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罗斯总统消亡史

看了新华网的一篇报道：《俄中关系高水平发展为深化两国地方合作注入强劲动力——访俄罗斯鞑靼斯坦共和国行政长官明尼哈诺夫》，发现一个“华点”，那就是鞑靼斯坦共和国领导人的称号“首脑（Глава）”，被翻译成了“行政长官”。

在官方媒体上随便一搜，就会发现把Глава翻成“行政长官”已经成为一种成规。比如：

“俄罗斯卡尔梅克共和国行政长官奥尔洛夫２３日在首府埃利斯塔会见来访的中国驻俄大使”（2018-07-24，新华社）

《省委省政府领导会见俄罗斯萨哈（雅库特）共和国行政长官尼古拉耶夫》（2023-10-16，《黑龙江日报》）

《布里亚特将在俄中共建“一带一路”过程中发挥更大作用——访俄罗斯布里亚特共和国行政长官齐杰诺夫》（2024-08-26，新华社）

当然也有其他译法，如：

“2023年6月1日至3日，驻伊尔库茨克总领事赴俄罗斯布里亚特共和国访问考察，会见共和国主席茨杰诺夫”（2023-06-05，驻伊尔库茨克总领馆）

或者干脆将俄罗斯各共和国的首脑，翻译成“领导人”，如：

“俄罗斯联邦萨哈（雅库特）共和国领导人艾先·尼古拉耶夫在2023年圣彼得堡国际经济论坛举行期间接受新华社记者专访”（2023-06-17，新华社）

”俄罗斯车臣共和国领导人卡德罗夫在社交媒体发文“（2023-01-11，新华社）

然而在几年前还并非如此：

”俄罗斯联邦车臣共和国总统拉姆赞·卡德罗夫２３日向警方下令”

“会见俄罗斯联邦鞑靼斯坦共和国总统明尼哈诺夫“

这一变化背后，其实是俄罗斯联邦主体共和国“总统（Президент）”称号的一段消亡史。

2010年-2015年，俄罗斯各共和国掀起了一股改“总统”为“首脑”的浪潮，车臣牵头、联邦督促、共和国配合，一番折腾下来，俄罗斯终于只有一个总统。即便头铁如鞑靼斯坦，也胳膊拧不过大腿，在努力拖延13年之后，也不得不服软。

作为俄罗斯联邦主体的各共和国的首长称号

俄罗斯目前事实上拥有24个共和国（无主权争议的21个），这些共和国大多数是由苏联时期的苏维埃自治共和国演变而来，除犹太自治州外的4个自治州，在苏联解体后的“主权大巡游”时期也升级成了共和国。

2010年之前，这些共和国的首长称谓，可以分成以下几种类别（不包含克里米亚共和国、卢甘斯克人民共和国、顿涅茨克人民共和国）：

（1）称“总统”

为了彰显在联邦内地位的提升，大部分的共和国都在1990-1994年前后，选择了总统作为其首长的称谓，其中包括：阿迪格、巴什科尔托斯坦、布里亚特、车臣、楚瓦什、鞑靼斯坦、印古什、卡巴尔达-巴尔卡尔、卡尔梅克、卡拉恰伊-切尔克斯、马里埃尔、莫尔多瓦、萨哈（雅库特）。

而乌德穆尔特和达吉斯坦的总统职位，设立得非常晚，直到2000年和2003年，才分别设立总统一职。在此之前，领导这两个共和国的都是“国务委员会”。

（2）称“政府主席”

图瓦共和国在1992-2002年间曾设有“总统”，但在2002年改为“图瓦共和国政府主席”，不再设立共和国总统一职。哈卡斯共和国也只设政府主席。

（3）称“首脑”

还有一些共和国从未设立过总统职位，一开始就叫“首脑（Глава）”，如卡累利阿、阿尔泰共和国、莫尔多瓦、科米。

而卡尔梅克在1993年至2005年设有总统，2005年改为“首脑”；图瓦共和国也在2007年将地区领导人名称，改为：共和国首脑-共和国政府主席，都可以说是大预言家了。

