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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花开有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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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朝年间,安徽有户邵姓人家,家底丰厚,产业众多。邵家公子玉熙自小锦衣玉食,再加上又是家中独子,集万千宠爱于一身。

幼年时,邵玉熙还很听话乖巧;长大了些,逐渐变得顽劣。平日里,家中私塾先生的教诲,在他听来,不过是令人厌烦的唠叨。

先生一个没留神,他便偷偷溜出门。一头扎进城中那些游手好闲的富家子弟堆里。与人斗鸡走狗,饮酒作乐,将大好时光全都挥霍在这些荒唐事情上。

先生告状到他父母跟前,邵家父母舍不得打骂,只是苦口婆心地规劝。

玉熙当面乖乖应下,转身却依然故我,全然不记得自己方才在父母跟前承诺了什么。

这般顽劣的弟子,哪个先生能教得好?家中的私塾先生因此换了一茬又一茬。

没个稳定的先生,他更加懒散。到十四五岁,性子养得放荡不羁,行事也愈发任性妄为,父母对他无可奈何。

都说有的孩子生来是报恩的,而有的却是来讨账的。邵家父母就当玉熙是来讨债的,反正家里的钱财本就是留给他用。

所以到后来,他们不指望儿子将来能有何作为,只愿他平平安安、不惹是生非就好。

一日,邵公子与一群狐朋狗友在酒楼聚会。酒过三巡,众人开始谈论各种奇闻轶事。

其中一人眉飞色舞地说道:“诸位可曾听闻,郊外有座古墓,里面住着一群狐仙,尤其有个狐女,倾国倾城,美得不可方物,一笑便能勾人魂魄。谁要是能与她结缘,那可真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他说得活灵活现,就跟自己亲眼见过一样。众人听了,纷纷露出羡慕与好奇的神色。

邵玉熙本就喜好新奇刺激之事,听到这番描述,心中不禁涌起一股强烈的好奇,自动脑补出狐女动人的模样。

平常,邵玉熙要什么便有什么,想要奇珍异宝,家人总能想方设法弄来;想去热闹场所,奴仆们便会鞍前马后地伺候周全。从生下来起到现在,几乎没有什么他想要的东西是得不到的。

可狐女,绝非那些金银财宝、绫罗绸缎,家人即便再有钱,也实在没办法替他将狐女送到跟前。

凡人和仙妖之间的差距,邵玉熙心里还是有点数的。但得不到的东西,总是最好的。从此,郊外古墓便成了他心心念念的地方。

有天午后,邵玉熙趁着私塾先生在打瞌睡,跑去马厩,牵了匹最好的马,打算独自一人前往。

去那儿的路线早被他打听了个清楚,出城往北直走三十里,都不用带拐弯,就在一座废弃的土地庙后面。

去的路上,邵玉熙心里兴奋得不得了。可就是没有想到,那朋友指手画脚,煞有介事地告之路线,实则不过是把道听途说的只言片语添油加醋了一番。要不怎么说是狐朋狗友呢,满嘴诳语。

出城往北直走三十里,是个乱坟堆。荒草长得狂野,都快到他腰部了。邵玉熙不死心,把马拴在一棵树下,自己走进草丛,来回寻觅,不放过任何一个可能出现狐狸的角落。

烈日炎炎,汗水湿透了他的衣衫,蚊虫叮咬得浑身都是包,可他乐此不疲,满心期待着能与狐女来场不期而遇。

日头逐渐西落,邵玉熙越走越远,却始终未能见到狐女的踪影。心底里一股执着劲儿上来,愈发坚定要见到狐女的决心,不找到绝不肯罢休。

若是私塾先生在旁,定会被这股劲头“感动”,因为他读书时,从未见过有一丝执拗劲。

好不容易走出乱坟堆,前面是一片茂密的灌木丛。这会儿天色不早了,已近黄昏,邵玉熙心里开始不安起来,没敢再往里找,怕有蛇。

先前在草丛里遇上了一条,还好他事先带了驱蛇药。只是,在慌乱中他把药全撒完了,若是再遇到,那可就危险了。想到此,他从边上绕了过去。

也许是皇天不负有心人吧,灌木丛后面是片开阔的田野,田埂之上坐着位身姿婀娜的白衫女子,一头乌黑如瀑的长发肆意垂落,随风飘舞。

仅仅是一个背影,那由内而外散发的灵动气息就能让人浮想联翩,恨不得一探究竟,看看是怎样的倾世容颜隐匿其后。

邵玉熙断定这女子就是自己苦苦寻觅的狐女,刹那间,心跳如鼓,紧张地咽了口口水。满心激动,快步朝狐女走去。

走近之后,他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容,准备大献殷勤。那狐女却仿佛背后长了眼睛似的,在他靠近的瞬间,转过头来。

