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俊|《哪吒》给我们的教育启示

好的作品，不仅能满足人的感官刺激，更能引发人们精神层面的思考。

《哪吒》就是这么一部优秀的作品，可以从社会学、人类学、影视学、文学、哲学等多个角度进行解析。从教育的视角看，《哪吒》不仅是一部优秀的教育题材电影，更是一本卓越的教育学教材，能帮助教育者（教师、父母以及其他参与教育的社会人士）回归教育常识，领悟教育真谛。粗浅地讲，《哪吒》至少给我们以下教育启示：

没有爱就没有教育

爱是教育的起点，也是教育的归宿。哪吒这孩子，在传统的教育观念中就是个典型的“问题孩子”。从遗传学的角度讲，他的雄性激素超过常人，属于“XYY”甚至“XYYY”的染色体类型。这样的孩子智商极高、能量巨大，但桀骜不驯，不按常规出牌，破坏力极强，是极难教导的。然而，最终还是在“爱”的唤醒、包容、感化和支持下，从冥顽不化的“逆子”转变为守护正义和安宁的“英雄”。这中间，其母亲“殷夫人式的爱”温暖、持久、坚定、智慧、不加掩饰，令人难以忘怀，感动了几乎所有的观众。很多观众多次到影院刷片，一个重要的动机就是到影片中找寻自己不曾从父母那里得到的那份热烈而厚重的爱。如果我们已经为人父母，是不是应该反省一下，我们给孩子的爱是不是正确的爱。

拥抱拥有超强能量

纵观哪吒成长的历程，出现过一系列母子拥抱的画面，但最具代表性的有三次，能看懂这三次拥抱的意义才是真正懂教育的人。

第一次是魔童（“肉球”）降世受到世人的唾弃时，殷夫人颤抖双臂本能地环抱哪吒（还被孩子咬一口）；第二次是跟师父出发参加阐教考核前，殷夫人在众目睽睽之下张开双臂，但这是一次“未完成的拥抱”；第三次是当哪吒被穿心咒击中导致满身倒刺时，殷夫人奋不顾身与哪吒实现了生命共融的终极拥抱。这三次拥抱，母子的心态和反应各不相同，但功效都是一样的，对“吒儿”而言就是“护佑”和“赋能”。更深层次上讲，这三次拥抱映射出的是一个人成长的三个重要阶段。弗洛伊德认为，人的意识可分为“本我”“自我”和“超我”三个部分，“本我”反映原始欲望，“自我”担负着现实与欲望的调解者角色，而“超我”则负责道德监督。虽然在人生的任何阶段我们都拥有三个“我”，但三个“我”也代表着三个不同的成长阶段。回到《哪吒》的拥抱镜头中：第一次拥抱展现的是哪吒的“本我”，是对安全和温暖的需要，尽管咬了母亲一口，但一旦感受到母亲怀抱的温暖立即就安静下来了；第二次拥抱展现的是“自我”，是“本我”和“超我”之间的调节，一方面内心特别想跟母亲大大地拥抱，但另一方面“超我”告诉自己，“都这么大的人了，大庭广众之下拥抱不肉麻吗”，因而羞涩地跑开了；第三次拥抱展现的是“超我”，哪吒浑身是刺，从道德上讲不能让母亲受伤，本想拒绝母亲的拥抱，但这次毕竟是生离死别，所以最终接受了。

从父母角度看，“殷夫人式拥抱”也蕴含了三个“我”的伟大：第一次拥抱遭遇儿子狠咬一口，但她丝毫没有生气，反映的是本能的母爱，是“本我”；第二次“抱而不得”，她也没有生气，因为她理解这个阶段的孩子已经“不好意思了”，进而迅速地调整心态，不仅没有生气，反而很自然地转身给哪吒拎了一包盘缠上路，反映的是“自我”；第三次拥抱完全升华到道德的层面，虽然孩儿满身带刺，但作为母亲，她在就要被炼化成丹的紧急关头必须忘记“自我”，给“吒儿”一个坚定而热烈的拥抱，以传递信念、信心与能量，这是“超我”的表现。但无论是哪一次拥抱，都是“爱”的象征，都展现出了强大的能量。尤其是最后一次，引发了哪吒“痛哭流涕”。这一哭，具有强烈的反衬效果：刺痛的明明是母亲，为何带刺的人却哭得撕心裂肺？至于如何对待儿童成长过程中身上那些有形与无形的“刺”，则是另一个重要的教育话题。

难能可贵的是，影片中还出现了敖丙（灵珠）父子多次拥抱的画面，尤其是敖光最后一次拥抱儿子时说的话，更是给了敖丙“自主生长”的无穷力量，也让他感动得泣不成声。这些画面对不善于表达爱的中国传统式父亲而言，同样具有重要的启示：学会爱，学会表达，学会主动拥抱。

好教育须有好方法

好的教育不仅需要爱，更需要策略与方法，尤其是面对哪吒这样的“顽童”。

爱孩子是父母的本能，不爱孩子的父母毕竟是少数。但爱仅仅是一个基础和前提，正如阳光、空气和水对于人的生存一样。若想帮助孩子实现好的成长，必须配套智慧的手段与方法。从父母的角度讲，我们至少可以领悟到注重陪伴、父母协同、言传身教、严慈相济、尊重个性、平等交流、共同成长、家校协同、寓教于生活等方法的价值与意义。其中“尊重个性”最具人性光芒，不仅体现在李靖夫妇身上，也体现在敖光尊重“孩子自主探索人生道路的权利”这一思想转变上。

