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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非洲遭遇恐怖的事:在酒吧里,有人抛硬币决定他人生死|我在非洲当医生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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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好,我是陈拙。

你遇到过那种“身边的恐怖故事”吗?

我小时候,有个新搬来的邻居小孩讲了个故事,他说自己对电扇好奇,就把手指伸进罩子里。

小区里的小伙伴都聚在一起,等他说后来咋样了。结果这小孩伸出右手,食指缺了一截手指。

后来有好几年,我一看见电扇,就下意识地捂紧自己的手指头。

故事就是这样,如果距离现实太近,就会让人脊背发凉。

我的朋友谢无界第一次做援非医生的时候,就听到了两个恐怖故事。当时他在一个高档酒吧,酒保和服务员都是持枪的军人,就为保护顾客的安全。

结果听完故事,他整个人都不好了。

因为其中一个恐怖故事,是百分百真实的,而且随时可能发生在他身边。

布隆迪,全世界最贫穷的国家,我曾被派遣到那里当援非医生。

我来此学会的第一个道理,就是贫穷与混乱是一对双生子,刚来第三个月,我就见识了恐怖袭击,三个公交车上的人死于恐怖袭击,烈焰焚尸,无法相救。

令人恐惧的生存环境,是医生无法治愈的存在。

除了在动荡中救人,我们也在这里生活——租房,交友,吃饭喝酒。但无论做什么,恐惧的氛围都如影随形般跟了上来。

我还记得自己第一次去布隆迪当地的高档酒吧,宣传说这里很安全,连上酒的服务员都是军人。即便如此我依然在此听到了两个故事。

第一个关于民俗怪谈,非洲有一种传说中的怪物叫“依那普利”,它能够藏在影子里,以躺在篝火旁人的灵魂为食。

这怪物有个致命的弱点,就是个子很矮,所以只要睡到床上就能免受怪物所害。这个怪谈的大意是,四处很危险,谨慎才能带来安睡。

第二个故事,则是那段时间刚刚发生的事儿,同样是在一处酒吧里。有一个叫红色巴塔的恐怖组织横行布隆迪。

这些人袭击酒吧时,喜欢把服务员和顾客聚到一边,随机挑选出一部分聚到另一边,投掷硬币决定谁死。剩下的那部分以为能逃过一劫,刚出门,衣服里就被塞了一枚手雷。

跟我讲第二个故事的,是一个富二代朋友,也是他带我出来喝酒。他讲完,酒吧里响彻非洲的流行音乐,射灯打在跳舞的人身上,到处都是欢笑的声音,仿佛那些不远处的饥荒、哭泣,与恐怖袭击下的凄惨画面,根本不存在。

我期待这位朋友能再跟我说些什么,但他什么都不再说了。

对话沉默里,我猛然想起有人告诫我的一句话,“布隆迪最珍贵的不是钱,也不是舒适,而是安全。”

没接到救援队伍的日子里,生活依然不平静,我们驻地就被偷过一回,我的衣服都被偷光了。

所以有天,一个20岁的黑人男孩背着一个巨大的双肩背,出现在院子里张望时,我们内心警铃大作,攥着棍子、拐棍、甘蔗,还有皮搋子,把他围得水泄不通。

驻地帮工老克,听到动静从小房间里跑出来,拼命拨开人群跑到男孩身边,着急想说话,又是推又是拉好半天,男孩才不情愿地开口:

“中国医生好,我是这位老人的儿子克拉维,我的父亲岁数大了,如果有什么照顾不周的地方,请让我接替他服务你们。”

我们面面相觑,这下算是闹了一出误会。

抵达布隆迪一周左右,我们才发现老克住在院子里,等所有人上班了,他才出来打扫庭院。大家觉得别扭,就让老克离开。

后来前届队长说这个老人服务过十五届中国医疗队,老熟人了,于是大家又决定留下他。

我想让老克放下心来,于是每天偶遇他的时候,语言不通,但我会摆手傻笑。老克总是吓一跳,惊慌闪躲,到后面见到我就笑笑,主动说:“MAHAOLOU.”

我不懂这什么意思,后来向当地人说这词,他们先是一惊,很快露出微笑,回一句:“MAHAOLOU.”我还觉得,自己是迈出了融入布隆迪的第一步。

可是老克还是以为我们嫌他老,这次专门叫上儿子,接替自己。

此刻,克拉维打开背包,里面不是偷东西的工具,而是满满一背包的玉米。他板着脸,把玉米分发给我们,说是礼物。努力保持礼貌的样子,像过年被家长推着去拜年的小孩。

领队却拒绝了,说暂时没有更换帮工的打算,不过允许克拉维暂时和老克住在院里。

黄昏时分,我循着饭香味找到了老人的砖房。克拉维正和父亲一起坐在一个小土灶边,灶上炖煮着一锅番茄之类的东西。

我厚着脸皮坐过去,向两人打招呼:“MAHAOLOU!”