这是一张仿若精雕细琢的面容,眉如远黛,双眸澄澈清冷,嘴唇不点而朱,恰似天边一抹绯霞。只是神情严正,带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

像是知道他的心意,狐女很是直白地说道:“走开!我在此服气炼形,潜心修行已有二百多年。这二百年来,我坚守本心,发下重誓,绝不媚惑世间任何一人。你莫要在此心生妄想,徒增烦恼。”

听完这番话,邵玉熙心中虽有些失落,依旧厚着脸皮说道:“姑娘如天仙般的容貌,令在下一见倾心。在下诚心想与姑娘结缘,还望成全。”

狐女面露怜悯之意,“你这小孩,怎会知晓其中的凶险。那些媚惑人的狐精,并非出于真心相爱,不过是为了摄取你的精气。一旦精气被摄取,人便会日渐衰弱,最终性命不保。但凡遇上它们的,没有一个能幸免于难。你又何必自投陷阱呢!”

邵玉熙还是不甘心,他想着若是能与狐女结缘,定能在朋友面前显摆一番。

于是争辩道:“可也有好的狐精不是。话本子里,成千古佳话的佳偶也不在少数。”

“幸运岂能强求?真是不知死活的家伙,”狐女冷冷地说完,一挥袖子,刹那间,狂风大作。

冷风如刀般刮过,田野间的尘土被卷上半空,形成一片巨大的尘雾,瞬间迷住了邵玉熙的双眼。

等能睁开眼时,狐女已不知去向。唯有空旷的田野,在风中显得格外寂静。

他惶惶然,不知所措。这时,远处传来呼喊声,是邵父带着家仆们寻来了。

邵玉熙满心沮丧地跟着父亲回家,感觉非常遗憾。

私塾先生从未见过这么顽劣的弟子,向邵父请辞,“老夫精力不济,实在没有办法教授令郎。”

邵父,名文淳,他自己都记不清,到底为儿子请过多少个先生。这个再走,下一个不知何时能请到。有心挽留,让邵玉熙跟先生道歉。

邵玉熙心不在焉地想着狐女的事,竟像没听见似的,转身走出屋子。

邵文淳的脸红一阵白一阵,但还是不忍心责备儿子。

私塾先生见了,暗自叹气。“惯子如杀子,溺爱出逆子”这个道理,他很想跟东家掰扯掰扯。

但估摸着会自讨没趣,邵文淳是个举人呐,可比自己有学问。罢了罢了,遂拱手告辞离去。

新的先生一时请不到,没人管教,邵玉熙乐得轻松。想再次去寻访狐女,可惜家里的马匹被父亲下令严格控制,不让他接近。

在家待了数日,他耐不住寂寞,又去找那些狐朋狗友玩。

这些人在城中闲逛,路过一家珠宝店时,其中一个叫武壮的人笑道,“今儿玩个新鲜花样,去店里偷珠宝,如何?”

其他人非但没有劝阻,反而觉得很刺激,纷纷在一旁出谋划策。

邵玉熙觉得不妥,心中虽有些不安,但碍于朋友的面子,没好说出来,跟着他们一起进去。

就在准备动手时,店里的伙计发现不对劲,大声呼喊起来。

这些富家子弟不过十多岁,都不经事,见状吓得纷纷胡乱逃窜。

邵玉熙也跟着跑出门,慌乱之中,被一块石头绊倒,摔在了地上。

想让朋友们拉他一把,可那些人自己都唯恐跑不及,哪顾得上他呀。

眼看店里的伙计追了上来,嘴里还嚷嚷着要报官,邵玉熙心中充满了绝望。

就在这时,一位公子路过此地。见此情景,快步走上前,扶起邵玉熙,对追来的伙计们说道:“这孩子只是一时糊涂,并非惯犯。看在我的面子上,就饶过他这一回吧。”

众人见这位公子气宇轩昂,衣着华丽,光腰间一块佩玉就知价值不凡。心想此人绝非等闲之辈,一时间踟蹰起来。

公子从怀中掏出两块金饼,递给伙计们,说道:“这些,权当是给店里的补偿。”

好大的手笔!足可弥补一切损失。更何况,方才店里的伙计发现得及时,店里实则没有丢失财物。

见他仗义,出手又如此大方,有个店伙计本能地想拒绝。但另一个暗暗用手捅了捅他腰,不客气地说道:“既然如此,我们卖你个面子,此事不再追究。”

刚准备收下金饼,却被站起来的邵玉熙拦住,“是不是赔得太多了些?偷你们首饰的是武壮,何况他并没有得手。”

见到手的鸭子就要飞了,伙计横眉瞪眼,“没偷到就不叫偷了吗?不如咱到衙门论理去。”

邵玉熙的犟脾气瞬间上来,伸长脖子吼道:“去就去,谁怕谁!”

