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的尘埃‖梁山第一圣母——豹子头林冲

原创 老实和尚

在《水浒传》整本书里，林冲是比较正面的一个人物。

作为全书唯一一个真正算得上被 “逼上梁山” 的人物，林冲可以算作苦大仇深的标准版本。

他 豹头环眼，燕颔虎须，八尺长短身材，三十四五年纪 长相堂堂，一表人才。

他武艺高强，谈吐斯文，做事低调，与人为善。

有文化，有素质，跟我们现在受过教育的中产阶级非常相似。

通篇来看，他武艺出众却并不恃强凌弱。

遇事时情绪波动也不大，并不滥杀无辜。

在梁山那伙人里面，林冲毫无疑问是个好人。

但是，如果全书通览，对林冲的评价，恐怕不完全是 “好人” 这样简单的一个结论。

当然并不是说他就是个坏人。

只是他的性格和行为，呈现出太复杂的多面性，很难用非黑即白的模板去给他做一个定义。

或者说，林冲才最像是一个存在于我们日常生活中的普通人。

因为越是具有复杂多面性的人，才越是真实的普通人。

金圣叹批水浒传的时候，就对他有个很奇怪的评价，说他是个“毒人”。

毒从何来？

一

先来看看水浒传里面一段很出名的场面------大闹野猪林。

先看原文：

两个公人一路打骂……林冲道：“上下方便，小人岂敢怠慢，俄延程途，其实是脚疼走不动。……又挨了四五里路。看看正走不动了，早望见前面烟笼雾锁，一座猛恶林子。……

林冲靠着一株大树便倒了……董超、薛霸从地下叫将起来。林冲道：“上下做甚么？”董超、薛霸道： “俺两个正要睡一睡，这里又无关锁，只怕你走了，我们放心不下，以此睡不稳。”林冲答道：“小人是个好汉，官司既已吃了，一世也不走。”薛霸道：“那里信得过你说？要我们心稳，须得缚一缚。”林冲道：“上下要缚便缚，小人敢道怎的？”薛霸……把林冲连手带脚和枷紧紧的绑在树上……

两个跳将起来，转过身来，拿起水火棍，看着林冲说道： “不是俺要结果你，自是前日来时，有那陆虞候传着高太尉钧旨，教我两个到这里结果你……

林冲见说，泪如雨下，便道：“上下！我与你二位往日无仇，近日无冤，你二位如何救得小人，生死不忘。”……董超道：“说甚么闲话！救你不得。”薛霸便提起水火棍来，望着林冲脑袋上劈将来……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松树背后雷鸣也似一声，那条铁禅杖飞将来，把这水火棍一隔，丢去九霄云外。跳出一个胖大和尚来，喝道：“洒家在林子里听你多时！”……提起禅杖，轮起来打两个公人。

林冲方才闪开眼看时，认得是鲁智深，林冲连忙叫道：“师兄不可下手！我有话说。”智深听得，收住禅杖。两个公人呆了半晌，动弹不动。……林冲道：“非干他两个事，尽是高太尉使陆虞候分付他两个公人，要害我性命，他两个怎不依他？你若打杀他两个，也是冤屈。”……

鲁智深……：“兄弟，俺自从和你买刀那日相别之后，洒家忧得你苦。……他倒来这里害你，正好杀这厮两个。”林冲劝道：“既然师兄救了我；你休害他两个性命。”鲁智深喝道：“你这两个撮鸟！洒家不看兄弟面时，把你这两个都剁做肉酱！且看兄弟面皮，饶你两个性命。”……

两个公人道：“不敢拜问师父在那个寺里住持？”智深笑道：“你两个撮鸟问俺住处做甚么？莫不去教高俅做甚么奈何洒家？……”两个公人那里敢再开口。……

自此途中被鲁智深要行便行，要歇便歇，那里敢扭他？好便骂，不好便打。两个公人不敢高声，只怕和尚发作。……被智深监押不离，行了十七八日……林冲道：“师兄回去，泰山处可说知。防护之恩，不死当以厚报。”……

鲁智深轮起禅杖，把松树只一下，打的树有二寸深痕，齐齐折了。喝一声道：“你两个撮鸟，但有歹心，教你头也与这树一般。”摆着手，提了禅杖，叫声：“兄弟保重。”自回去了。

董超、薛霸都吐出舌头来，半晌缩不入去。林冲道：“上下，俺们自去罢。”两个公人道：“好个莽和尚！一下打折了一株树。”林冲道：“这个直得甚么？相国寺一株柳树，连根也拔将出来。”二人只把头来摇，方才得知是实。

三人当下离了松林，行到晌午，早望见官道。

这段故事有两个很魔幻之处。

这里先说第一个：

就在两个公差将要杀死林冲之时，鲁智深跳了出来，救下了他，正要杀掉两个公差之时…………林冲头上突然腾地一下，冒出一圈闪闪发亮的圣母光环：

“师兄不可下手，我有话说。……非干他两个事，尽是高太尉使陆虞候分付他两个公人，要害我性命，他两个怎不依他？你若打杀他两个，也是冤屈……你休害他两个性命”

