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POLAR BEAR
编辑|Chen Si
“你愿意做我女朋友吗?”我正吃着米线,突然听到对面的小栗这么问。
她掏出来一枚做工精细,镶着一颗小小钻石的金戒指,有些腼腆地说,“现在的钱只能买得起这款。先戴上,以后再换大的。”
回想起小栗之前问我手指的尺寸,说是要参考给自己的姐姐买个戒指,原来是为了这个啊。我对她笑了笑,说“好”,伸出手戴上了戒指,然后又低头吃起了面。
这本来应该是情侣间最平常最浪漫确立关系的时刻,对我来说却像是走完了一场长征,像是下定了某个只想今天不管明天的决心。
我和小栗一样,我们都是女生。活到30+,我就这么有了自己的第一个“女朋友”。
两年前的自己,肯定怎么也想不到有一天自己会有如此巨大的改变和冲击。虽然我自诩还算一个思想开放的人,但“同性恋”,“双性恋”这些词对我自己来说,还是太遥远了。虽然我对这个群体的态度也一向是理解和尊重,但我身边没有什么彩虹群体的朋友,更没想过有一天,我自己也会被同性吸引。小栗是我交的第一个女朋友。在30岁之前,我交往的对象都是男性,而更之前的我甚至从来不知道自己还会喜欢女生。
这个“秘密”的揭露,以及这场巨大又撕裂、关于自我的探索,要从一次旅行说起。
撒哈拉沙漠的魔法
2022年七月的某个夏日,也是在一家米线店,我和朋友正在大快朵颐。她发出了一起去摩洛哥旅游的邀约,我几乎是没有犹豫就答应了。摩洛哥哎,一辈子可能也就去一次的地方。去过之后我也是踏足过非洲大陆的人了,太酷了。
那是疫情之后我的第一场长途跨国旅行,兴奋又紧张。我们包了车,计划一路从丹吉尔到舍夫沙万,再到菲斯古城,经过阿特拉斯山脉到达撒哈拉沙漠,最后落脚马拉喀什和卡萨布兰卡,直至最终返程。
整场旅行我最期盼的就是撒哈拉沙漠。我想看看那究竟是怎样一个热烈又浪漫的地方,可以让三毛魂牵梦萦。
经过九个小时的长途跋涉,我们一行六人终于到达了沙漠的营地。所有当天到达的旅客都被集中在一个帐篷里,当地人为我们准备了食物和表演,当晚我们也会住在沙漠的帐篷,烤篝火,跳舞,进一步感受撒哈拉的魅力。
当时因为中国还处在疫情封锁阶段,一路上几乎没有看到什么中国同胞。但是在那个帐篷里,我看到有两个中国人模样的人坐在另一桌聊天,突然觉得有点亲切,也很好奇,想知道他们是从哪里过来旅游的,是不是也和我们一样是住在海外的华人。没想到,吃完饭后,其中一个中国女生来找我们说话了。
我这才仔细打量起面前这个人。她个子不高,一身黑的穿着延伸到黑色的头发,显得皮肤更加白皙,利落的短发和干净的五官透露出一丝英气,裤脚扎进靴子里,是一个中性打扮的女生。她自我介绍说她在欧洲读博,刚毕业,一个人玩完了欧洲,又来到了摩洛哥,这趟旅程之后准备回国工作。她来询问我们能否来和我们分享一间房,因为觉得自己订的帐篷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安全。
同行的朋友看她跟我们年纪差不多大,都是女生还都是中国人,于是欣然答应,邀请她和我们一起走出营地去沙漠看星星。
那是我第一次在沙漠看星星。巨大浩瀚的星空就这么毫无遮拦地铺陈在我眼前。不需要望远镜,甚至不需要手机的辨认就能清晰地看到星星跳动着、闪烁着,像一大把芝麻洒在了无边的碗盆里,密密麻麻,发出微弱的光芒来欢迎我们这群渺小的人类。
看完星空已过凌晨,我们走回了帐篷。床板很硬,我没怎么睡好,第二天五点多,我们又爬了起来准备去沙漠再看一场日出。我先洗漱好,走出帐篷等待大家。这时候,那个女生也洗漱好走了出来,我们互相打了招呼。
“早上好。”我睁着睡眼惺忪的双眼对她说。
“早,”她朝我笑笑,“昨晚真是谢谢你们的帮助了。”
“不客气,girls help girls嘛。”我开着玩笑,转过头看她。“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她说了她的名字,其实我也没记住,只听见她说你可以叫我小J。
她似笑非笑地看着我,又接着说了一句:“我可还记得你叫什么哦。”她虽介绍自己是南方人,可是声音却一点没有南方女生惯有的软糯,反而很有厚度很有磁性。我的心跳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但当下的我也没有细究是因为什么。于是我抬起头再次打量起小J的脸,她的五官在飘着薄雾的晨光里,变得时而模糊,时而清晰。我们接上彼此目光的瞬间,我的心突然痒痒地像有小蚂蚁在爬,我赶紧撇开了视线。
