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丁华乾
近几年,我参加了四次特钢人的聚会。与会的同志,每一次都唏嘘长叹,每一次都痛彻心扉,每一次都依依惜别。一句话,唉叹复唉叹,蹉跎复蹉跎。一个让人纠结的问题是:昔日几万人大厂的特钢集团,究竟怎么了?咋说没就没了?大家都想找出真实的原因,归纳起来,解读的观点有以下几种:
一是“自作自受”论。持这种观点的人认为,“会怪人怪自己,不会怪人怪别人”。他们说,上世纪九十年代后期,市场经济加速推进,重庆特钢一下子丢掉了计划经济的“大奶瓶”,进入了市场经济的“汪洋大海”,企业面对新情况,完全束手无策、无法适应;本来筹备多年的新区技改是个好事情,连国家都批了,但因天时地利人和特别是高层领导的不同看法出了问题,也遭“搁浅”和否定,连最后的念想也破灭了,企业不仅不能扭亏为盈,连创新发展的希望也没有了。
二是“宏观环境”论。企业部分上层管理干部认为,当时期,国家大力深化国企改革,一大批国企“关停并转”,鼓励国企向民企、个企、股企转变,推行产权多元化,有的地方出现贱卖国企现象,国有资产大量流失。尤其是银行实行“双紧”政策,银根紧缩、惜贷停贷,在没有政府干预、担保的情况下不愿给国企继续贷款,直接扼死了为企业输血的通道。这也是致特钢于死命的一个大的原因。
三是“寿终正寝”说。他们认为,一个人有生命周期,都要经历出生、成长、兴盛、衰落、死亡的过程。企业也一样。特钢已经历了七十多年,“生病”是自然的,机体衰弱,设备陈旧、工艺落后也是必然的,特钢不仅在与发达国家的竞争中居于劣势,就是与国内江浙一带乡镇企业、地方企业的竞争中也没有价格优势,虽然国家主观上想救,也想了许多办法、派了几批班子,给了不少援助,但终因企业“病入膏肓”,实难起死回生。从理论上说,这叫“落后的生产力与先进的市场体制发生了矛盾”。 上述看法,很大程度上就是企业干部群众或社会各界“凭感觉直觉”进行的推导,既有一定道理,也有一定片面性。这就让不少人在这几个说法面前,莫衷一是,难辨真伪。因为,他们既不是决策者,也不是执行者,更不是知情者,他们离真相差得很远,只能靠经验推导、凭直觉判断。
“真理往往掌握在少数人手上”,其实真相也是一样,往往掌握在上级领导、主管部门和极少数知情人手上。而这部分“关键的少数”,由于纪律约束等这样那样的原因,他们往往又缄默不言、明哲保身,甚至会将真相带进棺材。后人会为追索真相而费尽周折,甚至永远也无法了解真相。这就导致绝大多数的干部、群众实际被剥夺了“知情权”。
庆幸的是,随着特钢人的一次次聚会、交流和碰撞,历史的真相正逐渐“水落石出”。仍健在的特钢老领导们,在回忆往事时,忆起了一个个真实的故事、一组组翔实的数据,甚至是一个个记忆的“碎片”,它们是那样的“执拗”,想要证明什么。例如,时任党委书记、总经理的陈宝荣,例举了一组数据,证明重庆特钢成立以来至2004年共产钢1100万吨,产材900多万吨,上缴利税13.6亿元,为中国军工、核工业、航天、航海等领域作出了巨大贡献。这是重庆特钢人曾经的骄傲!也是特钢由盛至衰的一个拐点。还可以作为我们判断企业历史发展的是与非、成与败的基本历史事实。
原副总经理张春燕说,“特钢没有垮,特钢人也没有垮!”她说,1997年6月15日,她陪同李鹏总理到老厂区和新区考察,一路上李总理一边看一边感慨地对她说,“你们就用这些老设备、老工艺,生产了那么多国家需要的优质特殊钢,干部职工很了不起!”后来,特钢的技改搁下了,并不是特钢人不行,而是国家从全局的战略的长远的角度统筹权衡、考量决策的结果。
张春燕副总的论断,体现了“不与成败论英雄”辩证思维,而更重要的是,从法律层面上看,特钢虽然“破产”了,但物质和精神形态不一定“破产”,特别是特钢精神反而历经盛衰起落日臻成熟,并不断深化内涵。随着时间的推移,重特精神必将载入史册,历久弥新、光可鉴人,重特文化必将更加厚重深䆳。它的历史意义在于: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英雄;一个英雄,有一部英雄的传奇。任何一个企业,顺应了时代的潮流,它就蓬勃发展;但发展到顶峰后,它就开始衰落,呈现“盛极必衰”的逻辑过程。但文化的遗产,却可以超脱物质的层面,代代相传、永世不朽!
