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存在作证

军人的精气神

杨晓敏

也许是我也曾经是军人的缘故，在后来多年的编辑工作中，特别喜欢编选那些关于描写军旅生活的作品。军旅文学洋溢着一种阳刚之美，绿色兵营，铁汉柔情，传递的永远是一种健康向上、真诚达观的正能量。

上世纪九十年代，著名评论家丁临一先生在《解放军文艺》任副主编，他给我推荐来一组小小说，说在某武警部队有个叫朱钢的，很会写小小说。于是我看到了《口令的味道》《秘方》等，也记住了作者。他就是现在己转业在现代文学馆的作家兼评论家北乔。

今天重读北乔这些字里行间散发着纯正、浓郁的兵的气息的作品，让我有“重回军营”的感觉。许多年前我还在部队时，从军旅作家朱苏进的《射天狼》中，读到过其中的关于“口令”的描写。一声“立正”，它对于军人的姿态要求，它所包涵的精神内涵尽在这简洁、短促的两个字之中。后来读北乔的《口令的味道》，脑海里竟泛起了一种神圣的记忆。口令是队列动作,必须清楚洪亮,短促有力，体现威武雄壮之美。

《口令的味道》篇幅甚短，千字出头，就像老班长口中那一声振奋人心的“立正”一样，是一篇读来让人为之精神一震的小小说佳作。“压进枪膛的子弹，瞬息受到撞针的击打，浓缩爆满至极限的张力，冲出临界点，一声迫不急待的山吼之后，呼啸而出，这啸声悠长似乎会伸向无限。陡然间，悄无声息。这种停止绝无拖泥带水的痕迹，就像食指扣动扳机的那一刹那。没有过渡，自然出人意料。”

《口令的味道》，北乔著，作家出版社2004年8月

“立正！”是每一位军人都最为熟悉的口令，看似再简单不过的两个字，对于练过花腔，嗓子似小钢炮的新兵皮皮就曾为此疑惑不解：他运足力气喊出的口令，在班长听来却是“没味儿”，班长讲“口令得有口令的味道”。训练场上，口令无疑是一声号角，它凝聚着力的喷薄，透出的一份精气神儿。它需要兵们日复一日以兵的纪律兵的要求来锻造自己。所以，当皮皮在一年的苦训中成长为一名训练标兵之时，那一声“立正”经过长期的培训，夏练三伏，冬练数九，摸爬滚打，磨练坚强意志和强健体魄，才会自然而然地从胸腔里冲出，蕴含着十足的兵的味道，携带着现代职业军人的独具的精神美。

军旅小说，每位作家的兴趣关注点也多有不同。有人写战争岁月民族大义，有人写和平年代警匪对峙斗智斗勇，或以故事的一波三折吸引读者，或以人物的传奇而留下精彩笔墨。与诸多的军旅作家相比，北乔笔下的兵，不传奇，也少高大上的伟岸英雄，更少见战争岁月的残酷与血雨腥风，津津乐道的是发生在他身边的那些兵事、兵情。新兵，老兵，退伍兵，训练，吃饭，喊口令，看似琐碎又平淡的兵营生活，一经北乔妙笔点染，浓郁的兵之气息便迎面扑来，那股子亲切，无不洋溢出军人的精气神，你会手不释卷地读下去。

现代社会，光怪陆离，职场如战场，求职面试这点儿事儿就曾引无数人竞折腰。五花八门的面试技巧，闻所未闻的面试怪招儿，出现在职场小说与职场故事书中。读得多了，难免会产生一种审美疲劳甚至是某种厌倦。北乔很会观察生活，注重在细节上延伸开来。从小说的结构安排、情节设置上，《大拇指》并没有超出读者的阅读期待，可他这篇小小说还是让人读过后有耳目一新的感觉。

郝兵的大拇指很特别。”无须铺垫与渲染，小说开门见山直奔主题，干净利索。接下来的故事就围绕他这根很特别的大拇指来徐徐展开：郝兵当兵五年退伍还乡，去市里一家保安公司应聘，招聘现场，面对公司开出的苛刻条件和强劲的竞争对手，郝兵只能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态度去闯一回。他向大厅里坐着一位闲人借笔填表，命运也在此处向他展露笑颜——他被“闲人”经理破格录取。录取原因却让他百思不得其解，竟是因为他的右手大拇指。

