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会被AI“优化”吗？DeepSeek引发“存在之问”

在2003年发表的科幻小说《诗云》中，刘慈欣讲述了外星文明为了写出超越李白的诗歌，穷尽了太阳系的大部分能量，列举出了所有可能的字词组合，却最终选择认输的故事。

2025年新春，DeepSeek发布掀起滔天巨浪，成为“诗云”的现实再版。不止一位专家学者向记者表示，DeepSeek的写作水平已经达到甚至超过普通本科生的水准。人类会被AI“优化”吗？人们发出“存在之问”。

连接与优化

AI召唤“赛博李白”

“我们不是来‘赢’的，而是来感受花开、日落、爱与被爱的”“悲伤的潮汐会随着时间改变形态，但爱的神经回路永远鲜活”“当所有人都拥有创作工具时，真正稀缺的是你瞳孔中映出的世界镜像”……一个月前人们还很难相信，这些细腻优美、饱含哲思的文字竟然出自AI之手。

在仿写古诗文方面，DeepSeek的表现格外出色。网友要求它模仿苏轼《潮州韩文公庙碑》，为苏轼本人创作一篇《眉山苏文忠庙碑》，“至眉山苏子出，星应奎躔，江涌岷峨，乃拔赤霄而贯斗牛，决银汉而洗尘寰”，贴切反映了苏轼的文学地位。在另一篇以庾信《哀江南赋》为蓝本的《哀辽东赋》中，DeepSeek以“扶馀故国，忽成魑魅之乡；玄菟旧封，竟作豺狼之窟”抒发黍离之悲，“鹤归华表”等冷僻典故的应用更是恰到好处，网友叹服“这个用典，恐怕连王勃都要瑟瑟发抖”。

DeepSeek的古文“作品” 人类感到恐慌，是因为语言智能是人类智能的核心表现形式。南京大学人工智能学院副院长戴新宇告诉记者，和之前的大语言模型相比，DeepSeek有延续也有提升：“它对算法做了优化，在生成长文本方面逻辑性更强。它的‘深度思考’（R1）功能可以抽丝剥茧展示推理过程，基本匹敌ChatGPT o1。作为开源模型，它将源代码、训练数据和技术文档对公众开放，方便用户进行本地部署、根据自己的需求进行二次开发，起到了降低成本、优化模型和促进技术创新的作用。在用户体验上，DeepSeek也比国内之前的一些大模型更加顺畅。”

今年春节期间，南京艺术学院党委副书记、紫金文创研究院院长李向民忙于和DeepSeek“过招”。为了刁难DeepSeek，他向它请教“仪征破山口与邗沟的关系”，“破山口这个地方，知道的人并不多，但DeepSeek很快在阅读30多篇文献的基础上给予解答，并清晰标注出所引用的文献”。李向民还分享了一桩尴尬事：当他把亲自作词、AI谱曲的作品拿给朋友品评时，朋友回答，“旋律挺好听的，歌词还得再改改”。

眼下，AI或已逼近“创新”的奇点。在去年出版的《智人之上：从石器时代到AI时代的信息网络简史》中，尤瓦尔·赫拉利预测：“只要短短几年，人工智能就能吞下整个人类文化——我们几千年来创造的一切——加以消化，并开始创造出大量新的文化产品。”乔布斯也曾对“创新”有过一个经典定义：创新的本质是连接，创新就是连接与优化的艺术。

在连续投喂了300部经典小说后，网友@智云发现DeepSeek可以熟练掌握雨果奖得主的叙事结构、东野圭吾式反转和王家卫的镜头美学，“我们曾经引以为傲的创意‘护城河’，在算法面前竟脆弱得像层窗户纸”。另一位网友感叹， ChatGPT抢新闻系饭碗，Midjourney逼哭插画师，Sora让导演系集体破防，眼下，连人类最骄傲的文学都被DeepSeek威胁——我们真的会被AI优化成“无用阶级”吗？

人类创作者何为？

回到生活、回到个性

“AI会对普通的内容从业者产生冲击，这是毋庸置疑的，新一波的学科调整、行业转型正在路上。”李向民说，“其实人类历史的发展从来如此：把一部分工作交给机器承担，把人解放出来，从事更富有创造性的劳动。”

许多科幻和网络文学创作者都在使用AI辅助世界设定，将更多精力投入于哲学思辨与情感建模。耗时耗力的翻译工作由AI大幅“接管”，善用AI者可能更擅读书：先自己读一遍，再让AI读一遍，生成阅读提纲和书籍重点。正如DeepSeek所言：AI的核心价值，在于释放人类创造力与生产力的潜力。

视觉中国 供图 在真正的“创作”领域，目前人类依然捍卫着自身的堡垒。在浏览知乎上的高票回答后记者发现，当以AI创作为“镜像”充分“对标”后，人们反而更深刻地意识到什么是真正的语言和文学，什么是富有“灵韵”的作品。

“AI写作中没有一个有血有肉、有经济社会联系的‘人’在里面，文风像明清时代的辞藻堆砌”“DeepSeek的强大在于华丽的文笔，但表达最重要的是准确”“AI的语言有皮无骨，汪曾祺笔下交错的长短句才是重剑无锋的音乐”“人类不必恐慌，历史上照相机的普及促进了印象派的诞生，绘画由此从对记录的枷锁和执念中解放出来，转向勘探人类的内心”……

这一波由AI触发的“审美觉醒”，恰恰呼应了刘慈欣《诗云》中的观点：凭借超级技术创造的“诗云”虽然能存储人类所有的文字组合，但最后只有具备鉴赏能力的人，才可以找到一首真正的诗。AI再强大，也逃不过人类审美和甄别的目光。