克拉维的脸色变了,瞪着我,问我为什么这么说。

我被他的表情吓到了,呆呆地问,这不是“你好”的意思吗?克拉维说,这句话的意思是“我没有恶意”,是布隆迪内战期间两个陌生人见面时,表示和平友好,甚至是求饶的用语。

我们抵达布隆迪时,正逢这个国家多事之秋。民众对领导人不满,频繁抗议,平日躲在暗处的恐怖分子屡屡出动,在各地制造袭击事件。

整个国家内忧外患,好像炎热夏日里的一把干柴,距离熊熊燃烧,只差一粒微弱的火星。

怪不得他的表情那么严肃,这句话我一个外族人说,实在有些讽刺。老克用这样一句话和我打招呼,还是从来没有放下心中的警惕和恐惧。

我有些丧气,向克拉维解释这么说的原因。克拉维敷衍地点了点头,似乎也不是真的相信我。

我有点尴尬,也不想解开误会了,起身刚想走,克拉维却主动说话了:“医生,我不想接父亲的工作,你可以帮帮我吗?”

其实克拉维下午来的时候,我就看出他不情愿。

我就问他,是不是不喜欢这工作,没想到他反问我一句,有人喜欢当仆人吗?

见我一脸懵,克拉维拿勺子搅动着锅里的食物,平静地说:

“我家从祖先开始,就是富人家的仆人。爷爷死在矿山上,所以父亲受到优待,得到这份在看他来,光荣、赚钱的工作。那有什么区别呢?还是仆人。我不想再做仆人了,不想住在佣人房,不想被呵斥,不想去教堂礼拜,不想和家人分离。”

我一时竟说不出话,这些对我来说太陌生了。

克拉维看我为难,主动笑了笑,说他已经在备考布隆迪大学,还拿出学习资料给我看。

他说,他想考医学或者金融学,“像你们一样,挣大钱,改变命运。”

提起这事,他兴致勃勃,问我中国是什么样的、大学是什么样,我一一回答。但是我们身处不同国家,这些回答对他有多少参考价值,难说得很。

临走前,克拉维说:“读大学的学费很贵,我需要挣钱,但是不知道什么方法。你来自强大的国家,希望你能给我一些建议。”

他没容我追问,拿着一本习题册,趁太阳没落山,坐在房子侧面复习。

有这样的梦想,我心里挺敬佩他,只是在这地方,梦想是奢望,安全才是必需品。

刚抵达布隆迪时,我们根本没留意安全这事有多珍贵。

因为疫情,我们赶到首都基特加时,没有上一届医疗队成员的接应,只有一位黑人司机,把我们送到一套破破烂烂、年久失修的院子前。再三询问后,他向我们确认,这就是“中国医生驻地”。

院里的房子晴天漏风,雨天漏雨,没有热水,还三天两头断电。入驻的第一天,我是坐在板凳上睡的,因为床垫是蟑螂窝,衣柜是老鼠窝。

我们唯一能找的,只有一个叫“蒙托”的房东。很久以后我才知道,在布隆迪,中国医疗队是一棵行走的摇钱树,能把这棵摇钱树揽在自己院子里的这个蒙托,绝不可能是一个普通人。

出发那天下着大雨,我们乘坐医疗队的通勤车前往蒙托的宅邸。起初,路上净是灰扑扑的土房子和泥巴路,满大街都是光着屁股、芦柴杆一样瘦的小孩。

随着车子驶入富人区,道路渐渐平整宽阔,甚至出现双向四车道。沿途景色越来越养眼,到处都是豪宅,花坛里栽满叫不上名的艳丽植物。

打开车窗,我听见泳池里传出嬉戏声,草坪上摆着帐篷,好像在开派对,烤肉的香味传进鼻腔。

这一切让我怀疑,我是否真的身处世界最贫穷的国家。

在一道站着持枪守卫的卡哨前,我们的车被拦住,怎么说都不让车子进。领队递支烟,得知卡哨是前天刚立的,因为恐怖袭击越来越频繁。我们只能把车撂在这里,步行前往。

按着门牌,我们找到蒙托的别墅。我俩鞋子上沾红泥,裤腿往下滴着污渍。推开门,屋里铺满乳白色的地板砖,一尘不染。

面前跪着两个女孩,一个拿抹布擦着地面,一个试图脱下我的鞋子。“不用不用!”我被吓得中国话都出来了,但那女孩还是跪在地上,试图抓我的鞋子,我只能抓她的手腕,重新用英语喊着“停住”,仍然没有效果。

领队的窘境比我好不到哪去,他蹲在地上帮女孩擦着地,而女孩在抢他手里的抹布。不管我俩怎么躲,女孩都用膝盖重新跪至身前,膝盖与地板碰得闷响,我听得难受。

混乱中,屋里传来一个男人的笑声:“直接走进来吧,我的朋友!”

