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沙，从贸易海港到“政治风暴眼”

本报驻以色列特约记者 张 灏 本报驻埃及特派记者 黄培昭 本报记者 陈子帅 郑 璇
编者的话：灾难深重的加沙现在又处于“政治风暴眼”：虽然巴勒斯坦伊斯兰抵抗运动（哈马斯）2月13日承诺，将于本周六按照停火协议释放被扣押人员，但加沙地区的停火能否延续下去还不得而知；让加沙地区局势更不稳定的，是美国总统特朗普日前提出的“清空”和“接管”加沙设想。巴以冲突已经成为“世纪难题”，而作为冲突发生地之一的加沙地带被称为“世界上最大的露天监狱”。几十年来，当地民众是如何在海陆空封锁下生活的？加沙重建难度有多大？对于特朗普提出的加沙计划，当地人又如何看？

2月7日，加沙地带民众领取志愿者分发的食物。（IC Photo）

“世界上人口最稠密的地区之一”
引发广泛关注的加沙地带，是位于地中海东南岸的一块狭窄土地，北部和东部挨着以色列，南部紧邻埃及，约41公里长、10公里宽，面积大概为365平方公里。虽然都属于巴勒斯坦，但加沙地带与约旦河西岸在地理上分离。根据巴计划与国际合作部1997年10月绘制的地图，约旦河西岸分为8个省，而加沙地带分为5个省，分别为北加沙、加沙、代尔拜拉赫、汗尤尼斯和拉法。
根据以色列非政府组织Gisha的说法，加沙是“世界上人口最稠密的地区之一”。本轮巴以冲突爆发前，大约220万人居住在该地区。BBC称，其中大部分人居住在加沙的4个主要城市，包括南部的拉法和汗尤尼斯、中部的代尔拜拉赫市，以及北部的加沙城，其中加沙城的居民此前大约有77.5万人。
美国亚利桑那大学中东和北非研究学院副教授纳萨尔在澳大利亚“对话”新闻网上发文介绍说，加沙是一个古老的贸易海港，20世纪初时，主要由生活在奥斯曼帝国统治下的穆斯林和信奉基督教的阿拉伯人居住。一战后，巴勒斯坦沦为英国的委任统治地，而加沙的知识分子加入了新兴的巴勒斯坦民族运动。
根据纳萨尔的介绍以及美国全国广播公司（NBC）等媒体的报道，1948年第一次中东战争期间，以色列军队轰炸了巴勒斯坦南部的29个村庄，导致大量村民逃至加沙地带。他们中的大多数人及其后代今天都留在加沙，构成了该地区大约2/3的人口，剩余的1/3主要为世代居住在这里的民众。此次战争后，埃及控制了加沙近20年。1967年第三次中东战争后，加沙被以色列军事占领。在接下来的38年里，以色列在加沙地带修建了21个犹太人定居点。
有人将加沙地带称为“世界上最大的露天监狱”。巴勒斯坦人在1987-1991年和2000-2005年举行了两次大规模起义，希望结束以色列的占领，建立一个独立的巴勒斯坦国。成立于上世纪80年代的巴勒斯坦伊斯兰抵抗运动（哈马斯）和其他武装组织多次对加沙地带的以色列目标发动袭击，再加上国内和国际压力，以色列2005年从加沙撤出大约9000名定居者和军队，使这片飞地由巴勒斯坦民族权力机构统治。2006年，巴勒斯坦举行立法选举，哈马斯击败巴勒斯坦民族解放运动（法塔赫）。2007年，哈马斯和法塔赫发生短暂冲突后，哈马斯完全控制了加沙地带。从那时起，加沙一直处于哈马斯的行政控制之下。
从2007年开始，为回应哈马斯对加沙地带的控制，以色列关闭了进出该地区的过境点，对加沙实施陆地、空中和海上封锁，限制当地进口粮食、燃料和建筑材料，几乎禁止该地区所有产品出口，限制当地渔民出海打渔的范围，并严格限制人们进出加沙。根据联合国的数据，2023年，以色列每月只允许大约5万人离开加沙。