“这年头,偷东西还有理了?有钱人家就是跟咱普通百姓不一样,连官府都不怕了。”伙计阴阳怪气的,同时还与同伴挤眉弄眼。

见状,其他伙计纷纷指责邵玉熙,“你家惯会仗势欺人。”

听到这话,邵玉熙更来气了,用手点着他们骂道:“放狗屁,你们这些人没有一点良心!”

他为何要这么骂呢?有一定的缘由。

父亲邵文淳从商,确实很有钱,可从来都没有做过不法之事。相反,他为城中百姓做过不少大善事,只是很少留名。

有次灾荒,难民纷纷涌入城里,致使米价飞涨。有钱的人不愁没饭吃,粮仓里囤米充足,连家中的看门狗都不缺饭吃。可普通民众的日子,过得非常艰难,快与难民没什么区别了。

虽说朝廷调了粮食过来,但无奈难民太多,根本就是杯水车薪。官府号召大户人家帮忙赈灾,于是,有的开仓放粮,有的弄粥棚施粥。

这两件事,邵文淳哪一样都没做。所谓大户人家开仓放粮,放的是发霉的米;粥棚施粥,里面掺糠。但在粮食极度缺乏,肚子饿得非常难受的情况下,即便是这样的东西,灾民也不敢有怨言啊。

人们都以为邵家人自私,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实则不然,邵文淳做了件自己认为很对的事情。

他除了是个商人,也是个读书人,懂得“水能载舟,也能覆舟”的道理。当难民到达一定程度,动乱不可避免。

起了动乱,最先受害的还是城中普通百姓。而后,官兵肯定要镇压难民。那时,会死很多人。邵文淳不愿意,也不忍心看到这种情景出现。

要延缓事态向恶化发展,当务之急就是解决饥饿问题。开仓放粮,粥棚施粥,只能解决一时,根本上的问题仍然存在。

邵文淳他不想做表面文章,只想干实事,将劲往一处使,故亲自带着邵家大多数男丁出去四处购粮。

一批批的米粮进城,像及时雨,解决了粮食严重不足的问题。而且,这些米粮的管控权,邵文淳全部交给了官府。由官府平价,甚至是低价出售。所以,当别的地方因灾荒引发动乱时,而这里却奇迹般地没有饿死一个灾民。

卖出米粮的钱,最后由官府用来帮助灾民重建家园。百姓们感激官府,却很少有人知晓是邵文淳出了大力。

邵文淳自己也不声张,官府数次提出要对他进行表彰,皆被他拒绝。他素来为人低调,对名利之事不在乎。

可现在店里的伙计却骂邵家仗势欺人。这让邵玉熙不仅感觉受到了侮辱,同时还替父亲不值。

邵文淳花费巨资购粮,帮的不仅仅是难民,城中百姓同样受益。更别提他出资修桥铺路、开义庄,不知帮助了多少人。

所以,邵玉熙骂店里的伙计们没有一点良心,这话确实也不过分。

只不过,人们并不知道这些。

先前与他对吵的伙计怪声怪调轻蔑地说:“搞笑,你偷东西,不但仗势欺人,还要我们讲良心?”

围观的人都笑了起来。

邵玉熙气得面红脖子粗,他不善于吵架,一时词穷。握紧拳头,想动手打人。

公子拉住他,看着那个伙计,微微一笑,“何必欺人太甚!跑掉的那伙人,先前我在转角时见他们在商量,说是与珠宝店的阿水通过气了,假装偷盗,让邵小公子背锅,反正他家有的是钱。”

轻瞥了邵玉熙一眼,又道:“我想,邵小公子应该就是我身边这位了。若要去官府,我倒是可以做个证人的,需不需要让官差把阿水也一起叫过去呢?”

伙计愣了一瞬,一声不吭,转身走了。

其他伙计面面相觑,最终也什么都没说,跟着离开。

邵玉熙不服气,指着他们的背影,跟公子说道:“跟我争吵的肯定就是阿水,就这么放他走吗?他栽赃陷害我啊。”

“你说得很对。”公子面露几分同情之色,“可是,事情的根本,不是因为你交了一群不好的朋友吗?还有,明知事情不对,为何不避开呢?是做不了自己的主,还是……你本也想做坏事?”