这就有点太TM扯了。

林冲的思路着实让人费解。

一路上两个恶人公差对林冲折磨打骂，无所不用其极。一般人的想法，肯定会盼望有人解救，杀恶人而后快。

林冲竟然反过来为施暴者说话。

这种行为，有一种非常勉强的解释---------如果能忍辱负重，熬过这一关，就有机会重回体制内，所以不想绝了自己的后路。

但人家可是马上就要结果你的性命啊！

犹如说，一个人养了两条恶犬，向你扑过来要咬死你，人的本能反应是不是要首先把两条狗弄死再说？你不可能会想……非干它两条狗事，尽是狗主人使唤它两个，要咬我性命，它两个怎不依他？若打杀它两条，也是冤屈。

冤屈个屁！

这就是典型的圣母逻辑：

---------不讲求客观事实，过分善良，无原则、无底线地包容、原谅他人，用爱和包容来解决一切冲突。

你觉得林冲这一刻像不像唐僧？？？

妖怪要杀唐僧，孙悟空制服了妖怪正要杀，唐僧头顶着圣母光环发话了：“那毕竟也是生命，不可以杀。”

孙悟空听他的话放了妖怪，结果妖怪转头又扑了上来，孙悟空只好再战妖怪，这次果断杀了。

可是唐僧却眼泪汪汪地开始义正词严地指责孙悟空：“他都已经求饶了你为什么还要杀他！”…………

有一个类比镜像，我们来看看另外一段名场面------武松大闹飞云浦：

且说武松下到大牢里，寻思道：“叵耐张都监那厮，安排这般圈套坑陷我。我若能够挣得性命出去时，却又理会！”……此时武松得松宽了，已有越狱之心……

武松忍着那口气，带上行枷，出得城来，两个公人监在后面。……武松点头道：“不须分付，我已省得了。再着两个来，也不惧他。你自回去将息。且请放心，我自有措置。”……

武松和两个公人上路，行不到数里之上……武松自暗暗地寻思，冷笑道：“没你娘鸟兴！那厮倒来扑复老爷！”……约莫离城也有八九里多路……武松又见这两个公人，与那两个提扑刀的挤眉弄眼，打些暗号。

武松早睃见，自瞧了八分尴尬，只安在肚里，却且只做不见。又走不数里多路，……五个人行至浦边，一条阔板桥，一座牌楼上有牌额写着道“飞云浦”三字。……

武松站住……走近一步，却被武松叫声：“下去！”一飞脚早踢中……喝一声：“那里去！”把枷只一扭，折做两半个，赶将下桥来。……赶上去每人身上又搠了几刀。立在桥上看了一会，思量道：“虽然杀了四个贼男女，不杀得张都监、张团练、蒋门神，如何出得这口恨气！”提着朴刀，踌躇了半晌，一个念头竟奔回孟州城里来。……一不做，二不休，杀了一百个，也只是这一死……

