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艺评论家谢冕连发散文新作：《为今天干杯》《碎步留痕》《花事》

“我面对的是金沙江，那日从山巅下到河谷。两山之间，江声如雷，来到近岸，却是惊涛崩裂。金沙江在这里来了个华丽大转身，这就是著名的长江第一弯。”这是诗人、文艺评论家谢冕先生描写的金沙江，他以雄浑的笔力传神地追踪着大江的浩荡奔流，“金沙江到这里窄如一道裂缝，而激流受到两岸崖壁的羁束，却如受惊的烈马腾空跌宕，犹如雪峰半空爆裂，飞溅了漫天的白玉……”这是他的散文《记长江：往北是通天河》中描写的壮丽场景。近日，海峡文艺出版社、山东画报出版社、春风文艺出版社先后推出了他的三本散文集《为今天干杯》《碎步留痕》《花事》。他的行文从大处体现生命的丰富和浩瀚，从细微处流露生活的美学和情趣，不同题材，不同视角呈现热烈又真挚的人文情怀，活泼又坚韧的生命能量，他的笔墨氤氲着中国文化的劲健和清俊，温润和通透。他在接受本报专访时表示：“文学要给人希望，这是我对文学的期盼。人人都会老，我选择忘掉年龄，忘掉痛苦。我们要有‘青山在，人未老’的追求。我毕生追求美文，我要用我的文字温暖读者，也温暖自己。”

谢冕先生是研究中国现当代文学的代表性学者，他的文学评论直面现实，也面向未来，重视文学评论的建设性和前瞻性，他的散文创作跨越专业学术著述的界限，形成“多栖写作”现象，他一手写研究文章， 一手写散文随笔，构成他文学评论与创作相互贯通的生命体。北京大学文学讲习所所长曹文轩表示，“阅读谢冕先生散文集，让我们深感他不仅以学术说理能力见长，还具有高超的‘说事能力’。他经历了风霜岁月，对世事的认识和判断洞若观火，同时依然保持着内在的激情，他心胸坦荡、活力四射，不断以新的知识激发自己的文学创造力，保持了极为充沛的语言能力。”

散文写作是他人生态度、生命哲学更直接的表达。他乐于在文学写作中去发现新质和希望，步入晚年，他坚定地亮出珍爱生命、分享快乐的“反季节写作”，他温煦的情怀，坚韧的意志，开阔的胸襟、幽默的笔调融汇成文质兼美的散文，润泽读者的心灵。

他锻炼不屈不挠的“铮铮铁骨”

“120急救车把我送到医院急救室。我关闭了手机。我做了手术。手术是左边股骨头置换……借助现代科技，一种更加坚韧的人造骨植入我的身体，我用自身的血肉滋养它。我需要一副不屈不挠的‘铮铮铁骨’。”

这不是小说的虚构情节，而是年过九旬的谢冕先生在2022年2月的真实经历，他以《换骨记》《学步记》《登楼记》组成的“失足三记”真实地记录了他在晨练中失足摔倒、医院急救、手术换骨、康复锻炼的整个过程：从术后第二天开始艰难站立、用助步器走步，到生活自理、恢复日记、开始写作，再到出院回家，开始自主康复训练。他坚持每天10小时不折不扣的训练，不同的动作方式，锻炼不同的部位。康复的要求很严酷，他从用助步器行走，到独自行走，从冰雪严冬到葱茏初夏，最初几步的艰难真是无以言状，他谢绝了社交活动，包括亲友的访问，偶尔有一两次的“下午茶”，他将时间都用力在“行走”上。最后他如愿完成独自登楼，从微信运动榜上倔强地再度出现……2023年5月，谢冕先生踏上了回到福州的旅程，这也是他换骨手术一年后，第一次回到故乡探亲。他终于做到了用最短的时间，最大的毅力，克服诸种艰难，锻炼好健康的身体与牵挂他的亲朋好友重聚。

