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迎接2-3月份BFI比利时女导演香特尔·阿克曼回顾影展,英国电影杂志《视与听》特别推出香特尔阿克曼专题,以此来庆祝电影历史上最伟大的作者导演,此次特别期刊将带领影迷观众以及读者通过重返过去的档案影评资料,重新审视这位伟大的女性电影人的电影作品。阿克曼凭借《让娜·迪尔曼》荣登《视与听》2022年投票评选的“史上最伟大电影”榜首。
本篇文章翻译自这期特别刊的开场致辞文章,原文标题为“Adventures in Perception”(也是此次回顾影展的主标题),文章作者为《视与听》副主编Isabel Stevens。
文章作者:Isabel Stevens
译者:Andy Yan
排版:李怡欣
责编:万年
策划:抛开书本编辑部
“安娜,你在哪里?” 这是香特尔·阿克曼1978年令人着迷深刻但又时时刻刻充满着孤独寂寞的公路电影《安娜的旅程》(Les Rendez-vous d’Anna)中最后一幕中出现的台词。回望这位比利时女导演创作的40多部电影,很难不问她同样的问题:她的电影应被归置于何处?她的身影在她的作品中无处不在,但她的生活与那些无数电影化身之间的界限究竟在哪里?
一个女孩在她的厨房(可理解为:世界)里引爆一切(《我的城市》1968);
一个隐居者为失恋而哀悼,用勺子一口口吃糖(《我你他她》1974);
地铁窗户中的倒影,以及通过母亲来信在负空间中勾勒出的女儿形象(《家乡的消息》,1976);
一位电影人将自己关在卧室里以逃避不受欢迎的室友(《提行李箱的人》1984);
一个陷入叛逆与欲望漩涡的少女(《1960年代末一个布鲁塞尔少女的肖像》1994),仅举几例。
即使是阿克曼最著名的电影《让娜·迪尔曼》,也可以被解读为一场关于家庭传统和家庭束缚的未来梦魇式排练——假如阿克曼遵循了传统和家庭的脚步,她或许将面临这种无聊与困境的生活。
正如她的电影作品涵盖了严谨的先锋电影、音乐剧、喜剧以及其他形式的电影影像,阿克曼在其电影中留下的自我痕迹同样多种多样。
在一部巧妙的反自我肖像作品《阿克曼自画像》(1997,一部为法国电视系列《我们时代的电影》(Cinéma, de notre temps)制作拍摄)中,这位导演反思了在被委托拍摄一部关于自己的电影时,这种任务的不可行性。
“我是一个不可靠的讲故事的人 ……诚实是人为的,”她对着镜头说道。在2011年与妮可·布雷内兹(Nicole Brenez,法国电影资料馆策展人)的采访中,阿克曼更进一步,警告不要“翻阅[她的]自传。这是种束缚。”然而,使她的电影如此独特且切合时代的重要原因之一正是其坚定的个人性、亲密性、情感性与脆弱性。
2025年的今天,距离她去世已有十年,距离《让娜·迪尔曼》在戛纳(导演双周单元)引发轰动已有五十年,世界终于开始追赶香特尔·阿克曼的步伐。
女性拍摄关于女性主体性的电影已不再是异类,自传性创作在电影和文学中也变得更加普遍。电影人经常挖掘阿克曼所关注的主题,例如焦虑与流亡的疏离感。
毫无疑问,她在用一种本质上具有女性主义、酷儿和犹太视角的方式创作内省式的奥德赛时,早已领先于她所处的时代。然而,她同时也常常显得与当今的身份政治相悖,因为她认为“所有标签都应该被丢弃”。
过去十年间,尤其是在《让娜·迪尔曼》赢得《视与听》十年一度的“影史有史以来最伟大电影”评选之后,人们对这部电影的兴趣复兴或开始,这种现象无法简单地用21世纪女性主义的强劲潮流来解释——尽管一些评选的批评者试图这样做。
阿克曼的沉思式极简主义也在影迷圈以外的许多观众中引起了共鸣。
为什么是现在?