看完日出,我和小J在走回营地的路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也没聊什么特别的,不外乎是聊聊各自的专业和工作,她回国准备去哪里;中间也穿插着一些玩笑,和对对方客气的夸奖,等等。但我也能从这些只言片语中,感受到了她是和我很不一样的人,她背着背包,一个人旅行过很多地方,这是我以前完全没有尝试过的旅行方式。于是我对她多了一丝好奇和好感,本能地想多和她说说话,即使我连她的名字也没记住。
吃过早餐之后,因为小J和我们的行程不一样,她先离开了营地。我没来得及和她说一声再见,我盯着她离去的方向,鬼使神差地自言自语说了一句,“她长得真好看啊。”
那时的我还不知道,我会和这个在撒哈拉认识的陌生女生,发生一段对我来说无异于原子弹爆炸的故事。因为她,我开启了一段关于“自我认同”和“身份探索”的旅程,并影响了我接下来的选择,从而又开始了一段不同于以往十几年的感情生活。
本以为只是旅行中一段稍纵即逝的缘分,没想到和小J的再次见面来得如此之快。
和小J同住一间帐篷的朋友收到了她发来的微信,说她走得急,忘记带充电宝了,问朋友能不能替她收着,在下一站找一个地方汇合,再带给她。原来我们的下一站都是马拉喀什,于是朋友和她说好,在马拉喀什见面一起吃晚餐。
想到又要见到小J,我竟然开始期待,漫长的旅途也变得雀跃了起来。虽然我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我也不愿意让自己再深想。
当天晚上和小J顺利汇合了,她换了一件T恤,还是一身干练的黑色。我装作不经意地打量她,单眼皮,有棱角的鼻梁,斜分的刘海露出饱满的额头,像漫画里隔壁班那个清冷俊朗的少年。我这才注意到,原来她笑起来有一对若有似无的梨涡,中和了她硬朗的五官,显得她更活泼和生动了些。“这完全就是我喜欢的类型啊”。我看着小J手舞足蹈地和同行的朋友聊天,不自觉抿嘴笑了,我像一个怀揣着甜蜜心事的少女。
后来我点菜的时候,把Tea & Tonic一激动说成了Gin & Tonic,可摩洛哥是不卖酒的,整桌人只有小J听到了我的这个错误,和我一起笑了出来。她小声地在我旁边说了一句,“我也爱喝Gin & Tonic。”
“啪嗒”一声,我心中像是有一盏灯,被点亮了。
吃完饭我们就要道别了。我们一起走到餐厅门口,记忆中关于她的最后一个画面,是她站在台阶上笑着和我们说再见——可我却觉得那句“再见”是专门对我说的,因为我就正好站在她眼下。我抬起头,我们的眼神又对上了,撞入视线的是她微笑着的眉眼和嘴角,我的目光被她的梨涡牵住了,仿佛像两股旋涡,把我的魂魄吸了进去,一时回不过神。那股被蚂蚁爬过的酥麻感又出现了,我分辨出,那是“心动”的感觉。
和朋友走回民宿的路上,我又鬼使神差地咕哝了一句,“哎,我都还没有加她的微信呢。”朋友说,“没事儿,我一会儿推给你。”
洗了澡躺在床上,看到朋友推过来了小J的微信名片。点开头像,是一张风景照,朋友圈没有照片,也没有个性签名,干净又神秘,跟她本人给我的感觉一样。我要加她吗?加了她要说些什么?加她的意义又是什么呢?我们可能一辈子也不会再见了。这么想着,我犹豫着,睡了过去。
第二天坐在车上,我又盯着小J的微信名片,想起昨晚和她发生的种种在我看来的暧昧和情愫,不想放弃认识了解她的机会,于是我发出了添加好友的申请。“管他的,先加了再说。坐车无聊,有人跟自己聊天也不错。”我不断给自己做着心理建设,也在给自己找着借口。
没过一会儿,小J通过了我的好友请求。我主动发了一个“嗨”的表情包过去,她很快回复,“嗨,我已经到达卡萨布兰卡。认识你很开心。”她打出了我的名字。
看着自己的名字如此“郑重”地出现在对话框里,我的心又震动了一下。微信上的她好像更活泼一些,两个女生的话匣子就这么打开了。在旅行的后几天,我一直和小J保持着联系,和她分享旅途的见闻,竟然发现我们在菲兹古城的同一个地方,拍过同一只猫咪。她也和我分享她返回欧洲后的生活,忙着打包,忙着和朋友告别,准备回国的事宜。
和小J聊天很开心,我自己也分辨得出,这不像和普通女生朋友聊天的感觉,多了一份雀跃和悸动,和之前有过的心动感觉如出一辙。在享受这个过程的同时,我也生出一股巨大的不真实和荒谬感:我到底在干什么?她可是一个女生啊!