看着他自己推着行李车，迈着踏实的“碎步”，走在机场的人群里，看着他自信坚毅的身影，弟子高秀芹在心中感叹：“他像一个孤勇者，高龄时，摔倒换骨后，站起来，再出发，归来仍是少年！”她表示，以《为今天干杯》来编选谢冕先生近年散文新作，是为了鲜明表达谢老师的生活理念，呈现他对生命的热爱，对生活的热爱，为今天干杯，就是每天前进，每天前行，每天为诗歌，为自己的所爱，为山川大地，为每一个踏踏实实的日子而干杯！

蛇年新春，DeepSeek刷屏，也让我们思索文学写作如何保持个性和情感，避免程式化表达。散文是最接近作家内心的文体，散文的生命线是什么？谢冕先生表示：“散文虽然看似散漫，是海阔天空的状态，但是散文的根源在于作者内心对生命的体验，对生活的感受。散文的生命线在于‘真’。我写散文有时也琐碎，来自生活中的点滴感受，但这些感受确实来自心灵深处，是真实的有感而发。好散文必须来自真挚的情感和自我生命的真实体验，文学批评也要保持独立的自我思考，即使思考的过程是艰苦的，也是一种享受。”

《为今天干杯》由“失足三记”“雅事三记”“寻味五记”“登临六记”“远亲近邻”等十个专辑构成，真切地呈现谢冕先生的人生观和生活态度，丰富浩荡的生命活力，登高望远时的豪放旷达，遭遇厄难时的坚韧乐观，面对知音时的相知相惜。一篇篇真情贯注的文章，幽默洒脱的笔调，散发着生活的气息，蕴含着生命的智慧，描摹出精神的肖像。

“个人的危难和不幸不算什么。我依然牵挂着世界某处发生的战争，千万无辜平民流离失所……我为此内心难安。”《换骨记》中的句子记录着他在深陷病痛，无法行走时，他内心思绪和情感的流动，他依然牵挂着远方的人们，保持着自我对世界的关注，心有大爱的精神热能，让他保持着旺盛的创造力。在人生长河中，他最看重的品质是什么？

“我看重的品质是必须具备顽强的生命力，战胜恐惧、绝望，甚至不畏惧死亡。对我个人而言，活着就是展现生命的力量和意志。以快乐的态度对待人生的一切苦厄。我的主张是认真每一天，快乐每一天，享受每一天，也美丽每一天。”

当他经受过“换骨”与“康复”，锻炼成“铁骨铮铮”，更是活出了“为今天干杯”的精气神，评论家贺绍俊认为，在谢冕老师身上，快乐与忧患，水与火，激情与深沉，非常和谐地融为一体，构成了健康、自由、完整的生命存在。他实践的快乐哲学，为青年人带来启示，点亮人生哲学的灯火。学生和弟子们风趣地称他为“90后”新青年。

他是给人鼓舞令人惊叹的风景

《碎步留痕》以诗人的细腻与灵动，以学者的敏锐与深度，描摹了中国山水、不同地域的自然形态，城市的人文底色，结合他纵深开阔的人生脉络，建构了自我与自然的精神观照。谢冕先生沿徐霞客勘定的长江源金沙江顺流而下，寻古探幽；三登泰山，在中天门赴槐花之约；他在江南留连西湖，温州感受月色；在大风大雨中勇攀黄山莲花峰，水流湍急中完成福建长泰漂流……他叙写的不仅是在大地上的行旅，更是他内心的旅程。

“从平湖秋月到花港观鱼，西湖的空气里都充盈清荷的芬香，断桥看雪让人身心两忘，雪中的西湖，水天空阔……”如果说春夏秋冬的西湖仿佛是一部永远都在播放的、永不间断的风景片，西湖在他的笔下有着看不尽的风景，读不尽的人。《平生最爱是西湖》等6篇关于西湖的散文书写着他心里“说不尽的西子湖”，最忆是江南的情结。