难怪,在重特破产20周年即将到来的当下,“重特现象”不仅引起原特钢人的持续深思,也在社会层面特别是广大青少年中引起较为广泛地关注和探秘。这几年,互联网多次、大量出现怀念特钢的视频、文章和图片,寄托人们对那个激情燃烧年代的追忆。一位网名叫“歌乐听涛”的原特钢职工,坚持撰写了几百篇回忆录、小说、诗歌、散文,在网络社交媒体上产生了一定影响力,并于两年前创办了“汤圆文学社”,已发展会员几千名,他们的目标是成为全国最有影响的文学社。
重庆师大一位青年学生,正忙于找多位老特钢人采访,声言将在电视台当导演的岳父帮助下,创作、拍摄一部关于重庆特钢的历史纪实影片。特钢原党委宣传部的刘光阳、朱怀富、周红、李显伦、华文几位老同志,正在费力做一项有意义的工作,坚持动员老同志撰写回忆录,编辑《重特记忆》一书。原集团公司领导陈宝荣等老同志已带头撰写回忆文章,权威披露改革开放时代重庆特钢的进程史、鲜为人知的“内幕消息”和感人故事。一批有识之士倡议政府将原特钢石井坡片区列入文创产业园规划建设之中,并建设重庆特钢博物馆。据闻:政府高度重视,正确定规划、建设单位。
前不久,笔者与重庆渝富集团原监事会主席、现重庆市工业文化协会会长崔树荃一起交谈时,他说他们已完成重庆工业文化(重钢)博览园的建设。我们一致认为,传统的民族工业遗产已成为文化传承的稀有资源,应当抓紧抢救,否则,对不起历史、对不起后人。
建设重庆特钢博物馆的想法若能逐步实施,不仅仅可满足特钢人及后裔的情感寄托,给他们一个心灵慰藉;同时,也完整地保护了重庆冶金工业遗产,让曾经的工业古迹固化下来,发展文化创意产业,为中国民族工业的兴衰进程立碑,用无声或有声的语言辅之以“光、电、影、图”述说过往的故事,展现艰苦奋斗、从不言败、不屈不挠、前赴后继、勇往直前的特钢精神。
光阴荏苒、时光匆匆。三、四十年代的特钢人已经不多了,五、六十年代的后继者也步入老年,大家都白发苍苍、日渐衰弱,进入“生命的倒计时”。拯救特钢文化遗存,时不我待。不少有识之士呼吁:趁我们特别是知情者还健在,请拿起笔来,回忆书写那些难忘的往事;动起手来,捐献珍贵的文物(如工装、帽子、工具、奖状、证书、笔记、书籍、照片、视频等等)。同时,倡导特钢人中的创业者、佼佼者和成功者,捐资捐物,建立特钢人文化传承基金,用于著书立传、影视创摄、扶贫济困和修建博物馆等。
慎终追远,必有其源。国有史,方有志,家有谱。特钢百年,在历史长河中,只是一瞬间,但它威武雄壮、可歌可泣的历史,注定是西南兵工史、中国钢铁史的浓重一页。为了对历史负责、对后人负责,我们要坚定信心、克服困难、凝心聚力、共书史志,努力完成这一利在当代、功在千秋的伟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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