泛此忘忧物 | 顾农

《文选》卷三十有陶渊明的《杂诗二首》，诗云：

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
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
采菊东篱下，悠然望南山。
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此中有真意，欲辩已忘言。秋菊有佳色，裛露掇其英。
泛此忘忧物，远我达（遗）世情。
一觞虽独进，杯尽壶自倾。
日入群动息，归鸟趋林鸣。啸傲东轩下，聊复得此生。

这两首诗在通行本《陶渊明集》里皆在《饮酒》题下，前一首列为《饮酒》其五，后一首列为其七。看来这两首原先大约都无题，后来被编陶集的人纳入到组诗《饮酒》里去了。萧统编《文选》时它们没有明确的题目，于是就按那时的习惯题曰“杂诗”。

陶渊明采菊就在他自家宅院的篱笆墙下。过去的隐士大抵喜欢隐入深山老林人迹罕到之处，或住处虽不甚偏僻，而采药必去深山。自从陶渊明出来，隐居生活的方式才有了平淡无奇的世俗化品格。所以“结庐在人境”这句诗看似普通，其实意义重大，这是宣布自己实行一种新型隐居方式啊。

老派隐士之所以要遁入山林，一大原因是要远离人世的浑浊和喧嚣；“结庐在人境”则必有种种世俗的干扰，“车马喧”就是这种干扰的形象化的说法，但陶渊明说“心远地自偏”，是否受干扰，就看你的心态如何，不看你住在哪里。

佛学中的“心无义”一派认为“经所谓色空者，但内止其心，不滞外色。外色不存余情之内，非无而何？”（慧达《中论疏记》引竺法温《心无论》）人心决定一切。当时佛学“心无义”所讨论的是世界观问题，尚未及深入到人生观上来。陶渊明无意于思辨哲学，他只关心人生哲学，并有单刀直入的深刻领悟。他不说“心无”，而说“心远”；如何才能做到“心远”？他用形象的描绘给出了益人神智的答复：“采菊东篱下，悠然望南山。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人在自家的东篱下采菊，眼却望着南山，又转而去看飞鸟：此即所谓“心远”。只要自己的心很自由，就可以不受外界的干扰了。陶渊明已经参透了人生，外界纵有车马喧腾，有种种世俗干扰，他一概不去理会，只顾自己采菊服食，享受生活，自得其乐。

陶渊明采菊是为了泡酒喝。饮酒是他的最爱，但喝得太多有害于健康。陶渊明“本既不丰”（《答庞参军》诗序），身体素质不算好，中年以后健康状况不佳，为了养生长寿，他采取过一些措施，其中包括戒酒。他曾写过一首题为“止酒”的诗：

居止次城邑，逍遥自闲止。
坐止高荫下，步止荜门里。
好味止园葵，大欢止稚子。
平生不止酒，止酒情无喜。
暮止不安寝，晨止不能起。
日日欲止之，营卫止不理。
徒知止不乐，未知止利己。
始觉止为善，今朝真止矣。
从此一止去，将止扶桑涘。清颜止宿容，奚止千万祀？

此诗的内容有点玩笑的意味，每句诗藏一“止”字，显然是一篇游戏文章，但也生动地写出了诗人自己理性与感情之间的矛盾。他明知道戒酒的好处，却迟迟未能实行；如今一旦实行之后，他就对此寄予极大的希望，似乎马上就可以获得长寿了。在这种精神状态下，酒其实是戒不成的。果然，陶渊明很快就恢复了喝酒，甚至还在诗中大声疾呼地写道：“在世无所须，唯酒与长年！”（《读山海经》其五）

喝酒与长寿两者都要，出路在于喝菊花酒。当时普遍认为服食菊花有助于长寿，饮菊花酒，岂非两全其美——所以他又有两句诗道“酒能祛百虑，菊解制颓龄”（《九日闲居》），采下菊花来泡酒，既可以过酒瘾，又达到了养生长寿的目的，一举两得，何乐不为！

由此我们就可以进一步理解“采菊东篱下，悠然望南山”这两句诗的妙处了。这里的“南山”表面上指他家附近的庐山（古称南障山、南山、南岳），深层含义则是“如南山之寿”（《诗经·小雅·天保》）的南山；这两句诗把采菊泡酒喝与争取长寿二者联系起来，代表了陶渊明生活与思想中一个很重要的方面。

为了长寿，陶渊明戒过酒，后来又大喝其菊花酒。转了一个圈子，他还是回到了酒，这是螺旋形的上升，体现了他的一种生活辩证法。陶老很像一位大可亲近的邻家爷叔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