他在飞流急湍，劈头盖脑的狂风暴雨中急行，经飞来石，登黄山第一高峰光明顶；他和同伴们在漫天雨水中漂流，任由橡皮筏上下冲宕于激浪险滩中……这近20年前充满挑战性的经历，来自他的散文《大风雨登黄山莲花峰 》《福建长泰漂流记》，如果说他在西湖堤岸徜徉的画面晕染着唯美和婉约，那么他在大风大雨中登山与漂流升腾着豪放与雄浑。在大雨中，在风浪中，在极端的惊险中，他体验着一种平时未能拥有的快乐。

在这样阴雨连绵，山洪暴涨，橡皮筏在高度落差的漂流中一次又一次地抛掷和旋转、颠簸和翻滚，在雨水和溪水劈头盖脑的联合攻击中，在生理上和心理上该有怎样的承受力？谢冕先生表示，“文学批评只是我人生的一部分，我喜欢探险、漂流和登山。我需要对我的生命可能性，以这样的方式进行试探和检验，我需要事实上的回答。”在中国人民大学教授孙民乐看来：“谢冕老师每一次出行仿佛都是生命迎风起舞的日子，充满了期待和豪壮。他那潇洒、快乐的身影就是最给人鼓舞、最令人惊叹的风景！”

他与槐花十年之约的故事

《花事》是一部以“花”为主题的系列散文。人生在岁月中的展开，花卉在时光中的绽放，谢冕先生的花事散文将两条线索交织起来：传神地讲述自我与花卉在生命中的相遇。书中首篇《北京的花季》几乎就是按照时间线索展开的关于花儿的戏剧，演绎着不同花卉在北京的故事。桃花无惧冷风的扫荡，不因生存环境的恶劣而推迟花期是勇敢的先驱者，只有有心人才知道这花的勇敢。山桃而后是迎春，在冷风中探头出来，在夜晚和清晨的严寒中坚持，迎接春天的到来，四月中旬，榆叶梅、珍珠梅、黄刺玫、碧桃，都次第绽放，随后紫丁香、白丁香、木槿也开了……从三月到六月，他知冷知热地写出了花儿们次第盛开，懂得花儿们的心性，写出了“赏花”是向与严寒冰雪苦斗了一年的花魂致敬。

《中天门的槐花》《槐花约》让我们读到了他与槐花相约的故事。在春深时节的北大未名湖山间的夹道旁，朗润园的湖滨山崖，他常常享受槐花的芬芳；而在泰山中天门相遇的满山满谷的槐花云、槐花雪、槐花风、槐花雨，这是他奔赴与槐花的十年之约时，带给他难忘的心灵震撼：“那情景，那气势，一如充盈在齐鲁大地无处不在的侠气与柔情，令人内心感到温暖。极目望去，眼前涌动着一片花海，白花花的竟是让人心惊的明亮。在道旁，在岭崖，在云岚氤氲的山谷，到处都是它飘洒的璎珞。浅浅淡淡的绿中泛着明媚耀眼的白，在明亮的阳光下闪着宝石的光芒。”

《花事》分为上下两集，上集收录谢冕先生的9篇散文，下集收录他的博士、北京大学中国诗歌研究院副院长高秀芹的20余篇散文。“先生是文章大家，先生写花，有故事，有细节，有情谊，有格局，花事乃人事，高洁风骨花为媒介，有舒婷的三角梅之诗，宗璞的水仙花之谊，山东朋友醇厚的槐花之约，花好月圆诗意盎然。”高秀芹的评论有着诗人的洗练，她还自谦地表示，“先生之花事犹如国色天香之牡丹，自己的犹如在角落里开出的夜茉莉。承蒙先生厚爱，师兄成全，才有了这本独特的《花事》。” 谢冕先生的散文描写细腻、境界宏阔，评论家施战军盛赞，“他的文思如‘星珠串天’般闪亮，他从不生造硬语，也不故作惊人之语，而是捧出真心，在时而质朴、时而灵妙的文字中展现生命情趣和人文精神。”

原标题：文艺评论家谢冕连发散文新作：《为今天干杯》《碎步留痕》《花事》

栏目主编：邢晓芳 文字编辑：姜方

来源：作者：文汇报 王雪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