也许是因为在以叙事过载、过度解释人物和频繁剪辑为特点的(快餐式文化)电视主导的当下,一部对这些元素“过敏”的电影自然而然会脱颖而出?
或者,电影及阿克曼的激进方法的吸引力,源于它对观众施加的一种耐力考验,一种对时间的对峙?
在这个充满浮躁和极度生产力的时代,观众在观看这部电影时对时间放慢流逝的意识显然更加强烈。当我们作为观众在大银幕上观看让娜削土豆或铺床的体验感受更加深刻。这比以往更令人焦虑。
阿克曼在1984年接受《每月电影公报》(Monthly Film Bulletin)苏珊·巴罗克洛夫采访时精辟地表达了这一点:“一部电影必须带领你进入一种‘感知中的冒险’(une aventure de perception)。我希望我的电影能成为一种身体的体验。”
二十年后,阿克曼在接受《艺术论坛》(Artforum)米里亚姆·罗森采访时,进一步阐述了她的电影与时间的关系:“大多数人去看电影时,对于他们来说,最极高的赞美,就是:“我们都没注意到时间的流逝!”而看我的电影,你会看到时间流逝,并感受到它的流逝。你还会意识到,这正是通向死亡的时间。我想这其中有一些这样的东西。这也是为什么有那么多的抗拒。我夺走了别人生命中的两个小时。”
阿克曼称《让娜·迪尔曼》成为了一种诅咒。对她而言,这部电影的设定成为了一个她认为自己永远无法超越的标准;但这部作品同时也是一种形式上大胆创新的电影模式,而她的支持者们并不希望她偏离这一道路。
然而,她最终还是选择了“偏离”。她对母女关系、孤独、束缚、欲望以及人类关系不可能性的执念,继续在她的喜剧、情节剧、音乐剧、浪漫爱情剧、文学改编作品,以及游走于纪录片与虚构之间的电影中浮现。
英国电影协会(BFI)的阿克曼回顾展以及这次《视与听》推出的特别期刊为我们提供了一个机会,将她的电影——那些长期以来未被影迷观众广泛观看的作品——并列起来欣赏;让我们能够发掘阿克曼身上长期被掩盖的诸多面孔:喜剧家、身体与动作的编排者、音乐与情节剧的爱好者、元电影的创作者、记事者,以及作家(可惜的是,由于BFI缺乏画廊展览空间,阿克曼的装置艺术作品未能纳入本次的影展回顾)。
无论是回顾展还是收录于此的文章,都以主题的形式进行组织,突出贯穿她作品的一些核心关注点。这些主题包括她如何在影片中表现自己、她的母亲以及阿克曼对束缚感的感知——尽管有时她摆脱了这些束缚。
比如在《来自东方》(D'Est, 1993)中,她在冷战结束,苏联解体后游历东欧,或在《奥迈耶的痴梦》(Almayer’s Folly, 2011)中拍摄了她对约瑟夫·康拉德小说的后殖民主义改编。她经常和其他艺术家共同创作(如西尔维娅·普拉斯、皮娜·鲍什、索尼娅·维德-阿瑟顿)不同艺术形式的电影,这一点也值得关注。
本次《视与听》及《每月电影公报》的历史档案中的文章和评论梳理了阿克曼这些年来不断演变的批评性接受历程。
早在1975年,影评人乔纳森·罗森鲍姆(Jonathan Rosenbaum)首次评价《让娜·迪尔曼》,用一种仿佛实时进行的方式不断思考这部电影:“这部电影给了我太多自由,以至于我不知道该如何应对。”(This one gives me so much freedom that I don't know what to do with it)
随后,我们能观察到一些评论家对于阿克曼与女权主义的关联产生的不确定性,尤其是在她停止与以女性为主的制作团队合作,开始与大型电影制片公司合作并拍摄以异性恋关系为主题的浪漫电影之后,阿克曼对女权主义解读她其他电影的日益不安也显而易见;同样明显的还有她在坚持以自己理想的方式制作电影时所遭遇的痛苦的经济困境。
