恒大和碧桂园这俩“卧龙凤雏”的烂摊子还没收拾清楚,现在万科又出状况了。救不救万科,着实让我们左右为难。就像《过秦论》里说的,“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然后得一夕安寝。起视四境,而秦兵又至矣”。如今面对楼市和万科的情况,我们仿佛陷入了“今日补5亿,明日补10亿,起视四境,而债主又至矣”的困境。
有消息称,中国正在制定方案,帮万科填补今年约500亿元的资金缺口。其中包括从地方专项债券额度中专门划拨200亿元,用于购买万科未出售的房产和控制土地。
另外,国资背景的深圳地铁集团作为股东,也准备出资救万科,甚至放出豪言,称“子弹管够”。虽说措辞霸气,但拿这些钱救万科,难度好比用创可贴堵三峡大坝。光靠自身那点力量,即便在楼市光景最好的时候,也堵不上万科的债务窟窿,更何况是当下的市场环境。所以,才有了财政力量介入的传言。
前段时间,深圳地铁通过定向增发、债务置换等方式,将在万科的持股比例提升至42%,一举获得绝对话语权。随后,便一口气清洗掉万科几乎所有核心业务负责人和旧高层班底。比如,前万科总裁祝九生以身体原因辞去万科所有相关职务。
万科是上市公司,涉及管理层调查必须公开披露,而离职后若再调查,就无需公开。祝九生的离任,是否意味着他有更多事情需被调查,目前还不确定。但可以确定的是,随着深圳地铁股权扩张与清洗,万科从典型的混合所有制企业,变成了实质意义上的国有企业。
然而,市场对这种操作早已不抱幻想。过去两年大家逐渐明白,国资并非万能,没有通天本事,更谈不上无限兜底。国资本质是国家公有制,就像08年次贷危机时,美国政府注资接管房利美和房地美。两房凭借美国政府隐性担保,能以低成本融资放贷,但却是私人企业。危机中,用全民之力挽救私企,赚钱股东分红,赔钱纳税人买单,这存在根本性利益冲突。
在中国也类似,楼市火爆时,企业自称民营企业,强调尊重市场规律;房子卖不出去了,又说自己是国有企业。纳税人咋这么倒霉呢?这不是“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嘛。全中国成规模的地产商众多,资产和负债达数十万亿,难道爆一家就得救一家?谁家也没那么多钱填这个窟窿啊。
但事到如今,放手不救似乎也不行。万科总负债近万亿,全国有大几百个在建项目,关联着2.3万家供应商。某头部开发商老总曾说,万科要是倒了,剩下还没暴雷的开发商可以直接集体写遗书了。
有句老话叫“救急不救穷”,“穷”指企业确实资不抵债,借钱也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急”指企业有不少优质资产,只是现金流断了,且资产短期内无法变现,临时需一笔钱盘活。问题是,中国开发商往往既“急”又“穷”,而且越陷越深。
简单来说,地产企业账面资产按现在或过去市价计算,仅看纸面数据,不考虑变现能力,恒大等企业似乎不会出大问题。但现实很残酷,比如郑州某楼盘,万科拿地价1.2万每平米,如今周边新房都卖不上这个价,更别提三四线文旅大盘,挂中介两年都没成交,评估价却死撑不降。等现金流耗尽,要变现资产修复现金流时,才发现以如今楼市行情,万科这种规模开发商一旦集中甩卖,能回笼多少现金还债不好说,但对以稳预期、稳楼市为主基调的房地产市场,必定是沉重打击。房价地价失控,手握大量地产抵押的金融机构也难逃厄运,信用紧缩最终会演变成资产抛售的恶性循环。
所以,无论多么崇尚自由经济,面对地产这个经济“庞然大物”,都不得不出手。在这一点上,中美两国情况类似,但救市方式有所不同。
美国政府一直把民众拥有住房视为大事,坚信“有恒产者有恒心”,尤其对中低收入家庭住房保障近乎执着。总统和州长候选人的核心拉票话题,就是住房自有率和房产可负担性。不过,美国没走亚洲常见的廉租房、公租房模式,而是通过金融市场解决。美国通过复杂贷款产品及衍生产品(很多甚至没有对应的中文翻译),搭配极低政策利率和政府担保,让低收入民众也能获得贷款。
但房子并不是美国政府最终目标,因为房子本身不产生直接经济收益,只是在政治上有收益。美国是消费型社会,房子是拴住散漫美国人好好工作的“锁”,买房不是目的,好好上班赚钱、下班消费才是政府核心诉求。所以,美国政府看重的是贷款门槛和利率水平,基于此,美国经济底层逻辑得以形成。