有一天不知怎的聊到了各自的情感经历,小J用的是“前女友”。我早就有她喜欢女生这个预感,只是没有戳破。听她这么说了,我明知故问:“所以你喜欢女生?”我仿佛能感觉到小J在屏幕后面翻了个白眼,她回我,“我的取向这么明显你感觉不到吗,还是你装的?”
我确实是装的。我一直逃避听她亲口承认,也不想认真面对自己对她的感觉,所以对她的坦白不置可否,只是一味地继续和她聊天,满足我自己的分享欲。没想到小J却不想再继续这样下去了。
在小J从香港转机飞回国的空档,她突然联系我,说想和我打个电话,有些事要跟我说。我坐在自己的车里,紧张又忐忑,隐隐约约觉得会有什么发生,会有什么改变。接起来,小J的声音从听筒那端遥远地传来,长途飞行让她的语气听着有些疲惫,似乎还沾染着香港空气中的潮湿和黏腻。
在安静黑暗的车厢里,我听到小J一字一句地问我,“你是对我们这个群体感兴趣,还是对我感兴趣?”
黑暗中我只能听到自己呼吸和心跳的声音,我想我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在我还在组织自己语言的时候,又听到小J接着问我:
“你有想过和女生在一起吗?”她的语调上扬了一些,“说实话,我并不认为你知道自己在干嘛,虽然我也喜欢你。”听得她出有点生气,她责怪我“直女撩姬,天打雷劈”。很奇妙地,虽然她在生气在责怪我,但我最底层的情感却是开心的。
轰隆一声,我的脑海里像是升腾起了一簇烟花。后来小J说了什么我不记得了,只记得她话里的每一个字,都恰好落在了我心跳的节奏上,奏出一段繁花般的乐章。
原来小J也喜欢我,原来撒哈拉的魔法不止降临在了我身上,原来我过去几日的雀跃和悸动,是有回应的。
我深吸了一口气,说“我没有想那么远,我只是喜欢和你聊天。我想做让自己开心的事情。”
“我是对你这个人感兴趣,我喜欢你。”虽然有过情感经历,但如此正式的亲口说出“我喜欢你”这四个字,对我来说还是第一次。
但我们都默契地没有再将这个话题延续下去。她说,她只是不想陪着我玩类似欲擒故纵的聊天游戏,她打来只是想确认我到底怎么想的。她挂了电话,踏上了回国的航班,我也开车回了家。
回家的路上,车里恰好在放一首歌,“私奔”;“跨越时间/跨越空间/跨越寻常的遇见/没有自己/没有目的/没有预料的爱恋……”最后两几句歌词深深打动了我,这简直就是我的心情写照:我并不在意这段感情会带我们走向哪里,我只想沉浸在当下。
理性如她,我们都知道多伦多和上海的距离太远了。成年人不应该为旅途中的邂逅和一时上头买单,撒哈拉的魔法就要消失了吧,我这么想着。但和小J的谈话,在我心中种下了一颗种子。我想再凑近看看,那是什么。
我凝视未知,未知也在凝视着我
小J回国之后,我们还是保持着联系。多伦多的秋天到了,看着窗外逐渐被染红的枫叶,回想起那晚撒哈拉的星空,我和小J都觉得我们的相遇恍如隔世——直到回到了现实生活,我们才开始有机会复盘当时在沙漠发生的细节。
“其实我是在看完星星那晚对你有点不一样的感觉的,”小J躺在彼时隔离的酒店里跟我说,“或许更早一些,记不清了,只记得你眼睛很好看,”听筒里,她轻笑一声,反问我,“你呢?”