“大拇指？郝兵终于有机会细细端详自己的大拇指。大拇指向后弯得很厉害，像一把弓，指头上是一层厚厚的老茧。”

“这就对了，一天按上两小时一班哨计算，五年下来，至少三千小时，三千小时这样不打折扣地肩枪，大拇指能不变形？能不生老茧？”

那位与郝兵一样曾是一位老兵的保安公司经理，就是凭着这样一份来自对郝兵大拇指的判断而断定，郝兵曾是一位优秀的哨兵也将会是一名出色的保安队员。

没有熟悉的兵营生活，没有对兵营生活的细心体察，没有对兵们满腔的爱，要捕捉到老兵向后弯曲老茧层生的大拇指这样的细节是不容易的，也正是这样别出心裁的细节，才让这篇小小说显出了不一般的阅读效果来。

《家事》写的是家事，排长的家事，也是兵们的家事。寻常的生活画面，却写得温情动人。排长家属带孩子到大山里的部队探亲。兵们以最高礼节举行热烈的欢迎仪式：“这连石头都呈阳性的山里，女人大驾光临，是第一次。终于可以嗅到女性的气息，兵们自然亢奋。老排长在山里蹲了八年，结婚四载，媳妇头一回走出都市进大山。亢奋之余，兵们更替老排长感到高兴。”

一段简短的交代描写，却韵味十足，部队驻地条件的艰苦，兵们心灵的寂寞，官兵关系的和谐与融洽，都从中透露出来。也为下文故事的展开做了情感的铺垫：正是因为如此，当排长年幼无知的儿子将兵们蓄在水池里的水撒尿弄脏之后，排长才会震怒扬手打了心爱的儿子。“‘叭叽’一巴掌落下，儿子屁股上顿时现出五个手指印。老排长舍不得打儿子，但他不能不打。把水给糟蹋了，让兵们吃啥。比起来，他更疼自己的兵。”也才有了后面更为感人温馨的一幕，兵们听到孩子哭声冲过来在孩子的排长中间形成一堵人墙，他们护着孩子，将排长所言的“家事”视为大家的事。

“晚上，兵们吃着饭，喝着汤，直咋呼，这一顿最香，从来没吃过这么好的饭菜。”小小说的结尾看上去也很平常，不突兀，无陡转，就像居家过日子的人，家里发生了一点寻常小波澜，此后接着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接着过日子。却不平淡。让人读罢忍不住要莞尔一笑：可爱的兵们！笑罢又忍不住心里暖暖的感动：可敬的兵们！

读北乔的军旅小小说，你会在不知不觉中被带入他笔下的现代军营，触摸到真实可感的现代军人生活，一览现代军营官兵们的精神风貌。无论是退伍后去应聘的退伍老兵（《大拇指》），还是在军营中摸爬滚打在训练的新兵（《口令的味道》），甚至连在深山古井边上背着相机苦心等待一个镜头的柯干事（《古井》），在酒楼上喝酒一对一答随意聊天的胖子和瘦子还有酒楼老板（《老兵酒楼》），他们的一言一行，一举手一投足，无不透出兵身上特有的“兵味儿”。

北乔是一名作家，更是一名评论家，其散文、小说、评论等各种著作曾多次获解放军文艺奖、武警文艺奖。他写了大量兵小说，也评论兵小说，对军旅小说作家们的作品及创作风格极为熟稔。北乔的小小说文体意识浓厚，创作起来也是得心应手，兵味小说艺术魅力十足。

有人评说北乔写兵的作品，“笔触细腻，细节生动，情节飘逸。作者运用性格细节的才能十分突出，笔下人物性格鲜明，真实生动。” “用一系列的作品还原那些普通士兵们的生活，要复活他们质朴的青春时光，为他们曾经的‘存在’作证。”北乔直言：我爱兵味小说。

“在这里，我有意剔除了对战争的守望、对个人前途的算计，只谈兵们的性情、情感、兵与兵间的交往以及在特定世界里人性的袒露。在我看来，这一切，就是纯净而浓郁的兵味小说的内核。”

以独特的个性审美眼光来审视当下和平年代常态下的军人生活，是北乔自觉的创作追求，也是他的军旅作品独树一帜的亮点所在。

2015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