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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夏｜李焯
正月初三，午后。
我正在家里喝罐罐茶，突然从门外进来一个人，手里提着一箱牛奶，他穿戴严实，看不清面目，只听见喊了一声“姑舅爸！”这才明白，原来是我老家来的亲戚，小名叫巴虎。
巴虎坐在我对面，表情凝重，怯生生地问道：姑舅爸的病好些了吗？
我听得真切，却不晓得他问我的哪个病？高血压，痛风？还是前列腺肥大……我便试探性地问他：巴虎，咱们好长时间没见了，你观察我的病好些了吗？
巴虎身子向前倾斜着，睁大眼睛又仔细地一番端详，然后口气坚定地回答：我看姑舅爸的病严重了！
我心里一惊，问他从哪里看出？
巴虎一声叹息，说：我老丈人和姑舅爸得了一个病。年前，家里人担心他病犯了胡打胡闹，祸害得一家子不得安省，姑舅爸，你清楚咱们老家过年的习俗，正月初一要在桌子上展家谱、供奉祖先的。万一我老丈人一激动失手把家谱点火了咋办？那不就把天祸闯下了嘛。我爹说了老祖先一翻脸后代要遭殃的，至少两代人翻不过身。关键我怕连累到我媳妇，我们结婚快5年了，一直没有娃。今年我媳妇突然有了，算是怀上了。都四个月了。前天，我还专程去山背后找“刘半仙”算了一卦，刘半仙说我媳妇怀的是儿子，将来还是个当官的，至不行也是副科级……因此，我也是出于私心，就和我丈母娘商量了一下，干脆把我老丈人送到精神病院算了，等过了这个年再说。我们到精神病院一看，那里面的人哪里像个病人！个个说话比好人还利索，走势也攒劲的很，就是看着眼神不对，眼珠子秃噜秃噜的，不管说啥都好像害怕了，贼眉鼠眼，左顾右盼的。尤其是笑的时候，哎呀，表情和姑舅爸的表情一模一样……嘿嘿，像的不得了，像死咧！
我问他：你从哪里知道我也得了“精神病”？
巴虎说：姑舅爸真是贵人多忘事，前年你回老家时在村头小卖部亲口说的，你忘了？当时我看你眼圈黑的很，就问是不是读书熬夜的原因？你说就是的，你最后说别人读书神通了，而你读书神经了！神经了不就是神经病了？
巴虎还在没完没了地说着，我猛然发现他的鼻子歪斜着，像粘上去的假鼻子，两颗门牙被老旱烟熏得黑黄黑黄的，像玛瑙一般油光发亮，一颗牙向前翘着，格外突出，酷似他爹年轻时的模样。这让我想起当年在村里唱社戏的事来，巴虎他爹男扮女装，演的是秦香莲，我演韩琪，韩琪杀庙一折戏里，我在追杀撕扯中，不小心一脚踩掉了他的裙子，谁知“秦香莲”里面竟然没穿裤子!顿时，台下一片哗然！巴虎爹全然不知，依然在台上蹬腿、亮势，咿咿呀呀地唱着……想到这里，我便忍不住笑了，彻彻底底地笑喷了……当时想着一定要控制，我是当姑舅爸的人，是长辈，不能在小辈跟前过于失态，可是完全没法控制了，越想控制便越发失笑，最后索性彻底放开，双脚蹬在沙发上，捂着肚子扯开嗓门，酣畅淋漓地大笑……
巴虎默不作声，呆呆地盯着我。终于坐不住了，猛地站起来，趔趔趄趄地移动着身子，最后直接小跑步出了大门，我追出去送他，巴虎边跑边喊：姑舅爸，你赶快回屋呀，外面冷得很，当心感冒了，我还要给我二姑舅爸拜年呀……
作家档案
李焯，男。中国新闻奖获得者。出生于宁夏西吉县马建乡张湾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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