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庆新：学思常新，学术长青——叶显恩先生《学思余瀋》序

叶显恩先生

记得上世纪九十年代，荷兰著名汉学家包乐史（Leonard Blussé）教授访问广州，曾经和我讨论学界对明清中西关系研究的状况，他说广州地区有两个“伟人”，一位是中山大学历史系的蔡鸿生教授，一位就是你们广东社科院的叶显恩教授，学问做得特别好。包乐史教授精通亚洲海洋历史、荷兰东印度公司与中西贸易研究，对国内相关学者自然了如指掌，他对蔡老师、叶老师的高度肯定和特别评价，我自然完全赞同。

蔡老师、叶老师都是八十年代初我在中山大学读书时的老师，蔡老师给我们年级上过世界史课程，叶老师没有给我们上课，但是久闻大名，时常听闻师友同学提到。叶老师是海南临高人，1962年从武汉大学历史系毕业，来到中山大学历史系，师从著名经济史大家梁方仲先生，得先生治学之真传，打下厚实的学术根基和研究基础，以徽州的佃仆制度为研究方向，撰写毕业论文，与徽学研究结下了不解之缘。复得吴晗、向达、严中平、李文治、彭益泽等前辈名家点拨，眼界大开，学问不断长进。研究生毕业后留校任教，经过艰苦努力，于1983年完成并出版了《明清徽州农村社会与佃仆制》一书，获得国内外学界高度好评，傅衣凌、王毓铨、杨国楨、施坚雅（William Skinner）、魏斐德 (Frederic Wakeman,Jr)等大家均以不同方式推介叶老师在徽学与明清经济史研究上的创见和建树。徽学发展至今已成为国际显学，叶老师贡献巨大，被誉为“徽学宗师”“徽学泰斗”。

1984年7月，我从中大毕业分配到广东社科院历史所中国古代史研究室（后改为地方史研究室）工作。稍后，叶老师从中大调到历史所，我们既是师生，也成了同事。年富力强的叶老师加盟历史所，组建经济史研究室并担任室主任，为我院增添了一位术业专精且有影响力、有领导能力的经济史学科带头人。在叶老师带领下，以一班刚从大学出道的朝气蓬勃的青年学者为骨干，经济史研究室大力推进明清经济史与珠江三角洲研究，成为改革开放初期我国经济史研究的南方重镇，不仅在省内、在国内亦开风气之先，领风气之先。

叶老师认为，学问之道不能闭目塞听、闭门造车，排斥新的研究方法和吸收新的见解。人类科学技术的进步和人文学科的成就，本是在互相交流、互相启迪中取得的。作为一个学者，既要在自己的领域中勤奋耕耘，又要洞悉学术的整体。没有学贯中西的学识，没有高瞻远瞩的视野和情怀，没有自甘寂寞的艰苦劳作，是不可能写出真正恒久的、自成一家的著作。所以，他非常重视与各国学者的交流。八、九十年代，多次出访美国、欧洲、日本、东南亚各国的著名学府，受聘为访问学者或客座教授，在国际学界享有盛名。乘着改革开放春风，他携手中山大学、暨南大学等兄弟单位同行，在广东历史学会支持下，1984年创建了广东明清经济史研究会（后改名广东中国经济史研究会），叶老师当选会长，凝聚广东和海内外经济史同行，举办一系列学术交流活动，韦庆远、刘永成、庄吉发、刘石吉、徐泓、黄宗智、滨岛敦俊、西川喜久子、滨下武志、片山刚、魏斐德、赵冈、王业键、伍若贤（Robert Eng）、郑培凯、李弘祺、孔飞力（Philip Alden Kuhn）、华琛(James Watson)、苏耀昌、魏安国（Edgar Wickberg）、科大卫（David Faure）、萧凤霞、罗多弼（Torbjörn Lodén）、穆素洁（Sucheta Mazumdar）等国内外著名学者，都曾光临广东经济史讲坛。1987年，广东中国经济史研究会联合中国社会科学院历史研究所、经济研究所、近代史研究所、中国第一历史档案馆、厦门大学、中国人民大学清史研究所、中山大学历史系、东北师范大学明清史研究所等机构，联合在深圳市举办了“国际清代区域社会经济史暨中国第四次学术研讨会”，国内外学者200余人出席，此次规模空前的明清史、经济史国际学术盛会，有力推动了国内经济史、特别是珠江三角洲历史研究。数年之间，广东社会经济史研究风生水起，气象为之一新，成为广东史学最热门、最有影响的研究领域之一，在国内外学界享有盛誉。作为历史所青年后学，我有幸参与上述一些学术活动的具体事务，从中学习获得锻炼，受益匪浅。

叶老师秉持崇真求实理念，精于思，勤于研，敏于行，坚毅地在学术前沿跋涉前行，始终走在时代前列，以新思维开拓学术新天地，成为我国当代经济史学代表人物之一。八十年代以后，他将研究重点转移到改革开放的前沿热土珠江三角洲，将海洋社会经济史引入区域经济史研究，倡导建构具有岭南特色、海洋气派的“区域体系”（Regiona1 System）理论与研究方法，在整体史、海洋史、世界史视野下推动区域社会史研究向更高层次发展。叶老师聚焦于明清北方士民的南迁与珠江三角洲的开发，海洋贸易与广州市场转型，珠江三角洲的商品性农业、手工业的兴起，沙田开发、宗族组织与商业化，水上运输与地方墟市网络，华侨、侨汇与珠江三角洲经济的演进等等问题，取得众多新进展、新建树，出版了《珠江三角洲社会经济研究》《明清广东社会经济研究》《广东航运史（古代编）》《徽州与粵海论稿》等重要著作。

2016年，叶老师荣休归故里，初心不改，壮心不已，老而弥坚。怀着对故土的赤诚热爱和执着的学术追求，2014年主持创立了海南省临高文化研究会，出版“临高学研究丛书”，召开全国性学术研讨会，开辟了一个有区域特色的多学科交融的海南历史文化与南海研究崭新领域，目前已经奠定基础，初见成果。

叶老师是学术界的长青树，笔耕不掇，成果常新。2018年由“琼崖文库”出版了自选集《叶显恩集》（上下册），最近复将一批新作或未刊之稿，汇编成册，涉及古代岭南海洋文化与海上丝绸之路、广东交通、航运、造船、商业、贸易、墟市、宗族、土地、赋役、人口，以及清史研究的一些问题、对区域史研究的理论思考、师友交谊之忆记与学术成果之推介，内容甚为丰富，颇为可观，大家手笔，名家风范，读后至为感佩振奋。遵叶老师之嘱，勉为其难写下这篇短文，将就以充序言。

李庆新

2024年9月24日于阅江居

本文首发于《徽州社会科学》2024年第1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