“我没有……”邵玉熙想为自己争辩,又不知说什么。人家说的是事实,他不好意思地把目光投向别处。

过了一会儿,把目光收回来,感激地看着公子,拱了拱手:“不管如何,多谢相帮。不知恩公尊姓大名?日后有用得着我的地方,我定当赴汤蹈火。”

“若真是如此……”公子眉目带笑,给人的感觉很温暖,“眼下我倒真有一桩事情需要找人帮忙。”

“何事?”邵玉熙没有想到报恩的机会来得这么快,很想表现一下,挺胸昂头,语气坚定地说,“我一定会替你办好。”

心想,在这城里,还没有他邵家办不成的事情。

公子嘴角微挑,语气轻松,不急不缓地说道:“倒不算什么大事,就是家父命我在此地教授一名弟子,期限为一年。可我初来,这人生地不熟的,哪里知道谁家要请教书先生呢。”

“这有何难。”邵玉熙想都未想地说,“我家就要请个先生,我爹一直寻了好久呢。”

公子乐了,“还真巧,学生不会就是你吧?”

“……”邵玉熙扭捏了一下,眼神有些闪躲,“正是在下。”

公子的嘴角噙着笑,“好吧。不过,当我的弟子可不容易。这一年,只许与我待在一起,不许见外人,你爹娘也不行。你可要想好了。”

阳光非常强烈,站在下面久了,有些头晕眼花。邵玉熙晃了晃头,“我想好了。”

公子仍是笑着,“行啊,咱立张字据吧,免得你爹娘不相信。”

往四周瞧了瞧,街边有个不起眼的写字摊,摊前摆放着笔墨纸砚,摊主正百无聊赖地坐在一旁。

公子拉邵玉熙过去,掏出一块碎银递向摊主,“劳驾,借您笔墨一用。”

摊主接过钱,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几天都没开张,这块碎银可以让他一家老小吃上好长一段日子呢。

遂麻利地将笔墨和纸推到公子面前,“您随便用。”

公子抬手轻轻拿起毛笔,只见他笔锋轻转,腕间发力,笔在纸上游走,恰似行云流水。每一个笔画都恰到好处,字里行间透着一股灵动与飘逸,却又不失大气。

旁人围拢过来,起初还只是好奇地张望,可看着看着,不禁纷纷发出惊叹。

“这字,写得可真是绝了!”

“是啊,笔锋劲道,结构精妙,我等可真是望尘莫及。”

摊主只觉自愧不如,脸上掩饰不住的尴尬。而邵玉熙似乎被这笔字给震撼住了,张着嘴发愣。

面对四周的赞美之声,公子仿若未闻。写完后,签上自己的名,宁云逸。

然后示意邵玉熙,让他也签名。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众目睽睽之下,邵玉熙害羞了,不好意思在纸上写自己的名,毕竟他的字太丑了。

被宁公子催了好几回,他才手抖着,把自己的名字写齐整。

旁边有人嗤笑出声,“嘁……连五岁小儿都不如。真是毁了公子一笔好字!”

邵玉熙满脸通红,正待要发作,宁公子拿纸收起,道:“今日第一课,静心。”

邵玉熙眼眸闪了闪,忍下要骂人的心。

宁公子拍了拍他的肩,“你先回家跟父母说一声,然后来南街的湖筑清居找我。”

“不是到我家去授课吗?”邵玉熙有些奇怪,这可跟以往的夫子不同。

宁公子轻笑,“我觉得,我那儿会比你家有趣得多。”

邵玉熙的眼睛微微亮了片刻,“好吧。”

对于儿子自个儿找了个私塾先生,邵文淳表示怀疑,无奈邵玉熙执意要去。

邵文淳想了想,备了厚礼一起前往。

湖筑清居在南街一个清幽的小巷内,大门厚实古朴。门板上,两枚铜制的门环,其上雕琢的兽面纹路虽已有些模糊,却仍透着几分威严。

邵文淳轻轻叩门,有人从里面开门出来,正是宁公子。

客套地寒暄一番后,并没有要请他进去的意思。

邵文淳略微有些尴尬,还是坚持拿出一篇晦涩难懂的文章来“请教”宁公子。

以为会难住对方,结果人家应对自如,不但三言两语将问题剖析透彻,还反而将问题变化一下来问他。

邵文淳张口结舌,应对不出。他虽是举人,可这么多年来忙于做生意,早就无心顾及这些,只能道一声,“惭愧。”

心中的怀疑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对宁公子才华的钦佩,“能得良师教授,实乃犬子之幸,邵家之幸 ”

宁公子双手轻负身后,神情淡然地说道:“今日起,我将开始授课,希望闲杂人等莫要来打扰。一年后,再相见。”

邵文淳的脑子里有一刹那的恍惚,点头应道:“就听先生的吩咐。”

邵玉熙抱着个大果子在啃,好像这些事与自己无关。

宁云逸看了他一眼,伸手把他拉进去。随后把院门关上,并给落了锁。

邵文淳本想跟进去叮嘱几句的,结果差点被碰到鼻子。不自觉地揉了揉,凑近门缝,想再看几眼儿子。很遗憾,什么都没看到。

回到家,妻子江氏迎了上来,埋怨他,“听王妈妈讲,先生规定一年不许我们见儿子,你居然立即就答应了?”