“或许是看完日出之后,”我回想了一下,“就觉得你跟我以前认识的女生,挺不一样的。”
“噢,看来咱俩看对眼的时间点差不多。”小J发来语音,“在马拉喀什吃晚饭那天,你坐我旁边,我超级开心。后来我本来想单独约你,可是看你们那么多人一起,就没问出口。”小J又复盘了当时更多的细节。
那时已经是多伦多的深夜,我关了灯,猫咪均匀的呼吸声回荡在卧室。小J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显得更加立体,哪怕手臂已经酸了,我还是舍不得放下已经滚烫的手机,舍不得打出那句“晚安”。
“其实那晚我想了很久要不要加你。”我对小J说。反正连“我喜欢你”都讲了,也不在乎什么面子了,我索性对小J全盘托出了自己的心路历程。
“我知道。”小J回应,“你朋友跟我说了,她把我的微信推给你了。当时我等了一晚上,心想,这家伙,居然不加我。”
顿了顿,小J又说,“其实我也找你朋友要了你的微信。但,我也犹豫了一晚。咱俩这点倒挺像的。想得多,傲娇,闷骚。”
我噗嗤一笑,说道,“看来我还是输了。没忍住,先加了你。”
“其实我之前给自己定下了一个原则,就是不和直女还有“双”交往。”小J像是在解释,“但因为你,我愿意抛下过去自己的那些原则,不带任何预设地去了解你。”
这样的互诉衷肠仿佛是行走在漆黑一片的隧道,忽然在某一处迎来了光亮,你走出去,看见了一片碧海蓝天。
小J说,“我是一个很理智的人。给你打电话问你怎么想的那次,算是我少有上头的时刻。不管你信不信,我还真查过怎么去加拿大留学移民。后来冷静下来,就算了。我也能接受你在那边找个人,照顾你。”
从没想过小J会跟我说这些。我的心就像夏日里的可乐,蹭蹭蹭冒着幸福的气泡,兴奋蹬动的双腿吵醒了猫咪,它跳下床离开了房间。
和小J的聊天越深入越开心,我对自己就越感到陌生。我每天都生活在这样的“拧巴”之中,极致的兴奋过后又陷入深深的自我怀疑。
我真的被掰弯了吗?
我的人生会因此改变吗?
我能接受和女生亲密接触吗?
我一遍遍浏览着豆瓣上关于这个群体的情感话题,各种名词、分类、狗血的故事让我窥到了之前不曾了解过的世界。有时候看到一些讨论“同性”或者性向的文章和播客题目,我总是控制不住点开,但又迅速退出,怕自己的心事被陌生人说中。我仿佛在凝视一个巨大黑暗的深渊,我本能地抗拒,却又无法不被这深渊诱惑,踌躇着不知道如何是好。
随着小J在国内的生活和工作步入正轨,我和她的联系也渐渐变少,直至完全结束。我和她变成了偶尔给对方朋友圈点赞的存在。没有拉黑,没有纠缠,我们的关系就这么体面地归于平静,像一颗投入池塘的石子,水面的波澜渐渐消失,但引起过的震动只有池底知道。
小J从我的生活消失之后,多伦多漫长冷冽的冬天也到了,我重新下载了交友软件。我感到心中的那颗种子在一点点破土。像下定了某种决心似的,我把交友软件自己的性向改成了“双性恋”。
这团关于自我探索的迷雾,终究是以更具体的方式出现在了我的面前。
刷到小栗的时候,我被她的照片和描述吸引了。女博士,喜欢猫,利落的短发,干净的五官。心中的某个角落被击中了,熟悉的感觉涌了上来。
犹豫了一下,没有“like”她。等再回到交友软件的时候,系统已经给我推来了别人。我有点懊恼,退出了软件。
又过了几天,我随手再次打开交友软件,没想到系统又给我推来了小栗。我感到惊喜,赶紧点了like,我们就这样认识了。
想要认识小栗,我承认一开始我有些私心。她和小J太像了:都是博士,网名一样,连穿衣风格和样子也很像。和小栗接触也是我想探索自己,除了小J,我还会不会被别的女生吸引。
“你以前和女生谈过恋爱吗?”一些热身的场面话之后,小栗单刀直入问我。