《环球时报》特派记者曾多次赴加沙采访，了解到该地区经济曾以农业和手工业为主。该地区也有医院、学校和商店，很多人住在联合国管理的难民营里。联合国发布的报告显示，本轮巴以冲突爆发前，80%的加沙居民依靠国际援助生存。此外，在以色列的允许下，卡塔尔为加沙地带提供援助。此前，卡官员会用手提箱携带大量美元现金，通过以色列的埃雷兹过境点进入加沙。一位卡塔尔官员告诉NBC，在2012年至2021年期间，卡塔尔提供了14.9亿美元的财政援助，以支持加沙的巴勒斯坦平民项目。2021年，以色列和卡塔尔达成新安排，结束了用手提箱亲手交付现金的做法。之后，卡塔尔的资金援助通过联合国相关机构在加沙的超市、邮局等地点分发。
不过，多年的封锁严重影响了加沙民众的生活。根据世界银行的数据，在本轮巴以冲突爆发之前，加沙地带近2/3的人口处于贫困状态。加沙居民没有足够的饮用水和卫生用水。该地区每天面临12到18个小时的停电，这让加沙的医疗系统极为脆弱。联合国等组织和学者以封锁为由，认为加沙仍处于以色列的军事占领之下，并认为这违反了《日内瓦公约》。以色列官员否认这一指控。
在2023年新一轮巴以冲突爆发之前，居住在加沙的巴勒斯坦人中，将近一半在18岁以下。对于19岁至29岁的年轻人来说，失业率高达70%。《环球时报》特派记者此前也在加沙街头看到，到处都是没有工作的年轻人。一位当地老人表示，许多年轻人被迫参与走私或加入非正规劳务市场。
世界银行2023年发布的调查显示，71%的加沙人有抑郁和创伤后应激障碍的症状。尽管经济形势严峻，但此前超过95%的6-12岁加沙儿童都在上学，当地大多数学生都能高中毕业。《环球时报》特派记者发现，尽管生存条件恶劣，加沙人此前尽力通过合作维持和改善生活，例如妇女在帐篷中组织缝纫合作社，青年利用太阳能为手机充电以保持对外联系。
“要350年才能恢复到2022年的水平”
“我最小的儿子今年4岁。他已经知道战争、炸弹和F-16战机意味着什么。”从加沙经埃及逃亡到美国的巴勒斯坦诗人莫萨布·阿布·塔哈向卡塔尔半岛电视台讲述了一年多来，他和家人因为本轮巴以冲突而经历的伤痛。塔哈有6个孩子。他回忆说，在一次空袭中，女儿绝望地试图躲避即将到来的炸弹，而他6岁的儿子试图用毯子保护妹妹，“孩子们不是在学习如何生活，而是在学习如何生存”。在他所写的诗集《噪音的森林》中，塔哈列出了炸弹落下时加沙人的反应，从关灯和远离窗户，到将必需品打包到背包里，再到从阳台花盆里取一点土放进口袋里，“土象征着流离失所的巴勒斯坦人想要保住土地的愿望”。
来自加沙的记者捷瓦维表示，自己从12岁起就能分辨炸弹、F-16战机、“阿帕奇”直升机的声音，并深知这些声音带来的灾难。2023年10月13日，他和家人从位于加沙城雷马尔社区的家中离开，开始了逃难，“我家楼上被烧毁了，楼下一整面墙都不见了。所有东西都毁了，那天带走的手提包和衣服是我的全部财产”。
“加沙大部分地区都不适合居住。”据BBC今年1月报道，纽约市立大学研究生中心和俄勒冈州立大学卫星数据专家称，15个月的冲突可能已经破坏了加沙地带近60%的建筑，其中加沙城遭受的破坏最为严重。世界银行称，加沙经济在2024年第一季度收缩了86%，是“有记录以来最大的经济收缩”。报告指出，与战前的64%相比，现在几乎100%的人口生活在贫困中，基本用品的价格上涨了近250%。联合国贸发会议表示，战争造成的损失估计为185亿美元，约为加沙2022年全部国内生产总值的7倍。该机构在2024年10月警告说，即使达成停火协议，也要350年才能将加沙经济恢复到2022年的水平。