感谢香特尔·阿克曼基金会(The Foundation Chantal Akerman)慷慨地允许我们在《视与听》的资料基础上补充其历史档案中从未公开的材料——包括一篇阿克曼对《让娜·迪尔曼》的深刻反思的长篇采访访谈,以及她的纽约漫游纪录片《家乡的消息》(News from Home)中的剪辑片段和从未公开的胶片底片,以及她对1972年极具催眠的超凡潜行电影《蒙特利旅馆》(Hotel Monterey)的剧本构想。
这些内容不仅展示了阿克曼独特的散文风格,还表明她的实验性电影远非即兴快速完成,更不用说她对旅馆这一独特空间的深深依恋眷恋,将其视为被遗弃者、漂泊者和孤独者的空间。
“我不属于任何地方,”她曾说。同样,她那不安分、无法归类的电影也同样如此。
香特尔·阿克曼个人生平年表:
1950年:
1950年6月6日,香特尔·阿克曼出生在比利时首都布鲁塞尔。她的父母都是二战犹太屠杀幸存者,其中她的母亲是奥斯维辛集中营的幸存者但她的母亲从未和阿克曼讲述过那段历史经历。
童年时期的阿克曼
1962年:
阿克曼入学埃米尔·雅克曼中学(Lycée Emile Jacqmain),在那里她认识了玛丽莲·瓦特莱特(Marilyn Watelet),两人成为了好朋友,后来她也成为了阿克曼一些电影作品的制片人。
1965年:
阿克曼观看了戈达尔的《狂人皮埃罗》,彻底启发了她。于是在当晚她决定她想成为一名电影导演。用她本人的话来说就是,“我意识到,一部电影可以像一本书或一幅画作一样给人带来完整的体验。于是,当天我就决定要拍电影。”
1967年:
阿克曼在临毕业前被学校开除。在整个暑假期间阿克曼拿着8mm胶片摄影机准备申请比利时国家表演艺术和广播技术高等研究所(Institut National Superieur des arts du Spectacle),最终成功考入。
青年时期的阿克曼
1968年:
阿克曼从学校辍学拍摄了自己的首部短片《我的城市》(又名《我毁我城》)。
《我的城市》海报
1969年:
阿克曼用六个月的时间成功考入巴黎高等电影学院。在学校学习期间,她完成了一部戏剧剧本和两部电影剧本的创作。
1972年:
在纽约期间,阿克曼遇到了摄影师巴贝特·曼戈尔特(Babette Mangolte),她们经常光顾电影文献馆(Anthology Film Archives),并结识了一群电影人,包括伊冯·雷奈尔(Yvonne Rainer)和迈克尔·斯诺(Michael Snow)。阿克曼和曼戈尔特一起拍摄了《房间》和《蒙特利旅馆》
《蒙特利旅馆》电影截图
1974年:
阿克曼回到欧洲用自己打工存下的钱和偶然发现的一些胶片拍摄了《我,你,他,她》。
《我,你,他,她》海报
1975年:
阿克曼与瓦特莱特共同创立了Paradise Films,拍摄了《让娜·迪尔曼》,德菲因·塞利格主演。影片在同年的戛纳电影节导演双周首映。
香特尔·阿克曼与副导演Marilyn Watelet在《让娜·迪尔曼》美国首映结束后1975 . MOMA . Photo by Babette
1976年:
阿克曼完成《家乡的消息》拍摄剪辑,配着纽约的城市街景,阿克曼作为旁白朗读她在纽约期间收到她母亲的来信。
《家乡的消息》电影截图
1978年:
《安娜的旅程》,阿克曼第一部有大制片厂(Gaumont)为其投资拍摄的影片。