我把我和小J的故事一五一十告诉了她。
“为你感到开心,有这么一段美好的故事。”她在深夜发来了语音。
是干净好听的声音,标准的普通话。
小栗是个开朗又细腻的女生,和她聊天有一种句句都有回应的如沐春风感,她身上清澈和斯文的气质死死地握住了我的审美命门。我们每次见面,她总会准备一个小礼物,有时候是我提到过的某个咖啡豆品牌,有时候是一束郁金香,有时候是一个玩偶。她的用心点亮了原本阴沉的冬天,给我的生活带了一丝亮色和小确幸。她像小J,性格却又跟她完全不同。我开始和她约会,每周见面,想看看我喜欢的究竟是小栗本身,还是只是小J的投影。
我们的发展很迅速。第二次约会,借着酒劲,我们在我家地下室一边看电影,一边亲吻抚摸对方。我用最后一丝理智在分辨自己是不是真得能够接受和女生亲密接触,能够享受女生的身体。
身体总是最诚实的,一切都发生得如此自然、流畅和甜蜜。我和小栗的连接越来越深,她也对我越来越认真。可那熟悉的不真实和荒谬感再度笼罩了我。
“我到底在干什么?”我又开始拷问自己。我尝试着和身边要好的几个密友分享发生在我身上的秘密。她们分成了两派。一派叫我享受当下,跟随内心,说“生活这么不容易,当然要享受即时的甜蜜”;另一派叫我及时止损,说我在浪费时间,“尝尝鲜可以,你难道还跟她认真约会?你爸妈要知道不得疯了。”
虽然逐渐接受了自己会喜欢女生,在和女生约会这个事实,但势单力薄的我还没有做好准备与这异性恋为首的社会抗衡,不敢想如果父母和熟悉我的朋友知道了这件事会作何反应,如果我以后还是招架不住世俗的期待,终将找个男人结婚组建家庭,我现在和小栗的一切又有什么意义?不过是耽误她,也耽误我自己罢了。
软弱的我没有做到快刀斩乱麻。我和小栗仍然频繁规律地见面,享受着她对我的呵护和照顾。
在某一晚的酣畅淋漓之后,远在大洋彼岸的我妈突然给我拨来了视频。我赶紧起身,示意小栗移开,接起了电话。无非是一些母亲对于女儿的关照,和家长里短的唠叨;视频的尾声,我妈再一次语重心长地跟我说,“自己的事情要抓紧。多出去认识一些男孩子。”
挂掉视频,我和小栗重新躺在了一起。好割裂的现实啊,我这么想着。我朝小栗苦笑了一下,反倒是小栗过来安慰我,说“妈妈也是担心你,怕你一个人在这边孤单。她要是让你相亲,你就去,就当完成任务。”
我想想就觉得烦,索性关掉了灯。我躺在小栗的臂弯里,小声说道:
“要是那天我没有like你就好了。”
小栗摸摸我的头说,“没关系,不用管我。你按照自己的节奏来就好,你做什么决定我都不会怪你的。”
我在黑暗中默默流下了眼泪,被温柔爱着和理解着的感觉真好。
打破内心的魔咒
小栗和我坦诚了她过往的情感经历,她的前女友们最后无一不选择了和男性结婚生子。她说她不怪她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处。但作为她自己来说,她是很想结婚,有一个自己的小家的。
我又想起了小J说的话和豆瓣上的那些讨论,怪不得说双性恋是这个圈子鄙视链的底端——对方掏心掏肺付出,以为能有美好结局,结果双性恋女生拍拍屁股,转头和男人结婚了。永远有退路的人, 在这个圈子不受欢迎。
这点栗子和小J很不一样,小J是理性的,但我感受到栗子内心的柔软和对人性的包容。那我自己呢,这段自我探索的道路并不一帆风顺:我仍旧对自己会一直喜欢女生这件事存疑,我也害怕自己无法抵抗世俗的压力,而选择和小栗前女友们一样,找个男人结婚生子的道路。
我问:“如果我也和你的前女友们一样,最后和男人结婚了呢?”我向小栗坦诚我的不确定和迷茫。小栗会怎么想我:欺骗感情的渣女?猎奇的直女?