两个少女同时停住手上的动作,恭顺地垂下头,跪着退后,让出走向客厅的路。

客厅的沙发上,坐着一位身穿黑背心,肌肉和蒙托一样健硕的年轻人。见到我们进屋,他立刻起身,挺直腰背站在蒙托斜后方,直视着我们。

客厅的中央,坐着一个男人,他就是我们的房东,也是克拉维家侍奉的人,蒙托。

他四五十岁,留着英式八字胡,体格很大,肌肉健硕,举着整瓶红酒吞饮,酒液从嘴边流出,被他满不在乎地抹去。

和他对视的瞬间,我脑袋里闪过好几个想法:这个人很难沟通,甚至有暴力倾向、我好想赶紧逃、最好一句话都不用我说。

结果和预料中一样,蒙托简单搪塞住我们,要么约不到工人,要么等雨季过去,连日期都懒得给我们说一个。领队只能说,要是房子不修理,我们就不租了。

蒙托听到这话眉毛一挑,像是被这句话逗笑了,他说:“布隆迪最珍贵的不是钱,也不是舒适,而是安全。”

我们挺生气,借口也得找个像样的吧?说这话,分明是在挑衅。

蒙托见我们面露不满,话锋一转说:“中国医疗队是我的朋友,既然你们有需求,我可以为你们的院子换一位帮工。”

他拿眼神示意我们,我们沿着他的目光望去,是两个在擦地的女孩。

领队的脸涨得通红:“我们不需要帮工!”

“那可不行!房子里的花卉、草地得有人打理,你们只是租用,不是买下。”

蒙托拿起一个苹果,狠狠地咬一口,边嚼边说:“房子里必须有帮工,换不换则是你们来决定,毕竟他们的工资是你们出。”

他不满地把刚咬进嘴里的苹果吐到了地上,喊了一个名字。一个上了岁数的男人不知道从哪里出现,面带笑容小跑着来到他身边,跪在地上,用手扫干净他吐出的残渣,然后倒退着消失。

接着,蒙托招招手,其中一个擦地的女孩恭顺地走过去,被他一把拉到怀里。女孩没有反抗,脸上依然挂着僵硬的微笑。

再谈下去不过是自取其辱,领队说了句“请你注意自己的言行”,拉起我就往外走。

这趟下来,没有搞定修缮驻地的任务,还被耍得团团转。愤怒、愧疚和失落的感觉揉杂在一起,我嘭地一声摔上门——

下一个瞬间我就傻了。蒙托背后那个黑背心打手,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我们身后。我心里慌得不行,暗骂自己不该冲动,摔门得罪这地头蛇,我们可是在人家的地盘上。

刚在屋里我就观察过,蒙托虽然壮,个头有点矮,还有些肚腩。这个黑背心,是绝对的健硕身材,站在蒙托背后,比他更高,像铁塔一样,表情严肃,绝对不是好惹的。

然而回过神我才发现,黑背心不像刚才那样严肃,而是表情诚恳地说:“我是托托,这栋房子主人的儿子。不好意思,我为我父亲的行为道歉。我向两位医生保证,维修房屋的人很快就到,但是需要更换部件的,我没法做主。”

他突然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说:“其实我很建议你们看看别家的房子,不像我父亲说得那么可怕。”说着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条,上面用法语写着几条地址和联系方式。

我实在摸不着头脑,这对父子是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他到底想干嘛?

托托没再多说什么,向我们鞠了一躬,跑回屋里。

后来,我们找遍这座城市待租的房子,也没管是不是纸条上的。要么租金昂贵,要么挨着垃圾场或者臭水沟,门口净是录像厅和酒吧,每晚都聚集着流浪汉和酒鬼。

好不容易找到一栋合适的房子,房东是位和蔼可亲的老太太,医生们分批看房子时,她总是微笑着给大家煮咖啡,吃姜糖饼干。

就在我们即将决定时,老太太突然翻脸,说我们看房次数太多,影响她出租,要么付出二十倍房租,要么赔偿她10万布法郎(200人民币)损失费才能离开。

当时,七八个黑人打手挡在门口,我们只能吃哑巴亏,掏了那笔损失费。

没过多久,维修队真的应约前来。虽然施工效果只是凑活,但总算是能住人了。重新审视蒙托的院子,好像也没那么糟糕了。

对面住着世界粮食组织,街头是日本的援助组织,附近多是退休议员。我终于明白蒙托的话:“布隆迪最珍贵的是安全。”

