里穿透人生的严肃：公审乌台诗案的官僚们窃窃私语“有的人本无是非，可他却在是非之内。有的人不在是非之内，可他却沾染是非”。

当然，最后我不得不提的是辛柏青饰演的苏轼。对于一个成熟到高度定型的话剧表演艺术家辛柏青，《苏堤春晓》是对一个熟悉了斯坦尼斯拉夫斯基表演体系的他的巨大挑战，这个挑战激起了他不可遏制的创作欲望和冲动。为官一任，造福一方的情怀，对亡妻的割不断的缱绻，对文坛师友不以政见不和的深刻友情，从剧中人“若不为官，可快意江湖；既以入士，当济世安民”的独白，到剧外人的吐槽评论，从汝窑茶盏品茗到保温杯喝水，他游刃有余地跳进跳出，真的是如鱼得水，满台生辉！他和国话演员的台词实在太赞了！

这个苏东坡不太严肃，幽默、有趣、可爱。看戏的那夜，我记住了一个大宋公务员，一个别样的苏东坡！

原标题：文汇·观众席｜毛时安：好一个大宋公务员苏东坡！

栏目主编：邢晓芳 文字编辑：王筱丽

来源：作者：毛时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