王妈妈是邵玉熙的奶娘,把他从小看到大,感情很是深厚。但凡邵玉熙这里一有什么风吹草动,王妈妈就会立即去告诉江氏。

此刻,邵玉熙的心情很复杂,有懊恼、不解,还有不舍。为何会立即答应,他自个儿都没弄清楚。

几种情绪混合在一起,让他如同骨鲠在喉,说不出话,闷闷地侧转身走了。

江氏不放心,拎着礼,带人亲自去湖筑清居。可惜,怎么敲门都没人应声。

后来又来了好多次,同样也是如此。

这些事情暂且不提,说说邵玉熙吧。

他进入湖筑清居后,跟在宁公子后面熟悉各处,没觉得有什么新鲜,“你家宅子布局跟我家相似,这园子、这楼阁,除了大些,没什么不同,是在仿效我家吧?”

宁公子笑而不答。

邵玉熙觉得好无趣,打了个呵欠。

“我的屋子在哪?今日起得早,现在好困啊。”

“好困?跟我换套衣裳去后院。”

宁公子直接拎着他的衣领去厢房。

后院很开阔,换了一身短衫的邵玉熙撇撇嘴,刚想说“比我家大好多”,屁股上就被踹了一脚。

“跑动起来,这样就不会犯困。”宁公子的语气很严肃。

没跑多久,邵玉熙气喘吁吁。想偷懒,得到的却是一顿揍。

他很怀疑,宁云逸表面温润如玉,实则是个恶魔,自己上当受骗了。

无比想念以前的每一位私塾先生,相比宁云逸,他们真温柔。

此后的日子,邵玉熙寅时起,戌时睡。读书习字,练武强身、下棋抚琴,样样都不拉。

他感到很辛苦,度日如年。反抗过,撒泼打滚,翻墙逃跑,但都没有用。每一次反抗,得到的都是冷酷的体罚。

半个月后,邵玉熙开始适应。一个月后,完全习惯,进入学习状态。

他喜欢听宁公子抚琴,只是自己怎么都学不来。

这点,宁公子没有强求,“下棋一样可陶冶性情。而且,你对此,比常人更有天赋。”

邵玉熙听了喜滋滋的,也不管先生说的是真是假,往后在棋艺方面,他付出比抚琴更多的精力,年节时都不肯歇息。

时光荏苒,日月如梭,不知不觉一年快要过去。

这天,是约定一年期限的最后一日。

傍晚吃过饭后,邵玉熙想着明天就要见到父母了,很激动。无心再读书,跟宁公子东一句西一句地闲聊。

宁公子笑容和煦,也不催促他去学习,陪他聊。

忆起第一次见面,宁公子说道:“昵恶少,久必受其累;屈志老成,急则可相依。以后,不可再与那些狐朋狗友来往。”

邵玉熙点头答应,“老师放心,学生万万不会再如当初那般愚钝,识不清好人坏人。”

戌时过半,邵玉熙回到房中歇息。他刚躺到床上不久,便沉沉睡去,进入了一个深深的梦境。起先梦到的,是他父亲邵文淳的少年时光。邵家是个大家族,书香门第。邵文淳这一辈有十几个叔伯兄弟,他排行第七,读书很刻苦。

尽管如此,但在院试上却总是遭遇挫折,连续两次都未通过。而在第二次院试时,不怎么念书的四堂哥却是成功考中秀才。

对此,邵文淳的父亲邵乾礼觉得很丢脸。他是个信奉“棍棒底下出孝子”的人,一旦邵文淳的功课没有达到他的要求,面临的就是一顿痛打。

邵文淳从小见到父亲就是战战兢兢的。不过,即便挨了打,他的功课也没有任何长劲。以至于邵乾礼对他失去了信心,甚至开始厌恶他。

在邵文淳再一次的院试失利后,邵乾礼直接就放弃了他,转而花费心思培养另外一子。

邵文淳本是这房唯一的嫡子,到后来,学习上的资源连庶弟都不如。一本好书,庶弟看了四五遍,他却连摸的资格都没有。

邵乾礼直言,“你不配。”

父亲的态度,直接造成其他人对邵文淳的轻视。

在这个家中,邵文淳过得很苦闷。他想逃离,却又放心不下母亲。

直到有一天,母亲对着他歇斯底里地哭骂,“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个废物,使我丢尽了颜面。”

没有为自己辩解,连这个想法都没有,邵文淳默默忍受着一切。

此时的他其实无比清楚,邵家读书人的清高,只在表象,不在骨子里。

院试真有那么好通过吗?邵乾礼这辈,没有出过一个秀才。而邵文淳这辈,目前也只是他四堂哥中了。

据邵文淳所知,考前,二伯母当了自己陪嫁的首饰,让二伯父打着祖父的名号四处找关系打点,请人私下照拂四堂哥。

这些,邵乾礼也都知晓,可他为何还要苛责邵文淳呢?

