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明版“沈从文著作集”小考

◎李建新

大约2010年前后，我方才注意到1940年代开明书店出版的“沈从文著作集”。《边城》《从文自传》《湘行散记》等数种，是最常见的，封面近似，都是毛笔手书书名，同样的儿童画作底。画了小房子、花草，右下角是四个大大的童稚的字：小虎花园。应该是沈从文次子沈虎雏幼时手笔。这几本书封面上都标示着“沈从文著作集之一”。不过“著作集”究竟出了多少种，一直搞不清楚。后来在网上见到这套书的封面图，就随手存在一个文件夹里，总有七八种之多。2012年某日，和朋友聊天时，我说，如果有机会，或许可以把这个版本重做一遍，不妨就用原来的封面，隔了半个多世纪再看，仍然有特别的味道。从所见书目来说，作者最广为人知的作品已包含其中。

后来查阅吴世勇先生编纂的《沈从文年谱》，才确知“沈从文著作集”一共出了十三种。于是把重做这套书的念头又拾起来。一边联系沈先生家人获取授权，一边去找版本资料。两件事都不是特别顺利。《阿金》《神巫之爱》《黑夜》《春》四本书找不到任何出版信息，甚至在北京的图书馆也查不到。其他九本书，倒是从朋友那里借到旧版，或者从网上下载到了扫描版。

这件事一时进展不大，却没有中断。陆陆续续查阅沈从文著作的版本资料，了解了更多信息。

1926年11月，沈从文的第一部作品集《鸭子》由北新书局出版，为“无须社丛书”之一，收戏剧九篇、小说九篇、散文七篇、诗五首。此后著述不断。陈晓维先生据《沈从文研究资料》（花城出版社1991年版）所载《沈从文总书目》，将1949年以前出版的沈从文著作分为三类：一、见于公私收藏的著作59种；二、未见公私收藏的存疑著作13种；三、盗印本7种。新中国成立之前确有其书的沈从文著作，有的不止一个版本。如《湘行散记》，1936年3月商务印书馆初版，1942年12月又由开明书店出版了作者改订本，为“沈从文著作集”之一。

从1941年起，沈从文花费了大量精力修订旧作，准备在桂林开明书店出版“沈从文著作集”，原计划出版30种，实际出版13种，包括：《春灯集》，1943年4月初版；《阿金》，1943年7月初版；《黑凤集》，1943年7月初版；《边城》，1943年9月初版；《神巫之爱》，1943年9月初版；《黑夜》，1943年9月初版；《废邮存底》，1943年9月初版；《春》，1943年12月初版；《月下小景》，1943年12月初版；《从文自传》，1943年12月初版；《湘行散记》，1943年12月初版；《湘西》，1944年4月初版；《长河》，1948年8月初版。其中《阿金》《神巫之爱》《黑夜》《春》《月下小景》不见于《沈从文研究资料》所载总书目。

“沈从文著作集”的初版封面，并非常见的儿童画版本，而是以花纹边框为主体，框正中以宋体字标出书名。

沈从文曾在上海生活书店初版本的《边城》上标注“全集付印时宜用开明印本”。北岳文艺版《沈从文全集》收入了“沈从文著作集”包含的全部篇目，其中《边城》《湘行散记》《湘西》《从文自传》是以开明版作为底本，《长河》《废邮存底》《神巫之爱》是以其他版本为底本。因为《沈从文全集》是以曾经出版的单行本编目，“不同选集若收有同一作品，该作品只编入全集的某集内，其他选集仅存目备考”，所以“著作集”中的《黑凤集》《春灯集》等六本书未在《沈从文全集》中以原貌出现。

2019年，终于辗转联系到沈从文长子沈龙朱先生，获得了出版授权。后来又有机会和王道、绿茶二兄一起拜访沈先生。我当面请教，“著作集”封面上的书名，是不是有几本是他或虎雏先生写的，“边城”两个字，就有点像小孩子的字。他说记不得了，但看看其他书影图，认为有好几本书名应该是他父亲题的。

接下来，我所在的公司已经没有办法独立做书了，找了一家合作方，最后总算把书印了出来。但是，我最初的复刻旧版封面设想，合作方认为从市场考虑不合适，不得不放弃。

这套“沈从文著作集”中最罕见的几种，后来也有幸高价觅到。但不解的是，《春灯集》《阿金》《黑凤集》《春》等短篇集，所收作品互有重复，如《春灯集》和《春》都收了小说《八骏图》，《阿金》和《黑凤集》都收了《三三》。如果是作者自己编选，不至于出现这种情况。但既然是“旧版重现”，只能如其旧。而且，每本书其实没多大文字量，为了避免重收删去重复篇目，就撑不起一本书了。

去年拜读到武汉大学宫震博士的论文《开明版“沈从文著作集”考论》，就这套书的出版情况做了详细梳理，文中提到，有些专家认为，短篇小说集《阿金》《黑夜》《春》并非沈从文亲自编校，而是开明的盗印本，如沈虎雏先生即认为《阿金》《黑夜》《春》系拆解《从文小说习作选》而成。这样或许可以解释为什么会有篇目重收的现象。宫博士文中又从1948年4月出版的《开明书店简目》和1948年8月上海开明版《长河》所附广告页判断，1940年代末为开明书店认可的“沈从文著作集”仅有八种。在买到《阿金》《春》等书以前，我也不敢确定十三种书都存在，但现在从手中的书来看，肯定不是后人做的假古董。

当然，开明版“沈从文著作集”的出版过程中还有很多信息缺失，目前“谜题”仍不可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