那天回程路上,我脑袋里都是女孩跪下擦地,男人徒手清理食物残渣的画面,算是明白了老帮工的儿子克拉维为什么说,不想再做仆人,想改变命运。

可是直到一起偷窃事件发生,我才意识到,克拉维的身份可不是“仆人的儿子”那么简单。

克拉维抵达第二天,送给我们一份礼物。他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个有点像释迦果的水果(后来知道学名叫刺果番荔枝),放在餐桌上。

我们倒是想收下,可是不会剥皮,围着果子团团转,反而把探头探脑的克拉维等着急了。

他没忍住窜过来拿走果子,一边撕着厚厚的皮,一边笑着对我说:“除了皮都能吃,就是籽多皮厚,能吃的部分少……”

话没说完,院门口传来一阵争吵的声音,一个瘦高个黑人推推搡搡地冲进院子。他嘴上骂骂咧咧的,一进门目光就锁定我们手中的果子,大骂我们是小偷,偷他家的果子。

克拉维被吓住了,结结巴巴地解释:“不是医生们干的,这是我从院子里捡的……”

瘦高个像是没听见,转眼冲到我们跟前。仿佛是下意识的,身边的老克张开手护住我们。落单的克拉维瞬间挨了瘦高个重重一巴掌,接着又是一巴掌,鼻血飙出来。

克拉维被打蒙了,捂着脸,看看瘦高个,又望向我们这边。

砰地一声响,院门被踹开,领队冲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穿夹克的黑人,是房东家的儿子,托托。

我突然想起,前天晚上领队提了一嘴,房东和他儿子,可能近些天过来,说是要验收房屋维修的质量,没想到来得这样及时。

托托痞里痞气地冲我点了一下头,接着,大踏步走向克拉维。

克拉维正捂着自己的鼻子。他向托托摆摆手,可是托托蛮横地喊了句:“不要动!”

克拉维像是听到命令,本能地立正站好。托托皱着眉,伸手摸摸克拉维被打歪的鼻子,接着随手抄起桌上的笔,插进克拉维的鼻孔,猛地一按。

克拉维惨叫一声,却没敢动。我这才意识到,托托是在做鼻骨复位。这套手法堪称凶猛,在医院绝不可能出现,我只在电视上的拳击比赛见过。

做完复位的托托,眯着眼睛检查了一下自己的“作品”,确认没问题了,拍了拍克拉维的肩膀。

接着他一转身,走到打人的瘦高个面前,以大家都没反应过来的速度,一把按住瘦高个的肩膀,腰一勾——砰地一记头槌,听得我脑门都一阵嗡鸣。

瘦高个也明显被激怒了,猛地一记左勾拳,打在托托脸上。

托托却像没感觉一样,坚定地、用力压住对方的胳膊,再次擒住肩膀,又是一头槌。这次头槌的位置靠下,正中鼻梁,瘦高个的鼻子也飙出鲜血,整个人歪倒在地上。

全场鸦雀无声。托托摇摇晃晃,走到瘦高个对面,第三次伸出手,抓住瘦高个肩膀,把他提了起来站稳——“砰!”

等他松开手,瘦高个彻底躺倒在地上,整个人成了一滩烂泥。

托托走到一边,潇洒地点了一根烟。

我们惊魂未定,门口又传来不疾不徐的脚步声。我抬头望去,是房东蒙托。

蒙托估计早已在门外等着了,只是选择在这个时刻闪亮登场。

他优哉游哉地欣赏了一会儿瘦高个的惨状,回身对儿子竖起大拇指,接着摆出一副要主持公道的样子,让克拉维解释一下挨打的原因。

克拉维解释说,自己是从院子的地上捡起果子,不是到邻居的院子偷果子。原来这位躺在地上的瘦高个,是我们的邻居,他的果树伸过院墙,果子掉落在我们院子里。

克拉维说,他父亲已经和对方抗议过多次,说果树遮挡住院子的阳光,这回明显是邻居蓄意报复。

房东点点头,向自己儿子托托说了两句。托托弯下腰,一下子把瘦高个扛到肩上离开了。

我们听见砍树的声音,没过多久,轰地一声,果树倒塌,院里瞬间变得明亮了。

托托独自回来,站在蒙托斜后方的位置,父子俩彬彬有礼地向我们鞠躬道别。

临走前,托托还转过头,担忧地望了克拉维一眼。

没过多久的迎新晚宴上,我即便知道,克拉维是房东家的仆人,他被欺负了,也属于房东家财产被“侵犯”。但我还是对托托说:“谢谢你那天救克拉维。”

托托耸耸肩说:“我、我亲弟,和克拉维是一起长大的,我最痛恨别人欺负弟弟们。”