“总统改首脑”浪潮的兴起

那么，这场“改总统为首脑”的运动，到底是怎么发生的呢？一切都要从车臣领导人拉姆赞·卡德罗夫的一个想法说起。

2010年8月14日，卡德罗夫在他的博客上，发表了一篇名为：《一个国家，一个总统》的博文。

博文开头，他表示自己在两天前已经向车臣共和国议会提交了一封正式信函，要求修改共和国最高官员的称谓，自己不再称“总统”，因为只有联邦国家元首才能被称为“总统”。

激发他这一想法的，是一次随团外访。当时他和卡巴尔达-巴尔卡尔总统卡诺科夫，一起跟随俄联邦总统梅德韦杰夫访问了叙利亚和土耳其，在出席活动介绍代表团成员时，顺序是：“俄罗斯总统、卡巴尔达-巴尔卡尔总统，车臣共和国总统...”

“这让我感到很不自在”，卡德罗夫如是说，“在场的人可能会想，你们那里有多少位总统？”。于是回国之后，他便联系北高加索地区几个“邻国”的“总统”，带头改变俄罗斯“总统大巡游”的局面。

对此卡德罗夫表示：“就我个人而言，这个职位叫什么对我来说并不重要。最主要的是一个人如何工作。他为人民做什么？我一直说过并重复一遍，我感觉自己是人民的公仆，而不是领导者”，还表示愿意接受除了“总统”之外的其他任何称号。

2010年9月2日，车臣共和国议会召开会议讨论这一提议，所有出席的35名议员一致投票通过了这一改名提案，备选的名称包括“共和国首脑（глава республики）⁠、地区首脑（глава региона）⁠、领导人（руководитель）⁠、共和国行政长官（глава администрации республики）⁠，甚至还有"伊玛目"（имам）、人民之父（мехк-да）”，最终选定了“共和国首脑”（глава республики）。

卡德罗夫这一行动可谓“带了个好头”，尤其是北高加索地区各共和国，跟进表态尤为迅速。

卡拉恰伊-切尔克斯、卡巴尔达-巴尔卡尔、达吉斯坦纷纷表示头衔马上就改，印古什总统新闻秘书甚至表示：我们总统早在1年前就公开表示支持俄罗斯只有一位总统。

在卡德罗夫更改头衔一个月后，时任俄罗斯联邦总统梅德韦杰夫签署一项新法律——《关于俄罗斯联邦主体立法（代表）和执行权力机关组织的一般原则的修正案》，其中规定：

“俄罗斯联邦主体最高公职人员的职位名称（俄罗斯联邦主体最高执行权力机关的负责人）不能包含构成国家元首职位名称基本部分的单词和词组——俄罗斯 联邦 总统”。各联邦主体的宪法（章程）必须在 2015 年 1 月 1 日之前与这项联邦法律保持一致。各共和国可以根据自己的历史传统自行选择领导人的职位名称。“可能的职位名称包括‘首脑’、‘领导人’、‘政府主席’等”。

由此，俄罗斯各联邦主体开启了“改名”浪潮。

“共和国总统”的消亡

2011年1月1日，印古什最高官员的头衔由“印古什共和国总统”改为“印古什共和国首脑”；

2011年4月7日：卡拉恰伊-切尔克斯总统拉希德·特姆列佐夫成为共和国首脑；

2011年4月20日，在阿迪格共和国国务委员会会议上，议员们批准了对共和国宪法的修改，将“阿迪格共和国总统”的称呼替换为“阿迪格共和国首脑”；

2011年4月26日，乌德穆尔特共和国国务委员会通过了宪法修正案，将职位名称从"总统"改为"首脑"；

同日，布里亚特人民呼拉尔（议会）修改共和国宪法，将总统最高职位改为共和国首脑；

2011年6月8日：将马里埃尔共和国最高官员职位的名称从"马里埃尔共和国总统"改为"马里埃尔共和国首脑"；

2011年7月，达吉斯坦共和国人民议会代表一致支持修改共和国宪法的法律，将最高职位名称由“达吉斯坦共和国总统”改为“达吉斯坦共和国首脑”，该法于2014年1月1日生效；