小栗开玩笑说:“那我就一直等着你,等到你离婚。”我感到更愧疚了,为我自己的软弱和摇摆不定。
她倒是对我以前和异性交往过这件事没有任何心结,全盘接受我的过去,包括我现在对这段关系的遮遮掩掩,和不确定。她总是在我想要推开她的时候告诉我,“我不会逼你,按照你自己舒服的节奏来,我都可以。”
小栗学校工作不忙的时候就会来我家小住,帮我喂猫,做饭,打扫,我的猫咪跟小栗的关系变得比跟我还亲近。周末起床,她已经帮我做好了咖啡,猫咪躺在沙发上,阳光洒进客厅,她走过来吻我,我都觉得这是我幻想过有关爱情最美好的画面。
除了她是个女生。
有时候我的内心会很龌龊地想,“如果小栗是个男的,所有的烦恼是不是就迎刃而解了。”我为自己这样想而感到羞愧。
她知道我的顾虑。有一次我们亲密完,她自嘲式地问我:“我是不是还挺好的,除了我不是男的。”
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她,只能紧紧抱住她。又听见她说,“如果我们的关系让你为难,你就把我当炮友吧。这样你会不会心里好过一点,没那么多负担?”
她的委曲求全击溃了我——我怎么能这么对她?我曾幻想过一段健康的关系应该有的特质,小栗都给到我了,这些能作为我勇敢对抗世俗的筹码吗?
但别人的看法真得就这么重要吗?和异性结婚生子就一定是所有人的归宿吗?
我总是因为父母的催婚而烦躁,因为同龄朋友都结婚生子而焦虑。“害怕自己孤独终老,被主流价值观抛弃”或许是我内心最深处的恐惧。我不是没尝试过用社交软件或者参加活动认识新的异性,我也不是没在年轻的时候谈过刻骨铭心,甚至谈婚论嫁的感情,但最后的结果都不甚欢喜。而和小J在撒哈拉的那段故事,仿佛在我约定俗成的人生剧本突然闪出一道惊雷:
原来我还可以喜欢女生?
和同性约会,建立亲密关系,甚至组建家庭,是不是也可以是我人生的一种解法?
如果没有和小J的那段故事,我可能永远不会把自己社交软件上的性向改成“双性恋”;如果在社交软件上约会的第一个女生不是小栗,我说不定会对这场“猎奇”浅尝辄止,也不会让自己陷入这样的摇摆。
和小栗在一起,不止是对“我是谁”的一种探索,也是我对长期以来被异性恋霸权的社会和婚姻的思考。
大数据是人类的蛔虫。小红书开始给我推送世界各地女同性恋博主和情侣。有一对生活在北美的情侣博主,两个女生共同抚育女儿,她们三位女生的照片和视频平静且幸福,看着让人觉得治愈。在社交媒体的耳濡目染下,我从内心开始接受更多元的情感模式,也更加接受自己性向的流动。
约会了一段时间,身边的好友对小栗很是好奇,于是我叫上小栗,带她见了我多伦多最好的朋友。可能因为都是女生,我们三人聊得很开心,晚上还喝了一点酒。不胜酒力的小栗有点喝醉,变得特别黏人和话多,整个人像树懒一样,挂在了我的身上,呵呵地傻笑。
可我却不习惯在公共场合这么腻歪。不管是之前交往过的男生,还是小J,和我一起面对外人的时候,总是相对拘谨的,严肃的,而我也总是习惯把情侣间最亲密的部分留给私下,在外人面前会刻意地与对方保持一些距离,这是我之前的情感模式,也是我自认为的“社交礼貌”。
于是我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甩开了小栗的手,有点不耐烦又略带责怪地跟她说,“你能不能别这样,不能喝酒就别多喝嘛。”我的这个举动不曾想伤害到了小栗。她像个受伤的小狐狸,说,“我就是这样一个爱搞怪的人,真实的我就是这样的,你不能接受吗?”
我一时语塞,我们相顾无言地走到了车站。小栗在买票口踌躇了一会儿,小声地跟我说,“我本来不想跟你走的,但现在太晚了, 我不放心你一个人,我们还是一起回家吧。”末了,她顿了顿,“但你以后能不能不要这么凶了。”
我的心软了,又皱了。和小栗上了车,我握住她的手跟她道了歉。我在内心问自己,我是不是把小栗当成了小J的替代,亦或是过往男友的替代?可她有自己的血肉和性格,我怎么能把过去小J带给我“冷峻理智中闪现的温存和暧昧”的那种上头感,也套用在小栗身上呢。
而在面对我这样无理的态度的时候,小栗也完全没有生气,只是平静地表达自己的感受,还在为我着想——这难道还不能证明她是一个多么难得的恋人吗?