我听着弟弟们这句话,心里确认,房东家的儿子和仆人的儿子,关系不一般。

也是在那场迎新晚宴上,我发现托托这个富二代也有和克拉维一样的梦想,但成功的机会也一样渺茫。

晚宴是在我们抵达布隆迪一个月后,房东这个土皇帝邀请大家参加的,地点在富豪区一座酒吧。

尽管谁都对他没有好印象,可是每年签完合同后,房东都会例行请医疗队赴宴,大家也趁着这次机会,好好放松一下。

原来我以为,这不过是一家普通的高档酒吧,可是一进门发现不对劲。从服务生到酒保,通通穿着军装。整个酒吧的工作人员,都是当兵的。

宴会在酒吧深处,一座奢华的金色大厅里。蒙托坐在主座,和我们吹嘘着家族的荣耀。

他说两个儿子一个能文一个能武,能武的托托已经见过面,能文的,是他的小儿子,据说现在中国留学,非常有出息。

我不想听蒙托吹嘘,决定独自出去抽烟。刚点上烟,身边忽然闪出一个人,是托托。他毫不客气地接过我的烟,向我打听最近克拉维在忙什么。我说,克拉维在备考布隆迪大学。

托托愣住了,接着狂笑:“他还在做那个日本人给他的梦!”

我不解地看他,托托说:“克拉维这小子,自幼就对你们这些外国人感兴趣,他觉得你们能改变他的命运。

“上次他家附近的路要翻修,来了一个中国工程队,他就跑去给别人帮忙,钱没挣到多少就买了个手机,你知道他买手机要做什么吗?”

他抽着烟,点开手机上的视频网站,给我看了一个账号。是克拉维导演拍摄的,视频内容基本都是些突然抽掉椅子、掉到坑里之类的尴尬笑料,点击量很低,基本不超过二十。

原来想读大学,不是克拉维第一次尝试改变命运了。

托托解释:“克拉维高中都没读过,怎么考?即使是成人高考,他连电脑都没见过,部分考试已经改成机试很久了。况且,读大学很贵的。”

我心想,即使这样,他就没有权力选择自己的人生,只能世代给你家当仆从?

托托盯着我,像是预判了我的心里话,斩钉截铁般地说:“告诉你一个秘密。我弟弟根本没有读大学,语言不过关,去了一所美容美发的技校,还被劝退,在埃塞俄比亚混日子。

“我父亲知道他被退学,但是他让我们所有人都维持这个谎言,因此我弟弟也不能回家。”

还有一件事情,他当时没有说出口,我是后来才得知的。其实成绩优越,拥有留学中国资格的是托托,而不是他弟弟。

但是蒙托不允许,说蒙托是长子,必须留下照看家业,就让二儿子顶替了托托的留学名额。

原来上不了大学的,不仅是克拉维。

托托说:“我、我弟弟还有克拉维,都没有选择人生的权力。任何一个这国家的人,都没有选择的权力,甚至连这个国家也一样。”

酒吧里光线昏暗,音乐声吵闹,无数人在笑、在唱歌、在狂欢,托托说出这句话,却每个字都砸进我的脑袋。我看见他脸上挂满笑,眼睛里却跳动着火焰一样的愤怒。

厅堂的门敞开,传来蒙托呼唤托托的声音,他扔掉手里的烟,轻轻吐出一口气,最后说:“帮帮克拉维吧,医生,他真的很痛苦。”

说罢,转身回到金色大厅。

我望着他的背影,不知道这兄弟俩到底谁更痛苦。

在布隆迪,穷人的孩子看不到危险,富人的孩子看不到希望。

在不久后的一场泳池派对上,我再次见到托托和克拉维这两兄弟。两人外表看起来,好像只是主仆,没人会联想到他们拥有同样的梦想,却挣扎着难以实现。

就是在这场派对上,托托讲述了横行布隆迪的红色巴塔恐怖组织,冲进另一家酒吧,用投硬币方式决定普通人生死的传闻。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聊这个,听到半截,在场的人走得差不多了。

克拉维说:“他们是客人,你不该拿这些吓唬他们。”

托托的脸上仍然挂着笑:“是啊,大家害怕恐怖袭击,所以诞生了最安全的酒吧、最安全的酒店、最安全的高尔夫球场。

“没有人从根源上解决袭击,没有人和恐怖分子对话,也没有人去剿灭他们,却出现了这种安全的酒吧。医生,你知道为什么这里最安全吗?”