2011年9月13日，楚瓦什共和国完成修宪（自2012年1月1日起生效），根据新宪法，楚瓦什共和国最高官员和行政首长的称号为"楚瓦什共和国首脑"；

2011年9月29日：卡巴尔达-巴尔卡尔共和国议会代表通过了一项关于共和国宪法修正案的法案，根据该法案，该地区的元首职位将被称为“卡巴尔达-巴尔卡尔共和国首脑”。新法于2012年1月1日生效；

2012年6月8日，萨哈（雅库特）共和国议会（Ил Тумэ́н）批准了对宪法的修正案，将总统职位更名为首脑（雅库特语：Ил Дархан）。这些变更在现任领导人耶戈尔·鲍里索夫的任期结束后生效，预计在2015年6月。然而，2014年4月，鲍里索夫提前辞职，并表示将参加即将举行的选举。

到2013年底，只有巴什科尔托斯坦和鞑靼斯坦两个共和国，尚未就元首新名称进行立法。

最后的抵抗者

巴什科尔托斯坦率先"挺不住"，在2014年12月25日，即"过渡期"结束前一周，巴什科尔托斯坦国家会议终于在二读和三读中通过了《关于巴什科尔托斯坦共和国首脑》的法案。从2015年1月1日起，该共和国最高官员正式改称为"巴什科尔托斯坦共和国首脑"。

最死硬的还是鞑靼斯坦，就算有法律也坚决不改。直到2022年，鞑靼斯坦一直是俄罗斯联邦中唯一保留"总统"称号的共和国。

1994年，联邦政府同鞑靼斯坦单独签署了《俄罗斯联邦国家权力机关与鞑靼斯坦共和国国家权力机关之间关于划分管辖范围和相互授权的条约》，使其享有超越其他共和国的自治权，虽然这个条约在2017年到期，但鞑靼斯坦仍然保留了一定程度的自治权和特殊地位。

2010年改革动议开始时，正值鲁斯塔姆·明尼哈诺夫新上任鞑靼斯坦共和国总统，他对这一改革持保留态度，认为更改称号需要修改共和国宪法，程序复杂，还以半开玩笑的口吻质疑："为何足球俱乐部可以有президент而共和国不能有呢？"

对于更改首长职务名称的发令，鞑靼斯坦主打一个"阳奉阴违"、能拖就拖。一方面表示将在2015年期限前考虑合适的新名称，同时又利用各种渠道发出反对声音。

鞑靼斯坦首任总统明特伊默·沙伊米耶夫在接受采访时就表示：

"如今，许多鞑靼斯坦人质疑，为什么国家杜马通过了一项法律，规定联邦主体的领导人不能被称为总统？这项法律并非无可挑剔，其中存在违反俄罗斯宪法的元素。这是为了满足某些人的虚荣心吗？总统这一称呼是人民的意愿，人们已经习惯并喜欢这个称呼。我必须告诉你，禁止使用'总统'这一称呼的法案已经多次被提出。然而，当时国家杜马正式否决了该法案，理由是这与宪法相悖。第二次，类似的法案收到了俄罗斯政府的负面反馈，因为这限制了俄罗斯联邦主体自主确定国家权力机关名称的权利，并且违反了俄罗斯联邦宪法第11条。突然间，为了迎合某些人，他们强行通过了这项法案。"

在官方层面，博弈也在继续，联邦方面甚至还做出了让步。2015年2月，国家杜马通过了一项联邦法律，将各共和国领导人使用"总统"称呼的期限延长一年，至2016年1月1日，由于当时其他共和国都已完成更名，这明显是为鞑靼斯坦一家设置的。