把我们送到车站的朋友目睹了我和小栗的这场“别扭”,她在我回家的路上给我发了条微信,“小栗很好很优秀。你改改自己的脾气,对人家好点。”
我想起小栗总是叫我宝宝,她总说,“你就是我的宝宝啊,我就是很想好好照顾你。”虽然肉麻,但我能感觉出这完全不是高位者对低位者的垂帘。以往和异性恋爱,他们也会让着我,但他们总说“算了,我不和你吵。”他们并不想诚心解决问题,他们的潜台词是,“因为你是女的,所以我让着你;因为你是女的,所以我不跟你计较。”这不是尊重和谦让,他们只是怕麻烦。他们不想解决问题,只是想解决制造问题的我。但我在小栗面前,却可以做一个不设防的宝宝,脱下成年人的面具,不必担心被她抛弃也不必担心被她评判。
这场“见面会”小栗算是通过了,我也通过这个小插曲开始认真看待我和小栗的关系,并将小J的影子,从小栗的身上完全剥离。
我和小栗的感情,看似走入了平顺期。除了偶尔想到父母,仿佛像我心中的一颗定时炸弹——虽然还没到摊牌的那一步,揣测父母对此的态度,还是会让我害怕和焦虑。
作为一个中国人,虽然我和父母真正在一起生活的时间很少,但“家庭”永远是我们绕不开的课题。刚开始父母催婚,我总是和他们吵架,现在想通了,其实他们也是担心我一个人在国外无人照顾,孤单寂寞。我换了一种策略,主动跟他们分享我的生活和四处旅行的照片,安慰他们,“看我一个人活得多开心!”
“不结婚,不生小孩,人家都说我看着年轻”,有一次视频,面对我妈的催婚,我这么嬉皮笑脸地跟她说,“你也不用帮我带小孩,还能和小姐妹到处旅游,我那些生了小孩的朋友和他们的爸妈,不知道有多羡慕我们呢。”我妈也在视频那头笑开了花,嗔怪我“一堆歪理。”
我想起以前在香港读书的时候采访过“骄傲月游行”,游行的队伍中有一个群体让我记忆尤深。她们是一群母亲,她们的小孩是同性恋。她们以亲自参加游行的方式支持自己的儿女,支持他们的选择。我记得有一个妈妈举着“撑同志”的标牌,告诉我自己是从贵州特意飞来香港参加游行的,以前对自己儿子有很多误解,现在她想告诉儿子,“你尽管活出自己想要的人生,妈妈永远撑你!”说完还激动地挥舞着双手。那是我第一次接触到这个群体,到现在我还能记起当时看到这群母亲的震动。
如果我父母的初衷只是希望我过得幸福,有人照顾,要是有一天我告诉他们,“我认识了一个女生,她比我之前所有的男朋友都对我好,都爱我”,他们会作何反应,会不会为了我的“幸福”而妥协。
“那我们就一起努力多挣钱吧。不,主要是我,我一定努力挣钱。”每次聊到父母和家庭,小栗总是双手握拳,一副下定决心的样子,“交给我,一定让你过上随意买买买和旅游的日子,让你父母放心。”
“总是给我开空头支票。”我白小栗一眼,然后我俩笑作一团。
和未知的未来共处
小栗送的那枚戒指已经在我手上戴了半年多了,这半年我们从多伦多的冬天过到夏天,再跨越到又一个冬天。我内心对这段感情的态度,也从刚开始的挣扎,摇摆到如今的自然和享受。我也越来越习惯将小栗带给我身边的朋友认识,在需要介绍的时候说,“这是我女朋友。”
未来会如何,我们并不可知,但我再也不想因为未知的焦虑来让渡我当下的幸福。
这段因为与女性相遇,与女性开启的自我探索之旅,让我明白,幸福的本质来源于人,并不与性别相关。在决定要不要跟随世俗的期望生活之前,不妨先多花些时间,好好了解自己“我是谁”。
写作手记
能把这段故事写下来是一种很奇妙的体验。既沉浸又享受,就像又回到了当时的场景和心境,舍不得结束。每段经历都有可能为你的人生开出一朵不一样的花,尽情地感受当下,时间会给出真实的答案。也谢谢我的编辑Chen Si 给了我足够多的自由和鼓励,让这段书写和回忆的过程更加美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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