《环球时报》特约记者此前曾前往以色列南部的斯代罗特，这里毗邻加沙北部，是距离加沙地带最近的以色列城市，最近处仅有840米，也是目前加沙地带以外记者能抵达的最接近该地区的地点。在斯代罗特边缘的一个高地上，一堵新建的混凝土防爆墙将这座城市的边缘包裹起来。隔着一条公路和一片空地，加沙地带北部城市拜特哈嫩隐约可见，不时能够听到以色列空军战机飞过的声音。自新一轮巴以冲突爆发后，斯代罗特上空不时就会响起防空警报。当地人告诉记者，冲突爆发后，这座城市一度成为空城，人们不敢在这里居住，纷纷迁到安全地点，直到冲突爆发一年后，斯代罗特才逐渐恢复生机，街上的车逐渐多了起来，店铺也纷纷重新营业。
战争带来深重灾难，而加沙居民只能尽力应对。“战争持续了大约两个月后，我决定做一些正常的、普通的、必要的事情，带着8岁的女儿去理发。”一名加沙妇女这样说。理发师娜吉拉则表示，每天都会有一名或者多名新娘来光顾，而其中一些新娘或新郎在结婚前失去了亲人，“家人死后，他们都很孤独，所以决定以结婚来安慰彼此”。
“清空”和“接管”加沙可行性不大
1月15日，以色列与哈马斯就加沙地带停火达成协议，规定停火第一阶段持续6周，且各方需要在2月3日开启第二阶段停火谈判。该协议生效不到1个月，就因为被扣押人员的释放问题面临被撕毁的风险。虽然哈马斯2月13日承诺遵守与以色列达成的停火协议。不过，据《纽约时报》报道，停火协议未来能否延续还存在问题：截至2月13日，以色列和哈马斯尚未就延长停火协议的条款达成一致。
“屋漏偏逢连夜雨”，美国总统特朗普关于“清空”和“接管”加沙的言论让这个地区面临更多不确定性。“特朗普呼吁‘接管’加沙的背后，原因为何？”对此，卡塔尔半岛电视台援引分析人士的话称，要确定这位美国总统的真实意图往往很困难，不过这可以被解读为是美国试图强迫阿拉伯国家资助加沙重建的手段之一。
中国国际问题研究院助理研究员李子昕在接受《环球时报》记者采访时分析说，多重因素驱动特朗普提出这种诉求：其一，地缘政治因素。对以色列的偏袒还是特朗普第二任期中东政策的基石，提出相关方案可为美以拓展同其他各方进行地缘角力腾挪空间；其二是美国内政治宗教因素，美国基督教福音派大力支持“大以色列计划”；其三是经济因素。特朗普及其周围人士多次提及潜在的加沙房地产开发项目，特朗普明确表示不用美国财政经费，这意味着他很有可能引入私人资金和商业运作。
很多国际媒体和分析人士都认为，特朗普的加沙设想难以实施。据半岛电视台报道，大部分加沙民众并不愿意离开这片土地，任何强制他们离开的行动都会遭到武装抵抗。同时，包括南卡罗来纳州联邦参议员格雷厄姆等在内的特朗普盟友认为，即使是“让美国再次伟大”运动的支持者，也不愿意美国在加沙部署部队。
在国际层面，包括埃及、土耳其、沙特等在内的中东国家，德国、法国等在内的美国西方盟友，以及阿拉伯国家联盟和联合国等国际组织都纷纷表态，反对美国的“清空”和“接管”加沙计划。
复旦大学中东研究中心研究员邹志强认为，特朗普相关计划的可行性不大，首先是因为加沙的人口规模比较大，这么多人去哪儿去是个大问题；其次，哈马斯不会轻易让出这片土地；最后，中东多国都反对此计划。李子昕则表示，特朗普所提的计划违反国际法，会引发地缘政治和法律风险，想要落实障碍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