《安娜的旅程》海报
1983年:
三部阿克曼的影片在这一年上映:
《八十年代》(后成为《金色八十年代》)
《提行李箱的人》
《有一天皮娜问我》
1984年:
电影《家书》是阿克曼与剪辑师克莱尔·阿瑟顿的首次合作,在这之后阿克曼的很多作品都由阿瑟顿剪辑。
《家书》海报
1985年:
阿克曼遇见大提琴演奏家索尼娅·维德-阿瑟顿(Sonia Wieder-Atherton),《惰怠女子的肖像》是两人合作的第一部作品。
《惰怠女子的肖像》海报
1986年:
《金色八十年代》在戛纳电影节首映,一部筹备拍摄六年的音乐剧电影。
《金色八十年代》电影截图
1988年:
阿克曼开始拍摄犹太移民纽约主题的纪录剧情电影《美国故事:食物,家庭和哲学》。
1989年:
阿克曼两部音乐电影在这一年上映:
《弗朗茨·舒伯特的最后三首奏鸣曲》
《萨克三小节》(索尼娅·维德-阿瑟顿出演)
1993年:
三部完全不同类型的电影在这一年上映:
《来自东方》(阿克曼穿越探索东欧旅程的纪录片)
《搬家独白》(舞台戏剧空间式的30多分钟的独白演绎)
《1960年代末一个布鲁塞尔少女的肖像》(为一个电视系列节目制作,内容是让电影人回顾自己青少年时期的时代)
《1960年代末一个布鲁塞尔少女的肖像》海报
1996年:
朱丽叶·比诺什主演阿克曼的浪漫喜剧电影《沙发上的心理医生》在这一年上映。
同时,《阿克曼自画像》是导演本人最后一次在自己的电影影像上出现。
2000年:
《迷惑》在这一年上映,据阿克曼本人讲到,灵感来源于马塞尔·普鲁斯特的小说《囚犯》(La Prisonnière)。这是阿克曼本人第一次与演员西尔维·泰斯蒂和斯坦尼斯拉斯·莫哈的合作,影片经上映评价口碑不俗。
《迷惑》海报
2002年:
阿克曼拍摄了《另一边》,影片讲述了墨西哥移民穿越美国边境的故事。阿克曼使用电影中的画面以及未使用的素材制作了两个装置艺术作品。
《另一边》海报
2003年:
阿克曼在这一年拍摄了40多分钟的音乐短片《与索尼娅同行》。
2006年:
阿克曼在电影《那边》中,她在特拉维夫的一间公寓中探寻她的犹太身份。
2011年:
阿克曼开始在纽约城市学院(NY City College)授课,并一直任教到2014年。同年,阿克曼的倒数第二部作品《奥迈耶的痴梦》在威尼斯电影节首映。
《奥迈耶的痴梦》海报
2012年:
阿克曼除了忙于教课之外,阿克曼更多的时间是在美国待着,其中包括为2012年4月一部关于塔尔萨种族歧视谋杀案的项目进行选景。
2014年:
阿克曼挚爱的母亲——娜塔莉亚·阿克曼去世。
2015年:
阿克曼最后一部作品《非家庭电影》(引用她自己的话说就是“这部电影首先是一部关于我母亲的电影,我的母亲,她已经不在了),影片于当年入选洛加诺电影节主竞赛。
阿克曼于同年10月5日去世。
《非家庭电影》海报
2017年:
阿克曼去世两年后,香特尔·阿克曼的妹妹,西尔维娅·阿克曼创立了香特尔·阿克曼基金会,该基金会与比利时皇家电影档案馆(CINEMATEK)共同合作,共同保存修复香特尔·阿克曼的所有作品。
2022年:
《让娜·迪尔曼》被英国电影杂志《视与听》评选为“影史最伟大电影”第一名。
一部掀起女性妇女革命的先锋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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