“因为这个酒吧服务生都是军人?有武装力量。”我回答。

“哪里的军人可以当服务生呢?”托托笑着摇摇头。

“这里安全,绝不是因为有枪,而是因为有官员的股份,恐怖分子只会袭击村落,和那些没有官员入股的地方。他们闹得越凶,官员的权力就越大,大到让扛枪的士兵倒酒、上菜。医生,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托托盯着我,长出了一口气。

托托是我抵达布隆迪以来,第一个谈起政治的人。我想不到是他,也想不到在这种场合。

我扭过脸望向克拉维,期待着他也能说点什么,因为相比托托,他才是生活在恐怖袭击中,被时代浪潮裹夹着的平民。

可是他什么也没有说,好像对这个话题完全无感。

或许这样才是对的,生活在战乱里的平民,早已经视若无睹,习惯了这种生活。

托托话锋一转,故作神秘地说:“我参加了个秘密组织,以法国图书角为根据地。要想入会就得在图书角偷一本书,把它送给下一个你认为有资格入会的人。”

就在我想问这个组织能做什么的时候,克拉维突然开口:“你彻底改变入会准则了?你们这简直是盗版、乱改。”

克拉维向我解释,读书会原本的入会准则是,在图书馆租借一本书,读完并附上自己的见解,送给一个你认为有资格入会的人,接书的人则要买一本书,或向图书角给与相应赔偿,“人家是个文明组织,和偷盗、暴力没有半点关系。”

兄弟俩都是读书会的最初成员。法国读书角资助他们,让他们吸引更多年轻人加入。成员发展越多,两人得到的报酬越多。

据托托后来说,克拉维甚至被许诺更多,不清楚是什么,猜是资助他读大学,甚至帮助他到法国留学。

这是克拉维梦想改变命运的第二回尝试。他觉得,读书会的目的就是让更多人可以读书,爱上读书。可是加入的人很少,读书会面临解散,很多书传递一次,书和人都没了。

可是托托并不这样想。他觉得资助读书会的法国人别有用心,表面是鼓励读书,实际上是组织年轻人上街游行。

整个读书会的核心不是知识,而是政治。克拉维不懂这些,只能被外国人利用。

于是,他改变入会准则,找来一帮目不识丁的家伙加入读书会。原有的读书活动也变为吃吃喝喝。他要把读书会变成自己的团队,而不是听法国人的指挥。

现在,整个读书会的人,多数都是托托招募来的,他真的打算上街游行了。

听到这里,我突然明白,托托为什么要讲这些。恐怖袭击事件和读书会,在他眼里,是一回事,都是关于政治,关于这个国家将走向何方。

但是这样一来,读书会也就偏离了克拉维的初衷,即使人数确实增加,克拉维却失去改变命运的机遇——法国人也不是傻子,看到一个不听话的组织,不会再给任何资助了。

克拉维厌恶托托破坏读书会,也担心他上街游行遭遇可怕的事。托托认为克拉维幼稚愚蠢,听信外国人的话,两兄弟渐渐用本地语吵起来,我听不懂,只能象征性劝架。

托托愤怒地拽着克拉维的领子。克拉维冲上去,一把将托托推进泳池。

托托在泳池里游起来,向池边的克拉维竖起拇指,克拉维却回了中指。

好好的一次聚会,就以这两人不欢而散告终。

我和克拉维一起回到驻地,半夜时我出门倒垃圾,克拉维坐在砖房的门口发呆,看见我,他笑了笑,说要跟我道歉,抱歉今天吵架影响了我的心情。我说不怪他。

我瞥见克拉维捧着一本书,看封面上的骑士和风车,就知道是《堂吉诃德》,一问才知道这本书就是托托入会以后,送给克拉维的。

克拉维翻开《堂吉诃德》说:“我和托托一起长大,很早以前我们就说,他是堂吉诃德,我是桑丘,可是我现在不想做桑丘了,我想做自己的事情,不想被他安排了。”

说着,他将那本书扔进炉子,骑士与风车在烈火中燃烧。

托托把读书会变成自己的,想着上街游行,可是他没有如愿以偿。

泳池派对两个月后,新一波疫情席卷布隆迪,政治活动,游行示威,恐怖袭击都没了。

老克也感染新冠,克拉维不得不暂时接替他,每天打扫庭院,整理那些花花草草。

我们都能感觉到,不管是老克,还是蒙托,都希望这次替班变成永久的,然而这也正是克拉维最不愿意做的,他想读大学,而不是继续做蒙托家的仆从。

克拉维又问了我好几回,请我想想方法,帮助他摆脱困境。

之前托托提过一句“读大学很贵”,我隐约猜想,克拉维是想让我帮他出主意,有什么能挣到学费的方法。

我绞尽脑汁,可是作为一名科班医生,这辈子唯一一次挣外快的经历,也就是大学时复印四级单词书,在学校里卖。

我把这段经历告诉克拉维,他的眼睛亮了,问我,具体赚了多少钱?