而在中国,房子是社会财富分配的关键工具,是一切利益链条的终点,是地方财政的保障,更是维持央地分税制度的重要支撑。分税制改革背景这里不展开说,总之,如今令人头疼的房地产问题,当初也是为解决其他问题而打开的“潘多拉魔盒”。地产在中美两国扮演角色差异巨大,导致两国救市侧重点截然不同。
回顾美国08年次贷危机,地产泡沫破裂,开发商破产潮出现时,美国政府起初无动于衷,秉持让自由市场惩戒的态度。因为美国政府核心收入不依赖房产,所以2006年房价下跌时,高层并不着急。直到2008年危机波及房地美和房利美,美国政府才慌了神。因为两房凭借美国政府隐性担保,是美国房贷市场主要低成本资金提供者,若它们垮了,美国经济就运转不下去了,还会引发资产抛售潮和信用紧缩。
此时,美国倡导的自由经济也得靠边站,美国政府顶着骂名注资挽救房地美和房利美。要知道,两房当年债务窟窿比恒大和万科加起来还大得多,美国财政部最终担保两房超5万亿美元债务,还直接掏出2000亿美元现金,单论债务规模,相当于十个恒大同时暴雷。但事关经济模式颠覆和紧缩引发的系统性风险,美国政府别无选择,只能出手。
而在中国,房贷利率并非关键,房价本身才是重点,因为这直接关系到收入。2015年棚改货币化之前,地产为地方贡献了15年巨额收入,之后逐渐萎靡。但地方早已习惯楼市繁荣,似乎所有财政缺口都能通过卖地补上。中国印钞权名义上归央行,但土拍在很大程度上相当于地方专属印钞机,所以地产在中国绝非普通商品。
中美对房子都有路径依赖,在这种惯性下,切换收入来源的尝试往往被否决。因为即便改革成功,也只是找到地方收入的替代品,无功无过;若找错方向,没人敢担责。比如寻找新税源,风险与收益不成比例,所以没人愿意尝试。因此,路径依赖成了最稳妥的办法,即不断挽救地产。
美国救地产,需救助金融机构以防恐慌蔓延;中国则必须先救开发商,否则放任大型开发商破产清算,老百姓的烂尾楼收不回,海量清算抛盘还会冲垮稳楼市防线,引发连锁反应。况且,中国房地产开发商早已不只是盖房子,有些通过子公司发行金融产品,变成了影子银行。
但房企单靠财政能救回来吗?2024年,万科预计巨亏450亿,即便不断甩卖优质资产,比如抛售上海三座重要商业项目——松江印象城、嘉定南翔印象城和闵行七宝万科广场(这可是万科旗下最赚钱的商业体,堪称金牌现金奶牛),就像出租车司机为还债卖车,不到万不得已不会出此下策。
2025年,万科即将到期的境内外债务合计约440亿元,而其账面能动用的资金肯定不够,此外还有持续的资产减计,这与地产价格深度绑定,楼市越差,万科亏损越多。
控股股东深圳地铁能做的,其实不比老万科管理层多多少,无非喊喊口号稳定市场情绪,然后继续甩卖资产消解债务。但国资甩卖资产往往面临更多限制,价格卖得好还行,卖不好可能担国有资产流失的隐性风险。
而且深圳地铁自身也没那么神通广大,除城市轨道业务外,它自己也搞房地产开发,房子也不好卖。其所谓的TOD轨道加物业模式,虽总资产看似7000多亿,但大多是固定资产,能拿出的资金有限。万科总负债近万亿,前几天深圳地铁借给万科的28亿,大概率是咬牙拿出来撑场面的。
虽说万科资产规模有1.3万亿,但资产价格下行时,看负债比看资产更重要,因为资产有弹性,债务却是刚性的。1.3万亿资产能否变现一半不好说,但近万亿债务却是实打实的。深圳地铁如何消化万科债务,是个棘手难题,甚至近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给不断失血且失去造血能力的病人输血意义不大,能救万科的,是市场真正好转,靠销售回款重新获得造血能力。
但就目前老百姓负债、收入预期,以及老龄化等宏观因素来看,老百姓就是不买房,楼市很难自发好转,确实需要政府大规模救助,收储存量住房以挽救市场信心,且力度要大。
但这样做又会引发道德风险,就像英国人殖民印度时悬赏收蛇,起初效果不错,后来有人为拿补贴公然养蛇。以注资和国资控股救企业,可能不仅压制不住危机,还会催生更多为进国资而主动暴雷的企业。这确实左右为难,但历史无法假设,世界就像个大草台班子,人们往往更在乎眼前利益。当下的两难,实则是过去路径依赖留下的隐患。
不过,如果不让市场这只“看不见的手”在关键时刻发挥清理作用,问题企业只会越来越多。赚钱进了他们自己口袋,亏钱却让纳税人兜底,用全民财富救地产一个行业甚至一家企业,是否值得呢?