一部分原因是他极其好面子,自己未能达成的功名心愿,便寄托于儿子去完成。

另一部分原因是,邵乾礼在婚前有自己心仪的女子,却被迫娶了现在的妻子。

妻子长相平淡,大字不识一个,性情又软弱,他一直都喜欢不起来。连带着,他对邵文淳也没个好脸色,认为此子像其母,没有出众之处。

邵乾礼有个妾室,出身虽不好,但长得花容月貌,性情柔和温婉,深得他的宠爱。自然,妾室所生的庶子也备受他的青睐。

但嫡庶向来有别,家中所有好的资源,理应优先供给嫡长子使用。一旦越矩,就会遭人指责。

邵家其实并不如外人以为的那么光鲜,每家分到的资源都很有限。邵乾礼想给庶子铺平道路,又不能违反家规,势必得有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才行。

而邵文淳就成了这个理由,邵乾礼说他愚笨,不思进取,是扶不起的阿斗,只能弃之。

邵文淳看得明白这些,可母亲却不行。邵文淳跟她解释不清,也不想解释。接受完训斥,就离开了家。

一走大半年,祖父邵炳才过世的消息传来,他才回了家。父亲对他依然冷漠,母亲还是絮絮叨叨抱怨他的不争气。而这么长时间他在外面过得好不好,家里没有人关心问上一句。

邵炳才是邵家乃至这座城中唯一的举人,他一生致力于学问,培养了不少学生。故而,葬礼上各界人士来了许多。

邵文淳不认识他们,也不想去陪同拉关系。只在一旁默默想着葬礼后,自己应该去哪里。

这时,一个陌生人走了过来,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他,“邵老生前拜托我,说你是邵家唯一的希望,希望你能成为我的学生。”

邵文淳一直以为邵家的所有人都看不起他,没想到平时不苟言笑的祖父竟然还惦记着他,并为他做了这样的安排。瞬间眼眶湿润,泪水不由自主地流了下来。

见状,陌生人拍了拍他的肩,“哪怕所有的人都放弃你,你也不能放弃自己。即便在泥泞中挣扎,也要奋力挣脱爬出来。”

邵文淳郑重地点了点头。

葬礼过后,他搬去了陌生人的居所,闭门专心读书。

五年后,当邵文淳乡试高中的消息传到邵家,所有人都震惊了。

这期间,他院试通过取得秀才功名的事,邵家人是知道的。只不过,以为他仅是如此而已。毕竟,邵家两代人都没有再出过举人。

没想到,邵文淳居然会一举高中,这个消息让邵家人兴奋不已,族长令人敲锣打鼓把他请回家。

邵乾礼也很高兴,这个儿子为他挣足了脸面。他逢人便说,这个儿子是他苦心逼学,严格要求才教出来的。

就在大家指望邵文淳振兴家族,接着去参加会试,考个进士回来时,他却决定弃笔从商。

邵文淳很了解自己,长年压抑的生活,使得他的性格偏执、拧巴,不懂圆滑处世。即便以后考中进士,走入官场,也不会有大作为。

只是邵家人不这么看,长辈们很失望,纷纷来劝他。

邵文淳解释,“一个家族要维持得好,没有钱财是不行的。行商之事,我来。至于功名追求,可以交给其他兄弟。”

这番话虽然听起来像是托词,但仔细想想也有一定的道理。看他如此坚持,众人也不好再说什么。毕竟,家族确实需要有人在财物上提供支持,让其他兄弟们有机会和资源去追求功名。

只不过,邵文淳自己都没想到,这番话为将来埋下了大隐患。

他是个有大情怀的人,重情重义。邵家可以放弃他,他却不敢辜负祖父的期望放弃邵家。

邵文淳确实有行商的天赋,赚了不计其数的钱。在他大力扶持下,邵家子弟不但出了举人,还出了个进士。

他一心为家族撑起一把大伞。只可惜,这把大伞倒下后,却无人为他妻儿挡风遮雨。

中年时,邵文淳因劳思过重去世。葬礼还未结束,邵家人就为他的钱财起了争执,每个人都想多分一杯羹。

最后,邵家兄弟一致决定,将邵文淳名下所有商铺、田地房产全部纳入公中,由族长起头,带领家族成员共同管理。

这样的安排,江氏肯定是不同意的,坚称自己和儿子完全可以打理亡夫生意。

邵家回绝她,理由是:当年邵文淳说过,他赚钱是为了振兴家族。而你是个妇人,成天待在内宅,根本不懂外宅的事;玉熙又不学无术,没有一点经商头脑。生意放在你们手中,除了亏还是亏,我们岂能让你们拖累整个家族?

