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贺忠：十年挂历，独抒胸臆——读2025挂历有感

文/魏琦

落定新居，恰近新年，仿佛机缘巧合，篆云楼主李贺忠兄赠予一幅集其书、画、篆刻、跋文题撰为一体的2025年挂历。挂历制作精良考究，红底金字，底端着一乙巳生肖印，金蛇盘曲流畅，生气勃勃。整个封面喜气暖心，饶有古意。内页文跋书写竖向排列，水墨烟云缭绕着金石气。而衬着的山水画或墨意淋漓，或青绿点彩，一路纵向到底。加之印面斑驳，边款各体美备，如此一个超今入古的鸳蝴风景辉映于壁，寓目岂非快哉！

认识贺忠是在陈浩兄微斋雅集，晓其游于多艺，身手不凡。真正令我惊叹，是见识了亿嘉美术馆《全国名人书画展》中他的一幅山水丈宣立轴。气势雄伟，布局倾泻，行气流布中高古一悬，心发高妙之想。他将唐以降大小李将军的青绿浅绛、米家墨韵以及元韵明意一壶浇出，真乃功力弥漫，引出山水境外之象。惊叹之余，我为此写下一首古风，全诗如下：

天地长轴游心，清景神现空景。

三远恰好去返，虚实无画妙境。

米家一抹潇散，小李清绿精谨。

唐宋古道出没，元明虽拜我主。

雄奇灵秀境生，南北宗移相处。

眼师造化形制，胸有丘壑己出。

孰道得工不雅？我言得雅见工。

工写不拒参意，乃得写实秀松。

高古深藏恬淡，笔力清劲沉雄。

含英咀华在手，造景丰神如虹。

苍山举案身许，风吟一树秋容。

我欲且游且居，道法自然洽通。

诗写了，大轴隔空不能掀开记忆卧游，而今得新历十二绘，绘绘山水近旁，他代言的山水令我终得古人云“可游亦可居矣”。

贺忠挂历独家定制，已连续制历10年，每年一题，因题筹作。今年的挂历以东坡为主题：“读苏寻佳句，循山水得胜游”。甲辰年以东坡词意为题，乙巳年以东坡诗心为核，每年十二绘，十二篆，十二题跋，组成十二屏。他擅书法，其行书源出山谷，取姿斜逸，内收适度外放，体势舒展，用笔在浑厚与细劲的参互中颇具郁勃美。他一手汉金文古拙俊雅，整饬掩不住风骨豪迈，风韵一得。而刻印在篆隶间游走，白文印拙朴见苍茫，苍郁之气森森然。朱文印刀法玲珑，浑劲又娴雅，古艳卓立。其无论冲刀还是切刀，单行而不计工拙，字字骨骾磊落，章法在天然聚散疏密间巧有内心定数。他精通书意画理的涵养使其治印着实拥有过人之处。加之诗题文跋，诠释东坡山水诗心，寄兴抒怀，皆为心底所托，留墨情真，笔底寻味时有灼见。把玩挂历，山水入目，妙书相依，闲章扶驾，诗文生色，真有临池观鲤，应接不暇之感。欣赏挂历多艺妙合不禁生发花不可无蝶，石不可无苔之忧心，担心生生拆开会毁了这取美多维的合咏。

贺忠制作的挂历山水十二绘，幅幅异态纷呈，形神俱佳。他在工与写或工兼写中时而苍润时而清雅，时而密笔时而疏笔，于古雅、超迈、透逸中散发着真力。他的山水多有摹古、临古却不泥古。郑玄《〈周礼〉注》曰：“雅，正也，古今之正者，以为后世法。”贺忠笔墨追本守正，书画通融，相得益彰。读他的书法读得出画意，读他的画意读得出书之底蕴。他山石线条总见枯笔迟滞而行，生拙中含有汉金文冷峻遒劲的因子。而木林也在隶书和行书笔意中拈风得律，加之点苔时横时竖，介字点、垂头点兼以皴擦渲晕，古雅浸润的笔墨里，苍茫与明艳在笔端不时转换，深远之气淼淼然。书不通篆隶，岂能高古，自古而今画亦同理。贺忠在“书画同源”中情痴往返，无怪乎两端相向滋养，一副自有笔墨在不趋时中尽得古雅。

人说，画是空间艺术。一幅挂历十二页面，页页宽不盈尺，长仅二尺余，山水如何造型布局，又要确保“异想天开”，的确对“丘壑内营”是道审美考题。但贺忠凭着以心接物，借物写心成功破解了这道难题。他立意高远，遣兴寄情，抒怀着趣。入古而不固化，狭而纵向空间竟然成了独木桥上舞刀花，硬是把一纵纵山水经营得出神入化。他造化在心，造景有预设，三远互叠，二段、三段、四段，甚至绵延相衔都成了他的选项。为了打破板滞，纵排、对角、半边、犬牙交错也成了他的应题。云也罢水也罢天地也罢索性交给了留白，慷慨的荒略妙成与观者的交流应答。一时布局的虚实转换，行气的高深回环在迁想中脱颖而出。白云流贯，水系曲折，松岩出没，花树葳蕤，山势绵邈，景象明暗沉浮闪烁尽在其中。即便疏笔淡墨也一腔天真，堪与香象绝流的大制一比轩轾。“明河有影微云外，清露无声万木中。”工写与虚实在相映中让山水“率然玄远”（晋嵇康语），远至妙灵境出。清方士庶在《天慵庵随笔》云：“山川草木，造化自然，此实也。因心造景，以手运心，此虚境也。虚而为实，是在笔墨有无间。”此非篆云楼主之谓欤？

贺忠情系传统山水，在守望中敬重造化，遵循内心，一页页烟云带着古我应变在画中交叠，集中展现了不落俗套的魅力。尺幅间篆印旁衬的雍容古穆，跋文书写的舒展雅静，画彩点染的丰富庄丽以建构意境为宗旨，形成一体和谐的韵律，达到了较高审美趣味的层级。令挂历十二页成了十二曲长短令，每曲调子古腔新韵，我音清华，那是他雅士气质与现世知性的再现，读得出他今日之放达精神的传承演进。

任何艺术只有具备闪光点才会引人注目而受欢迎。贺忠连续十年编制挂历，没有呆板的格套，不在往昔里摇摆，岁岁赋新，这是他对古典长河流淌间以多维审美表露在挂历的现实展示，是情怀，也是他不满现状的自我突破。多艺在身，自成一路，正是他独抒胸臆的别样风调。

如此看来，他十年前第一本挂历问世绝非冲动，而为先导，他以特有的文化坚持延续着“一年一章回”的传统，让我们充满了期待。（本文作者为诗人、艺评家）（写于2025年元月6日，改毕2月1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