万科当年最早喊出“活下去”的口号,难道只是喊给别人听的?
危机政策需在保护公共利益和惩罚风险制造者之间寻求平衡,这么重大的历史责任得有人承担,以儆效尤。救企业之前,必须先立好规矩,盲目“擦屁股”,就像教育孩子,肯定会把孩子惯坏。
“大而不能倒”是个微妙敏感的词,万科如今就卡在这个节点上。在挽救危机和道德风险的权衡上,我们可以参考美国做法。次贷危机前,两房持有和担保5.2万亿美元房贷,相当于美国当时GDP的35%,若不救,全美房贷利率能飙升到两位数。
AIG美国国际保险公司作死卖了几十万亿信用违约互换,金融危机一来成了火药桶。美国政府大出血救下两房和AIG,同时制裁一众高管。但这还没完,美国时任财长保尔森在动荡市场中划了条清晰红线:美国政府给的救命钱利率,是在当时基础利率上加8%,妥妥的高利贷,还拿走AIG 79.9%的股份。
两房和AIG即便能活下去,也只能永远给美国政府打工,其中两房至今仍处于政府托管状态,形同国有化,累计向财政部上缴利润远超救助金额。AIG官网虽挂着感恩纳税人的话,但老股东权益几乎被榨干。在摩根收购贝尔斯登案中,同样以股东和部分债权人付出沉重代价为结局。
作为投资人,意识到企业经营有问题时,最好选择退出,因为投资的每一分钱,都相当于支持企业继续不良经营。对这类人,最好的惩戒就是让其投资归零,这是美国政府想传达给后来者的信息,警示他人别再玩“玩一票就跑,锅和债务甩给政府”的操作。
美国前半截做法和中国类似,万不得已确实要救,实在不行就收归国有。万科最可能的结局是,对于公开债务,让深圳地铁联合资产管理公司搞债务展期,美其名曰市场化重组,实际利息照付,本金拖到10年后再说;对于非公开债和隐性负债,类似恒大操作,把商票持有人讨说法的视频全网限流,拖到债权人自认倒霉。但美国不止于此,中国往往到这就停了。
像恒大捅了大篓子,最后只是制裁高管,背后大金主没受太大损失,很多在暴雷前就跑了,或者变成偿付顺序优先的债权人,现在还拿着恒大股票的90%都是散户。恒大2021年暴雷,直到2024年港交所才强制其清盘退市,在暴雷前潜伏期,恒大核心大股东有充足时间离场。
在美国人看来,收归国有不是结束,而是惩戒股东的开始。资本作恶,就得用资本逻辑制裁,仅靠行政力量制约,市场最终会充斥“赶不尽杀不绝”的问题企业。现在看万科股价起起伏伏,说明有人仍试图抄底搞政策套利。这些抄底资金或许明白美国清算逻辑,也清楚世界不公,大资本暴雷前已善后,留下职业经理当替罪羊。他们赌的是,救助时中国暂时不会划红线。
中国特色的“大而不能倒”,往往是企业可以半死不活,但不能死透,政府会给氧气面罩,但不会替挡子弹。市场的贪婪和社会对楼市的路径依赖,值得我们深思。一场成功的救助,必须以彻底的制度改革为前提,但改革会触动利益,而触动利益比触动灵魂还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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