我脱口而出:“差不多四千块。”

说出来我就后悔了,四千块人民币在布隆迪是一笔巨款,在中国,甚至不能说明这门生意成功。况且我当时有学历背书、有朋友支持,诸多因素加起来才算挣到这笔钱。

可是为了不让克拉维绝望,我想了想,还是没说。

没过多久,老克康复上岗了,克拉维也回到家里。我不知道自己的建议给他带来了什么样的影响。直到一个月后,托托来到驻地,进了院拼命敲我的窗户,第一句话就是:“克拉维的人生彻底完蛋了。”

托托面色凝重,我第一次见到他这样的表情,可是我不敢回应,生怕他突然黑色幽默,翻脸嘲笑克拉维。

可是托托没有笑,而是叹了口气继续说:“克拉维不知道哪里来的馊主意,自己造一本书,内容是色瓦西里语、英语、法语,三个常用语的对照。不知谁给他的勇气,他印了一千本。

“为了造这本书,克拉维找我父亲借了一大笔钱,还欠着印刷厂一笔钱,他这辈子都还不清这笔钱。”

听到这话,我额头的汗都冒出来了,赶紧问:“那书卖得怎么样?”

“布隆迪的外国人挺多,克拉维想把书卖给外国人,但是因为疫情,外国游客很少,我叫上所有图书角的成员帮忙卖,还是没有卖出去几本。”

托托苦着脸说:“就算卖出去,也很难承担大学的学费。”

也就是说,克拉维本该成功的,但是因为疫情,这次机会又被抹杀掉了。

我嘀咕着,终于忍不住问:“在布隆迪读大学究竟要多少钱?”

托托的回答,吓了我一跳。

和国内不同,布隆迪读大学的成本极高。读完大学需要十到二十万美元,其中就数金融和医学最贵,即使攻读最便宜的农业,也需要五万美元。

普通人家的孩子想读大学,除非有一笔不菲的积蓄,或者一项安身立命的本领。说白了,国内读完大学找工作,布隆迪的孩子,得找到合适的工作,才能备考大学。

老克月薪大概600人民币,还是在普通人薪酬里较高的。就算克拉维继承这项工作,想要攒够读大学的钱,恐怕也得多年以后了,怪不得他那么急切地需要挣钱。

托托告诉我,克拉维把学费寄希望于教会基金或者社会基金,但这是很渺茫的,这些基金大多给了官员子弟,换句话说,考大学这个梦对克拉维来说,太遥不可及了。

托托一屁股坐在土堆上,随手抓了根草绕在手上,边把玩着边对我说:“他不肯听我的,我把他的门牙打下来了,还是没能阻止他。”

换句话说,克拉维宁可被打掉门牙,也要去印书、挣钱读大学。

克拉维为什么这么想考大学呢?他的执着让我暗暗惊讶,但是在这样的地方,这样的执着显得鹤立鸡群。我急切地想知道,为什么这个穷人家的孩子,这么与众不同。

托托看了我一眼,无奈地笑了,接着说:

“其实克拉维的成绩很好,我弟弟就是顶着克拉维的分数上了高中。那时候我觉得不公平,找父亲理论,去一次被打一次。

“父亲说他花钱供克拉维上学,就是为了能让我和弟弟上学。说到底,父亲拿克拉维当一个血包。

“但是当着克拉维的面,父亲却有另一番说辞,说多亏他才能让我弟弟上学,为了奖励克拉维,让他第二年继续考,父亲骗他,说他有前途,肯定可以凭努力摆脱仆人的身份。

“两个人都是我的弟弟,我实在不想让克拉维再受到同样不公的待遇,所以第二年他再打算中考的时候,考试前晚我把他灌醉,反锁在屋子里。

“接着我向父亲诬陷他,说他没去考试,却骗考试费用。父亲没有相信我,反而问我为什么这样做,我回答上学时的一个真实想法:害怕克拉维超过我。

“自那以后,父亲就停止克拉维的学费。”

听到这里,我感觉托托即使是为克拉维好,却和蒙托没区别,都在插手克拉维的人生。可是兄弟俩那么多年,我也没法评判什么,想了半天只能问他,那现在克拉维怎么办。

托托皱起眉头,说运气好的话,他父亲会让克拉维接替老克的班,“早晚有一天,我会让克拉维过得更好。我那样揍他了,他还是要去印书,还是不肯乖乖听我的安排。”

他看着我,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我父亲也病得很重。”我当时根本没听懂这句话的意思。

过了一段时间,不出托托预料,克拉维正式接替老克的工作,成为驻地帮工。等他再度回到驻地时,带上换洗衣服、许多园艺工具,唯独没有书本。

院子里有一堵矮墙,站在墙边,可以眺望外面,以前老克总是喜欢站在那里,朝固定的方向望去。现在克拉维也站在那里,望着相同的方向。我知道,那边是他家的方向。

他刚来的几天,我没敢去打扰他,后来有一天早晨,他给我开门时,我终于说出忍了很久没说的话:“对不起,我的主意给你惹这么大的麻烦。”