江氏气得双眼通红,真想当场拿根绳子上吊自尽,死给他们看。

邵玉熙浑浑噩噩的,压根不清楚这样的安排,对他将来的生活会有怎样的影响,还劝母亲不要太过计较。

江氏叹气,抱着他大哭,“儿啊,你什么时候才能懂事?!”

其实,让邵玉熙懂事并不难,只要经历一些事情,他自然会成长。

然而,即使他最终成长了,可能也为时已晚。

族里每月发放他们固定的家用,声称看在过世的邵文淳面上,比其他几房多出了一两。

江氏气得咬牙,其他几房皆有私产,而自己家所有的财物全被他们搜光充公了。

邵玉熙花钱大手大脚,不知道节省,更不晓得赚钱,只知伸手问母亲要钱。而且,他成亲已有一年,妻子肚子里还怀着孩子。

这种情形,江氏少不得要典当自己的首饰过活。到后来,没首饰可当,就卖家具,卖一切可卖之物。

邵玉熙到族里去大闹过几回,每回都被人赶出来。他想拿到自己父亲的财物,难如登天。

妻子难产,无钱请接生婆,邵玉熙再一次到族里大闹。

没人搭理他,就连丫鬟小厮也看着他冷笑。

妻子大出血死了,孩子胎死腹中。

江氏是被活活气死的,吐了几口血后,人就不行了。

邵玉熙瘫坐在地上,心中明白,族里那些人,要的就是这个结果。

自己这房最好没人,没人了,他们才能名正言顺地把父亲的财物占为己有。

邵玉熙仰头看天,欲哭无泪。

当你不够强大时,既守不住富贵,也保护不了你至亲的人。

他这辈子享受到的最好时光,只是在父亲活着的时候。

父亲去世,一切都结束了。

是啊,一切都结束了!

邵玉熙醒了,满脸都是泪。这个梦,实在是太真实了。

从来都是锦衣玉食的他,原来还会有一段如此不堪,让人瞧不起的生活。

天还未亮,他一直睁着眼睛,再未入睡。

第二天吃过早饭,宁公子送邵玉熙出门。

一开门,就见邵文淳领着一众人跪在门外。

邵玉熙直接跳了起来,“爹,不过是一年未见,您不用给我行如此大礼。”

“小子,你胡说什么。”邵文淳狠狠瞪了他一眼,“还不赶紧跪下,给太老师磕头!”

“叫世叔,岂不是更亲切。”邵玉熙笑嘻嘻地抱着宁公子的胳膊,“不过,咱俩同为一个老师,以后我是称您为父亲,还是师兄呢?”

邵文淳瞪着他,憋了半天,最后低吼出一个字,“滚!”

邵玉熙刚来湖筑清居时,邵文淳不放心,爬上墙头想看看儿子过得如何。

当看到宅院的布局,他什么都明白了。

跳下来跟江氏说:“走吧,原来是我老师亲自来教熙儿了。”

江氏觉得奇怪,“既然是你老师,为何你见他时居然没有认出来?”

邵文淳不语,自顾自笑着走了。

下回再见老师,极有可能又是另外一个样子,怎么跟她解释呢?

跟在老师身旁待了五年,去了他家三处宅院,布局都是一样,自己是熟得不能再熟。因为钦佩老师,所以把自家也打造成那样。

也就是凭着这点,邵文淳才识出宁云逸就是自己的恩师。阔别十多年,为何老师会主动找上玉熙,他没有想明白。

这回来,邵文淳没被挡在门外,而是被请进湖筑清居喝茶。

邵玉熙在院子里舞枪弄棒,让江氏看看自己的长劲。

邵文淳瞥了他们一眼,小心翼翼地问出心中的疑惑,“老师,您是怎么知道玉熙不爱学习的?”