从师长的角度讲，哪吒的师父太乙真人虽不完美，但他非常有爱心、耐心和包容心，能够做到因材施教，并千方百计激发哪吒的内驱力。“魔丸是命，但善恶是选择”的话语点醒了哪吒，激发了他强大的内在动力，让他由“恶搞”百姓变成了“护佑”百姓，实现了生命价值的升华。在我看来，教育的最大价值与使命，莫过于读懂儿童，顺应儿童内心的指引，尊重他们的主体性，激活他们的内驱力。

每个人都需要玩伴

人具有社会性，需要在交往中成长。哪吒虽然背景复杂，但隐喻的是普通儿童。每个孩子在成长的过程中都需要同龄玩伴，这一点是父母取代不了的。

母亲殷夫人非常懂孩子，深知孩子最感兴趣的游戏是踢毽子，所以尽量抽出时间陪哪吒玩，奈何公务缠身，加之功力不在一个量级上，导致跟孩子玩不起来。但根本问题不在这里，故事中出现了两个“玩伴”代表：一个是敖丙，他们在海边的打斗中相识，通过踢毽子结为朋友，是“实力相当”的朋友；另一个则是邻家小妹，一个凡间的孩子，在世人投来敌视的眼光时，她以信任友好的姿态迎接哪吒，因此这个“朋友”代表的是接纳，也因此当海夜叉将其掳走的时候哪吒奋不顾身地选择了拯救。从根本上讲，寻找玩伴的过程就是在寻找另一个自己，是在寻找理解、信任和陪伴。

人是矛盾的统一体

中国教育哲学史上曾对人的本性进行过激烈辩论，最具代表性的有孟子的“性善论”和荀子的“性恶论”，不同的立场生出了不同的教育主张，也就有了不同的教育手段和教育效果。《哪吒》这部影片再次告诉我们，人性中既有善的一面，也有恶的一面，人是善恶（仙邪）共生的矛盾统一体，而教育的使命是唤醒和引出人性中善的一面，抑制恶的一面。

哪吒和敖丙，分别代表着魔丸和灵珠，展现出两种完全不同的外部特征，一个面目可憎，一个颜值俊美，一个桀骜不驯，一个谦恭温顺，一个冲动，一个稳重，恰似太极图中的阴阳两极。但从根本上说，他们本是同根生，“混元珠”一体，魔丸就是灵珠，灵珠就是魔丸，且内心深处都充满正义。因此，他们虽有不少打斗的场面，但都惺惺相惜，都有匡扶正义的梦想和使命，最终强强联手，实现矛盾统一，形成强大合力，战胜了看似坚不可摧的邪恶力量，拯救了陈塘关，拯救了人类，也拯救了他们自己。从这个意义上讲，《哪吒》也教会我们识人、教人和评价人。

局外人正在重塑教育

研究《哪吒》这部现象级作品的导演和其创作背景，我们可以强烈地感受到除了教育系统内部，还有更多的局外人正在重塑教育理念和生态。

一方面，饺子（本名杨宇）导演的成长经历就是一个活生生的家庭教育好样板，正是母亲给了他充分的理解、尊重、信任与支持，饺子才得以顺畅地实现了“弃医从画、从导”的华丽转身，进而创造了超过100亿票房的中国影史纪录。《哪吒2》的火爆建立在各种复杂因素之上，但导演的成功在很大程度上归功于教育的成功，尤其是家庭教育的成功。导演在创作这部影片的时候可能有多重价值取向，但歌颂母爱和家庭教育应该是其重要的初衷之一。换句话说，如果饺子导演的母爱缺失，没有接受过良好的家庭教育，他就不太可能执导这样一部蕴含教育之道的影片，除非以悲剧的形式对教育进行反讽或反思。

另一方面，对比1979年拍摄的《哪吒闹海》，会发现饺子导演的《哪吒》系列对教育（尤其是家庭教育）理念和样态进行了重构。题材都取自脍炙人口的中国神话故事，但价值立意却有很大差异，近半个世纪前的教育理念、观念以及社会经济水平和家庭样态与当今社会有着很大的差异。一定意义上讲，《哪吒》传递出的教育理念既是理想化的，又是常识性的，只不过在过去漫长的岁月里并未全面有效地落实到教育实践中。但饺子导演是幸运儿之一，所以他想借《哪吒》这个平台重现和歌颂母爱的伟大和正确的教育之道，以警醒人们教育是一项极其复杂的事业，必须讲规律、讲方法、讲艺术，尤其是以爱为起点，尊重儿童个体差异，因材施教，促进每个孩子走出真正属于自己的路。

饺子导演不从事教育事业，却深谙教育之道，影片中没有一个教育术语，却无形中对家庭教育进行了及时的预警与引导。作为教育人，我深感欣慰，如果有更多的教育局外人像饺子导演一样关心、理解和参与教育生态的重塑，建设教育强国的目标一定会更早、更好地实现。

电影《哪吒》讲述的是孩子成长的故事，但小孩（可能也包括一些成年人）未必能看懂其中的真意和深意，倒是所有教育人（教师、家长和社区工作者等）都应当好好地看，细细地品，深深地悟，慢慢地改。

强烈建议教育部和民政部将此影片推荐为全民婚前必看的教材之一，以帮助未来的父母获得直观、生动和深刻的家庭教育认知。

（作者文俊系南京育英第二外国语学校校长、书记，江苏省特级教师，正高级英语教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