鞑靼斯坦方面则将"拖字诀"坚持到底。

2015年9月18日，在鞑靼斯坦总统鲁斯塔姆·明尼哈诺夫连任就职典礼上，前总统沙伊米耶夫为保留共和国最高领导人"总统"称呼进行了辩护：

"人们喜欢总统这一称呼，也喜欢我们的共和国最高领导人被称为总统！这个称呼让我们紧密团结在一起。我来告诉你为什么：因为这个词无法翻译成鞑靼语或俄语。这就是力量和权威所在！"随后，鞑靼斯坦国家委员会文化委员会主席拉齐尔·瓦列耶夫和其他一些高级官员也支持保留"总统"这一称呼。鞑靼斯坦在国家杜马的代表伊尔达尔·吉尔穆特丁诺夫表示，2015年全年，共和国议会从未讨论过更名问题。

此时俄联邦总统普京出来发表了一番态度暧昧的发言，表示：地区最高领导人称呼的问题应由该地区的居民自行决定——由于俄罗斯是一个联邦制国家，因此不能排除使用"总统"这一称呼的可能性。

2015年12月17日，在普京的新闻发布会上，又有人问他关于更名的问题，他回答说："我们将尊重鞑靼斯坦人民的任何选择。所以你们自己决定，好吗？"

到2017年底，尽管根据联邦法律，各共和国领导人使用总统称呼的期限已于2016年1月1日结束，但鞑靼斯坦实际上仍保留了使用总统称呼的专属权利，在2016年和2017年没有任何关于更名的倡议或提议。

鞑靼斯坦领导层认为，由于总统职位和其他国家政体是在全民公投中确定的，因此对最高领导人职位的更名也需要进行全民公投。

然而，也有观点认为没有必要这样做，因为共和国国务委员会可以通过投票来通过宪法法律。鞑靼斯坦领导层还表示，由于俄罗斯联邦与共和国之间的权力划分条约（该条约于2017年夏天到期）是由鞑靼斯坦总统签署的，因此共和国最高领导人有合法权利被称为总统。

总之，无论如何，2015年当选的总统的职位在任期内不能被更名，只有在2020年选举中当选的下一任领导人才能使用新的称呼。毕竟鞑靼斯坦的政治家们几乎将总统地位视为该共和国1992年宣布的主权的最后体现。

然而胳膊拧不过大腿。2021年9月27日，国家杜马审议了一项关于地区权力的新法案。该倡议规定，地区领导人应被称为"俄罗斯联邦主体首脑"，并进一步指明该主体。同时，考虑到地区的历史、民族和其他传统，可以为该职位提供额外的名称，但不能是"总统"。地区最高执行权力机关的名称将是"俄罗斯联邦主体政府"。该法案在所有地区都获得了批准，唯独鞑靼斯坦除外。

联邦法律№414-ФЗ"关于俄罗斯联邦主体组织公共权力的一般原则"于2021年12月21日被国家杜马通过，并由普京签署。据此，到2023年1月1日，"鞑靼斯坦总统"的职位名称应更改为"鞑靼斯坦首脑"。明尼哈诺夫表示，共和国将遵守该法律，尽管其意见未被听取。

2022年12月23日，鞑靼斯坦国家委员会通过了宪法修正案，根据该修正案，现任共和国领导人将继续保留"总统"的称呼，而其继任者在2025年上任后将被称为"鞑靼斯坦共和国首脑（Раис）"。

2023年1月6日，鲁斯塔姆·明尼哈诺夫签署了相关法律。然而，1月26日，国家委员会在通过宪法修正案的过程中决定放弃过渡期，法律在同一天由鲁斯塔姆·明尼哈诺夫签署。因此，在法律正式公布10天后，从2023年2月6日起，该职位将被称为"首脑（Раис）"。

2023年2月4日，鲁斯塔姆·明尼哈诺夫签署了关于从2月6日起将"鞑靼斯坦总统办公室"更名为"鞑靼斯坦首脑行政机构"的法律。

由此，俄罗斯遍地总统的现象彻底消失——一个国家，一个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