宁公子低头,轻轻抿了一口茶水。唇边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没有正面回答,“你家小子厉害哦,会勾搭师母了。”

顿时,邵文淳羞愧得差点没把手中的茶盏给摔了,深吸一口气,正想要道歉。

宁公子没给他机会,意味深长地瞟了他一眼:“你师母叫我过来把花枝修直,说是明显长歪得太多。若是再这么长下去,就得剪枝了。”

邵文淳汗颜,很不好意思。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说话。

“老师,当年我初跟您学习时,自卑又颓废。那时,您跟我说,花开有快有慢,等待花开的人有的会不耐烦,但不用着急,慢慢绽放就好。后来,我考取功名,又转而从商,果然都是成功的。”

“我从小与父亲待在一起的时光,并不美好。生下玉熙后,我不愿他尝到我当年的苦,就想尽我所能,让他过得快乐。是以,从不打骂他。”

“我原想如老师说的那般,静待花开。就是没想到居然给他长歪了,还劳烦老师亲自过来管教。您放心,我以后定不会再如此。”

宁公子淡淡笑道:“花开有时,静待花开也挺好。给为师说说你如今怎样了。”

临别时,邵玉熙缠住宁公子不放手,“世叔,我爹跟您学了五年,我才学了一年,很不公平呢。既然见了爹娘的面,我就不回家了,留下来继续跟您学习,棋艺我还没有学完呢。”

江氏也有此意,眼见着儿子就跟脱胎换骨似的,以后上哪儿找这样的先生去?岂不是又要打回原形?于是也在一旁央求着,请宁公子把玉熙留下。

宁公子没答应也没拒绝,只说,以后还会有缘相见。

回到家后,邵玉熙仍然按照湖筑清居的作息安排自己的学习,很自觉地不需要人管。

可邵文淳总觉得他藏了心事,有一天忙完,去书房找他,直接问道:“儿啊,你可是有话要跟为父说?”

邵玉熙把目光从书本上移开,很认真地看着父亲,道:“我把他们都毒死了,然后放火,把老宅也烧了。火最先是从祠堂烧起的,我恨他们,恨他们没有把自己儿子教好,一个个贪婪自私。您……会怪我吗?”

这,就是那个梦境的结局。

邵玉熙让一切都结束了。

当然,他同样没有放过自己。

听着儿子这莫名其妙的话,邵文淳觉得浑身发寒,“是在太老师那儿梦到什么了吗?”

“嗯。”邵玉熙点头,把那个梦完完整整地说了出来,“爹,我们离开这里吧。”

邵文淳的脸色苍白,半晌说不出话来。

邵玉熙以为父亲在责怪自己,还想解释,就听邵文淳说道:“好,去京城。你太老师说,那里有助于你求学。”

邵玉熙很惊喜,“您打算何时启程?”

“尽快。我这就去安排,你好好温书。”

邵文淳转身走了出去,脚步虚浮得厉害。

财产分割,从来就不是件愉快的事。几乎是舍去了一大半的家财,邵文淳才得以从邵家脱身。

他从未想到,自己殚精竭虑地为家族谋求兴旺,到头来却不过是一个被人吸血的赚钱工具。

自己尚且如此,若是不在了,江氏和玉熙又该如何生存呢?

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对邵家这个家族感到深深的失望与疲惫。

十天后,邵文淳带着江氏和邵玉熙启程去京城。

只要还来得及陪伴妻儿,那些失去的钱财算得了什么呢?

与此同时,湖筑清居内。

一个身姿婀娜的白衫女子忙碌地在收拾东西。

若是邵玉熙在这,定会认得她就是一年前的狐女。

狐女名叫阿凝,是宁云逸的妻子。

房屋太乱了,阿凝抱怨道,“浑小子昨天过来,扔了一屋子的书,你也不说他。”

宁云逸在一旁喝茶,不紧不慢地说道:“他是故意的,让我帮他带去京城。”

阿凝横了他一眼,“为了让那浑小子做个梦,你废去上百年的修为,值得吗?”

宁云逸声音温淡,“当年邵炳才救我,这次就当还他了。”

阿凝轻轻“哼”了一声,道:“你应是同情邵文淳吧?邵炳才老谋深算,算准了忠厚善良的邵文淳会倾己之力扶助整个邵家,可他算到了自己子孙太自私以致全都没了吗?”

“或许也算到了吧。”宁云逸表情不变,“否则,怎会让我教文淳来报答他的恩情呢?”

阿凝的嘴角撇了撇,“这些人啊,满脑子都是算计,真是太复杂了。”

宁云逸附和,“谁说不是呢?!”

过了一会儿,阿凝将手中的书理好,放进包袱中,“浑小子以后真的会是状元郎?”

宁云逸展颜一笑,“何止他,文淳也是。所以,我们得跟过去叮嘱他,赚钱归赚钱,书本不能放。”

阿凝的眼角眉梢都是浅浅的笑意,“这样挺好,不能总让善良的人吃亏。还有,你失去的修行也要赶紧补回来哦!”

“自然如此。”

花开有时,岁月有序;静待花开,心自安然。

是挺好!

(此文由笑笑的麦子原创,未经允许,请勿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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