克拉维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说辞:“谢医生,你的主意是我听过最好的主意了,不用自责,只是上帝不眷顾我罢了,我抓住不住任何一次机会。”

“谢医生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考大学吗?”克拉维冷不丁地问了我一句。

“托托说你从日本人那听来的。”

“不是的,谢医生。这是我偷听托托说给他弟弟的。当时我躲在门后,听见他对弟弟说,要想有希望,就必须读书、考大学。当时我成绩好,托托还让他弟弟以我为榜样。”

我感到一阵悲哀,“那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当你们的帮工,先还钱、养家,再想后面怎么读大学,或者再想其他办法。”

听到这话,我心里松了一口气。

克拉维做帮工没两天,开始咳嗽。他很担心新冠隔离让他失去这份工作。做核酸前,他偷偷问我,能不能把试剂换成水,来逃避检查。

我吓了一跳,赶紧警告他不行,同时向他保证即使阳了,回来工作也还在。

很幸运,检测显示克拉维只是单纯感冒。

可结果出来前后脚,托托就打来了电话,上来就是一句:“克拉维的检查结果是什么?”

我说是阴性,托托啧了一声,想了想说:“医生,你能不能帮我投诉一下克拉维,就说你们不想要他继续在这里工作了。”

我惊讶地问他为什么?他驴唇不对马嘴地回答:“我父亲生病了。”

和克拉维有什么关系?我还想追问,托托已经挂了电话。

我弄不清他葫芦里卖什么药,当然没有配合。没过多久,帮工换回老克,克拉维再也没有出现在医疗队的驻地。老克说不清楚,我只能四处打听克拉维的消息。

最终听说,克拉维的一千本册子突然不知道被谁高价买下来。他不但还清蒙托和印刷厂的欠款,而且赚到一大笔钱。

他花钱读了技术学校,第二年到一家越南电信公司上班,再也不用做任何人的仆人了。

另一个消失的人是托托。收房租的换了一个人,自称是托托的弟弟,对父亲和哥哥的情况绝口不提。

大概一年后我们任务快结束时,我才从一个常年被耳石症困扰的华商那里,了解到托托身上发生的事情。

原来疫情肆虐时,蒙托性命垂危,家里的生意也差点崩盘,是托托站出来,扛过几乎破产的绝境,还进军木材行业,作为家族的目标。

木料生意危险大、利润也大,原始森林里环境艰苦,工人逃跑得很多。结果,托托买断了每个员工的时间,合同签五年,薪酬先发给伐木工和家里。

在布隆迪,几乎没有普通人见过这样一大笔钱,大家纷纷签下合同,被带进林场却都傻眼了。托托家的林场在森林最深处,产量很低。

这些人顶着艰苦的环境,每天累半死,可是合同已经签下,说什么都没用了。

有员工逃跑,托托带着人,到员工家里名正言顺地索要赔偿。即使员工已经工作两年,还是要还清五年的薪酬,这还不包含额外的违约金。

家里赔不起,就要拿东西抵债,甚至让他们的家人抵工。

这样的制度由托托发明,效果让当地华商瞋目结舌。

我不清楚,托托家里到底遭遇到怎样的困境,让他一下子成为如此铁腕的人物,比蒙托有过之无不及。

我常常回想起他,想起他说的那句话,任何一个在这国家的人,都没有选择的权力,甚至连这个国家也一样。

但我更常想起的,是他最后的那个电话。

在那通电话里,他想请我们投诉克拉维,这样就能辞退他,另作安排。

那句“父亲生病了”原来是在说,我终于掌权了。

掌权后的托托,第一件事就是买下克拉维所有的书,再安排他去读书。在彻底让自己变成铁腕人物前,他选择把最后的温柔,留给年少的挚友。

克拉维没能靠自己的努力改变命运,托托也没有完成出国留学的梦想,而是听从父亲的安排,继承家业。

在他所有的失意中,可能唯一欣慰的,就是帮助这个弟弟改变了一点人生吧。

最开始听这个故事的时候,我挺期待这是一个贫民窟里的百万富翁式的故事——穷人依靠自己的智慧与能力,加上微不足道的运气,成就了梦想。

然而现实是遗憾的。

如果克拉维没有托托这个经历过类似挫折,完全理解他的富家朋友,他可能终生不能再回到课堂。

但是我又觉得,这个故事没有那么绝望,两人都算实现了一点点什么。

克拉维最终上了学校,不用听从父亲的话,穷其一生扔定仆人的命运不可改变,这就意味着在布隆迪,多了一个“既看得见危险,也看得见希望”的年轻人。回想一下,这不也是托托理想的一部分吗?

(文中部分人物系化名)

编辑:卡西尼 迪恩

插图:大五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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