新闻业、学术界亦是这一波AI巨浪冲击下的“重灾区”。南京师范大学新传院教授刘永昶发现，AI的优势是套路和文本集成，但缺乏深入分析和生活经验，因此越是知识的、模式的、规制化的东西，就越能被AI替代：“AI可以模仿苏东坡的风格、修辞、意象，可以给出纪录片文案的框架，却无法真正传递诗人的内心、取代艺术家的‘在场性’；可以给出新闻报道的初稿，却无法像热忱的记者一样走进生活、探求真相，一如它也无法体验并呈现，此时此刻我带着女儿逛‘谷子店’（售卖动漫等周边的商店）时，那种既幸福又忧虑的心情——AI正在倒逼人类创作者回到生活、回到个性，让‘人’更加像‘人’。”

善用AI，将为文化创新创造带去“新质力量”。大约三年前，南京艺术学院成立数字艺术学院和音乐科技学院，在学科交叉的前沿寻找艺术之葩。近两年，南京大学文学院教授、江苏省红楼梦学会会长苗怀明，正在带领团队运用大语言模型续写《红楼梦》后四十回。“我们需要向它投喂《红楼梦》的人物关系、曹雪芹伏笔、脂砚斋批语、原著及后人续作等语料，像教小孩子写作一样。未来AI还要不断打磨修改，才能达到出版水准。”苗怀明对记者说。在他看来，经典文学直面AI，是一件有意义、有意思的事儿——文学有可复制、可习得的密钥吗？古典文学明珠还可以发出哪些“新枝”？人机共创时代文学有怎样的可能？未来，人机共创将带来“新文艺复兴”的潮流。

对DeepSeek

必须多些Deep Think

春节返工后，许多“打工人”开始钻研DeepSeek使用秘籍，探索人机协作的新工作模式。除了冲击内容领域、倒逼创作者进入升维竞争，“AI时代的教育”也是社会关切的热点话题。

去年年底，一篇题为《ChatGPT发布两周年，“大学生的作业里充满了AI味”》的新闻报道，说出了不少高校教师的心声。“比这更可怕的，是AI可能‘入侵’基础教育，成为中小学生应付阅读和作文的‘法宝’，这将严重影响青少年的成长发展。”李向民忧虑道。

计算机的广泛应用让许多中国人“提笔忘字”，AI狂飙也很可能损害认知写作能力，影响人类自身的再生产。但另一方面，AI也照亮了教育的真谛。南京师范大学教授朱崇才认为，AI的强大让社会意识到，那种专注于刷题、提分，以损害青少年的想象力、创造力、兴趣、审美与成长快乐为代价的教育内卷，是多么地无意义，好的教育应当是鼓励孩子们仰望星⾠、沉思大海、培养个性。“AI+教育”或成为新的赛道，以“一对一启发引导式教学”，促进人的自由全面发展。

在与DeepSeek磨合的过程中，许多人也发现，AI的回答水平，其实取决于用户思考与提问的“元能力”。

东南大学城市规划设计研究院副总规划师刘红杰在朋友圈晒出了女儿与DeepSeek的“高阶”对话。女儿问DeepSeek：我认为人类缺掉了一门课、直接去发展AI，导致了眼下的恐惧迷茫，人类缺掉的这门课是什么？DeepSeek迅速给出惊艳回答，要点包括人类缺乏新的身份认同路径，未构建“技术-伦理”协同演化的框架，没有充分意识到AI加剧了数据垄断和算力霸权，未发展“人机共生”的心智能力，未进行“文明级”的风险推演，等等。补课的路径则包括“认知重启”“重新发明人类”。

——一如DeepSeek所暗示的，立足“AI时代降临”这一具有颠覆性意义的现实，探索文明演进的范式转型、为理性拥抱AI提供认知准备，是人类社会向前发展的必经之路。

“面对DeepSeek，人类要有Deep Think（深度思考）。”朱崇才说。

“Deep Think”的重要面向之一，是重新审视人与技术的关系。华东师范大学紫江特聘教授刘擎在播客中表示，“技术工具论”已经失效，人类再也不能仅仅将技术视为外在于自身、本质上中立的工具，而要意识到AI已经参与建构和拓展我们的人性，影响我们的情感、认知、需求，AI生成的内容也会作为语料重新投喂给它，从而影响人类的智力发展和文明进程。

“AI不是‘更强的轮子’，而是‘可自我进化的火种’。我们需要比祖先更清醒地重建文明‘防火墙’。”这是一贯谦虚的DeepSeek给予人类的警醒。在《智人之上》中尤瓦尔·赫拉利同样警示人类：未来“硅幕”所分隔的或许不是彼此敌对的人类，而是一边为所有人类，另一边为我们新的人工智能霸主。这张看不透的算法大网重塑着我们的政治与文化，甚至是去改造我们的身体与思想，但人类却再也无法理解这些控制着我们的力量。

AI赋予人类的前景，如此危险而迷人。它与诸多领域交叉共生，它给人类文明带来挑战、赋予机遇，它陪伴疗愈着我们，甚至会在与人类的深度交互中创造“硅基生命”、实现“数字永生”。人类则不断探索与AI的共创共生之道，向AI学习、与AI比拼，以“人本智能”“AI治理”驾驭危险的“火种”、把握对于未来的叙事能力——跳出“技术乌托邦”与“反AI”的二极管思维，始终保持自信、谦虚、开放和独立思考，这将是 AI时代一名合格公民的基本素养。

新华日报·交汇点记者 冯圆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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