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多尼斯：世界上只要有爱和死亡，诗歌就会一直存在|诗星闪耀在上海

“没有诗歌的生活不过是各种形式的死亡”，叙利亚诗人阿多尼斯的这句话，某种程度可以算作他的自谓。1930年出生于叙利亚拉塔基亚的他，至今仍然处在自己的诗歌创作和诗歌生活里。2019年，他的中国题材长诗《桂花》由译林出版社出版，这也开启了他的第八次中国之行。

中国题材的诗歌为何以桂花为题？阿多尼斯解释说，“在阿拉伯文化乃至一神教的文化里，树是罪恶之源，因为人偷吃了苹果树的苹果犯下了原罪，而女人也是罪恶之源，因为是夏娃唆使亚当去偷食禁果的。在写中国题材的诗时，之所以用桂花为书名，想表达我对阿拉伯传统中树文化和男女文化完全相反的意义：树是自由的象征，因为它是女性的象征。中世纪苏菲主义大诗人伊本·阿拉比曾写过，‘一切没有阴柔意味的空间都是没有价值的，一切地方要有阴柔气味才有意义和价值’。所以通过用‘桂花’来命名这首长诗，是试图赋予世界一些阴柔气息、女性气息的尝试。”

阿多尼斯称桂花为“女主人”，“男主人”则是黄山，《桂花》这部长诗也多来源于他2018年皖南和黄山之行触发的灵感和思考。在《我和黄山在傍晚的对话》一诗中，阿多尼斯写道，“——黄山，我的朋友：就这样，从意义丛林的树枝和根茎，/星星以问题的形式垂落；/光明比我更加了解，/这些问题由哪些嘴唇颤抖着道出，/光明也更懂得如何向这些问题发问：/白昼是否永远需要和黑夜相会？/黑夜是否永远需要和白昼相会？”在这些意象里，阿多尼斯赞美他行中所见的一草一木、一山一水，也镶嵌着他对遥远故土的现实对照。“——黄山，在此刻，你对前来探访的阿拉伯人有何忠告？/——我建议：天空应该去探望大地，/尤其是阿拉伯的大地。”

阿多尼斯对天空的情感是复杂的，他诗歌中的天空常常包含着两种意味。一种是与宗教相连的天空，这个意义上的天空所代表的含义歪曲了人的意义，阿多尼斯反对、拒绝、批判它。另一种则是无止境的标志，当它们出现时，阿多尼斯是为了唤醒在人心灵中对无止境和无穷向往的意识。

批判性，正是阿多尼斯诗歌的一种特性，他也由此被称为“阿拉伯的鲁迅”。他的中国译者薛庆国认为，阿多尼斯和鲁迅的相似之处在于：他们都对本民族的文化有非常深刻的认识，阿多尼斯曾编选过四大卷的阿拉伯古代散文选，博士论文《稳定与变化》也有着重新书写阿拉伯文化史的雄心；其次他们都对传统文化非常了解，阿多尼斯对阿拉伯传统持有一种深刻的批判意识；第三他们都对西方文化、外部世界的文化精通；第四则是他们有着同样的艺术观，他们都强调文学对于人心的作用；第五是阿多尼斯和鲁迅都是多重批判者，阿多尼斯既批判阿拉伯传统，也批判西方，更对大众保持一种深刻的审视意识。

这也就不难理解，阿多尼斯何以将诗人定义为“给世界带来改变和新的理解的人”。“我们不能将诗人简单地理解为写诗的人，有的人写下诗句，但他并不是诗人。诗人最重要的，就是你是否带来了改变。”也正是在这个意义上，阿多尼斯认为，伟大的创造性工作，都是诗歌，因为它们带来了改变，艺术家某种程度上都是诗人。“一幅画作中最重要的不是眼睛所能看到的那些，而是它背后蕴藏着的看不见的诗意。”人最深刻的意义也在于此，“诗意，和创造和改变的力量一起，赋予人以意义。”

阿多尼斯在记录2009年中国之行的文章中写道：“在我身后已有80个年头！你看，看历史的刀剑如何扎入其中切割穿刺，你能否听到铿然的响声？试着穿过覆盖那些岁月的云层，试着去阅读日子的骰子在岁月之上滚动留下的痕迹。”如今在他身后已是90多个年头了，那么他是何时决定自己要成为一个诗人的呢？“人什么时候和诗走在一起是无法自己决定的，就像爱情的火花到底是什么时候燃起一样无法解释。但我可以肯定的是，诗歌的火花诞生后，倘若没有了诗歌，那么我的人生就没有意义。我写诗就像太阳要发光，花朵要散发芬芳，海浪向前翻滚那样自然。”

在诗歌里，阿多尼斯处理自己和世界的关系，“我和世界之间的关系是痛苦的，这种痛苦反映在我的诗歌中，我愿意牺牲我和世界的关系来换取我和诗歌的关系。”他思考一切他认为值得思考的问题，死亡恰恰排除在外，“我认为人考虑的问题应该配得上人这个伟大的生物，在我看来，死亡是一个非常平庸的话题，因为所有人都会死亡。问题不在于死亡，而在于生命，是伟大的生命要怎样生活，这才是人要考虑的首要问题，赋予人以伟大意义的也是生命而非死亡。”

多年移居法国的阿多尼斯，难以避免的一个问题是身份的困惑。“在阿拉伯文化中，身份通常被视为是从父亲那里继承而来的，但后来我逐渐认识到，身份并非来自身后，而是来自前方，人在创造自己的作品和思想时同时创造了自己的身份。这帮助我解决了困惑，我的身份不是来自过去的我，而是来自今天的我，甚至是明天的我。身份不是继承，而是创造。”

也因此，关于世界级诗人和国际化这个问题，阿多尼斯说：“如果一个人能真诚地书写自己，深刻地表达他作为人的一切感受，那么他也就能表达全人类共同感受的东西，国际化就来自于此，来自于人对自己的深刻感受，来自于人的独特性、深刻性，把自己写好也就走向了国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