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金言：待上不如待下

“待上不如待下”，这句朴素的话语，如种子般深植我心，随岁月生根发芽。它源自百岁父亲对我的谆谆教诲，蕴含着深远智慧的哲理。

1978年寒冬，作为村里首位大学生，我满载着乡亲的期望返回家乡。那时，全县应届大学生寥寥无几，我如同被移植到城市苗圃的紫云英。在父亲那双历经沧桑的眼中，我仍然是个需要指引与教导的孩子，年纪尚轻，与现在的高一学生相仿。

大学首个寒假，我陪父亲犁田沟。寒冬腊月，阳光难驱寒意。父亲牵牛背犁，毅然走向草籽（紫云英）田，打算加深田畈的水沟，为即将到来的雨季做好排水准备。他脱下“车胎鞋”，踩进冰泥，冷气声与牛尾甩落的冰珠子交织成乡音密码。半小时后，父亲双脚冻得通红，而我却蜷缩在“稻秆篷”脚下避风，对农事一窍不通，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年过半百的父亲辛劳，替不上力。

歇息时，父亲坐我身旁，我望着他冻红的双脚，心中五味杂陈。我劝他多穿衣物保暖，父亲微笑道：“只要下身多穿一条裤，全身就能暖和。待上不如待下啊。”此言质朴之至却如暖灯照亮我心，既是农作之智，也是生活之哲。父亲见我若有所思，便进一步阐述了他的处世哲学：你以后工作，别总想仰望人家，要关注关爱孩子成长，用自己的真诚和善良赢得人家的尊重与信任。

四十余载的执教生涯，我渐渐悟透这句家训的深邃。它不仅是农人的生存哲学，更是知识分子的精神坐标。这四十多年里，当同窗陆续成为校长、局长时，我始终坚守三尺讲台，最大的“官衔”不过是班主任。但我从未有憾，因为我知道我无愧于学生。年轻时视学生为兄弟与姊妹，年长后视他们为子女与朋友，用心呵护其成长，用爱浇灌其心灵。

我始终铭记父亲教诲，将这句金言化为行动指南。在退休前的几届学生中，每有机会，我都会在课堂上分享这句话：“若你们想报考师范院校，请记得要拥有一颗热爱学生的心。在你们眼中，低头望去应是天使而非魔鬼。唯有如此之人，才配为教师，才配站于三尺讲台传递知识之火种。”

退休后，我虽卸下教学重担，但对教育的热爱与责任未减。我投身乡土文化的挖掘与传承，创办了“乡土宁海”微信公众号、视频号与抖音号，致力于弘扬乡土特色，发掘史册遗珠。在人人直播带货的时代，我目光依旧向下，镜头对准乡村祠堂门楣的蛛网、老石匠的龟裂指甲、村童的狗尾草指环。这些向下凝视的瞬间，是对时代失重的抵抗。

在那片古村落边的田畈上，我再次踏足这片熟悉的土地。眼前的草籽（紫云英），虽未至花期，却以郁郁葱葱的绿色铺展成茵，蓄势待发。阳光洒在这片绿浪上，闪烁着温暖的光泽。我仿佛能预见，不久它们将绽放绚烂的紫色。这如同父亲深沉的教诲，在我心中生根发芽，激励我前行。草籽（紫云英）见证着我的成长，而父亲却已离去，留下“子欲孝而亲不在”的遗憾，让我更加珍惜每一次探寻和传播美好与智慧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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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水东居士

□ 摄影：陨石

□ 审核：天姥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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