同样是被陷害：

林冲是------------ 小人是个好汉，官司既已吃了，一世也不走 认命服气，遵纪守法，牢底坐穿；

武松是------------ 我若能够挣得性命出去时，却又理会！……得松宽了，已有越狱之心……绝不认命，心中开始另打主意。

同样是被发配路上：

林冲是 ------------ 上下方便，小人岂敢怠慢……上下要缚便缚，小人敢道怎的 任打任骂，绝无对立情绪；

武松是 ------------ 暗暗地寻思冷笑“没你娘鸟兴！倒来扑复老爷！已生警惕之心，做好动手的心理准备。

同样是将要被杀：

林冲是 ------------ 泪如雨下……你二位如何救得小人，生死不忘 死到临头居然还在妄想求肯对方放过自己；

武松是------------ 自瞧了八分尴尬，只安在肚里，却且只做不见 而且注意，反倒是武松先动的手。

同样是已经将公差制服，重获自由：

林冲是 ------------ 三人当下离了松林，行到晌午，早望见官道 还是选择继续去沧州服刑，老老实实过安稳日子；

武松是 ------------ 提着朴刀，踌躇了半晌，一个念头竟奔回孟州城里来……一不做，二不休，杀了一百个，也只是这一死 彻底黑化，赶尽杀绝，大开杀戒。

而且从武松开始动手时 把枷只一扭，折做两半个 这个动作描写来看，说明林冲也有这能力，也随时办得到，他的武力值并不低于武松。

但从头到尾林冲根本就想都没想过这样做。

同样的剧情配方，两个人抓的是不同的药。

林冲是做守法公民，温良恭俭让，忍一时风平浪静，总希望什么困难都能用 “忍” 和 “让” 熬过去。

武松是图快意恩仇，不干则已，一旦黑化再不计后果，不分善恶，赶尽杀绝。

客观来说，在生命中最黑暗的时刻，林冲也守住底线没有疯狂。这是他比武松正派、厚道的地方。

但也正因如此，他没有武松那种彻底决裂的决绝果断。

因为他有太多的心思和顾虑。

按理说，就在野猪林将要被杀的一刻，林冲应该彻底明白一件事：对方就是要赶尽杀绝，自己绝对不会再有活路。

他最理性也是唯一的选择，就是跟鲁智深一起把公差杀了，彻底诀别过去，然后浪迹天涯。

天下之大，哪里不能容身？

但是到这种时候了，林冲居然还是舍不得。

岁月静好的中产生活没有了，但是他还是想当良民，过安稳日子。

所以，能骗自己就骗自己。

哪怕只剩一滴水，就能把它想象成一片湖。

他假装想不明白这个道理，老老实实地继续上路，去沧州当犯人。

二

让我们回到野猪林，再看另外一个更加魔幻的片段。

在野猪林那一段最后，林冲还说了一句特别奇怪的话。

两个公人想套出鲁智深的身份 两个公人道：“不敢拜问师父在那个寺里住持？”智深笑道：“你两个撮鸟问俺住处做甚么？莫不去教高俅做甚么奈何洒家？鲁智深是个看似粗鲁实则心细的人，很警觉，不上当。

可是等鲁智深前脚刚走，林冲后脚就替他说了出来：这个直得甚么？相国寺一株柳树，连根也拔将出来。

一下就把时间、地点、人物、事件四要素全交代了。

林冲为什么说这话？不知道。

他说这话的动机确实很令人费解和惊讶。

这个行为只能有两种解释。

第一种解释，是纯粹口滑。

这个解释还要稍微阳光一点。

但是不太具有说服力。

林冲性格内向，心思很重，做事谨慎，绝非口滑之人。

这事要是放到他自己身上，他就无论如何不可能口滑。

而且一路上跟两个公差的关系，本就是小心提防，不多言不多语，莫名其妙哪来的跟公差二人说闲话的心情和交情？

没有口滑的道理。

即便就算是一时口滑，也至少说明了一件事：鲁智深的安危对林冲来说并不那么重要，他并不那么挂在心上。

第二种解释就有点瘆人了，细思极恐。

他是在向高太尉示好！

林冲用自己救命恩人的性命，向高太尉隔空交投名状！

有人会觉得这种解释太诛心了，但我觉得不是没有这种可能性。

这个心理很复杂微妙，很匪夷所思，但现实生活中绝对存在。

不是三两句话就在这里说得清楚的，恐怕要请心理学家写一篇专篇论文才分析表述得清楚。

林冲似乎在说：高太尉你看，你想杀我，有人救我，我不仅阻止了他杀你手下，而且还向你透了这个人的底，可见我对你绝无报复怀恨之心，以后你总该放过我了吧…………

鲁智深对林冲全心付出 兄弟，洒家忧得你苦。

那林冲对鲁智深呢，这行动就是报答。

我们可以设想一下，如果是鲁智深犯了事被发配，林冲会跑到野猪林里杀解差救他吗？绝无可能。

他顶多也就是提个食盒，拿点银两，给鲁智深送行，“洒泪而别”。

甚至怕沾染污点，一定要把关系撇干净，根本就不来送行，会务繁忙、脱不开身、装不知道。

这就叫君子之交淡如水。

交朋友交林冲这样的，其实很让人寒心。

所以到后来二龙山时，鲁智深和杨志有一段对话：

杨志笑道：“……听得说道，师兄在大相国寺里挂搭，如今何故来在这里？”

鲁智深道：“一言难尽。洒家在大相国寺管菜园，遇着那豹子头林冲，被高太尉要陷害他性命。俺却路见不平，直送他到沧州，救了他一命。不想那两个防送公人回来，对高俅那厮说道：‘正要在野猪林里结果林冲，却被大相国寺鲁智深救了，那和尚直送到沧州，因此害他不得。’这直娘贼恨杀洒家，分付寺里长老不许俺挂搭，又差人来捉洒家。却得一伙泼皮通报，不是着了那厮的手。吃俺一把火烧了那菜园里廨宇，逃走在江湖上。

注意这段话，如果按照原来那种八拜之交的兄弟感情，鲁智深按理应该说的是：……遇着我兄弟林冲……

但他跟杨志说的是：一言难尽……遇着那豹子头林冲……

把一个人的头衔叫全了，有时反而是生分。就像有个多年发小，平时你喊张麻子，有一天你喊张局长，那只说明你们之间已经隔着一层什么了。

什么叫 一言难尽 ？------我当好人救了他，还被他卖了。

只是鲁智深多少还顾念当年的结拜之情，不好意思当面询问林冲------你为什么要那样把我说出来？

就是俗话所说：吃来梗着还开不了腔，捏着鼻子打不出喷嚏------吃了哑巴亏。

这段当然说明鲁智深心中已经完全明白，他后来的际遇，是拜林冲“口滑”之赐。

再后来三山聚义打青州后上梁山：

宋江大排筵席……坐间林冲说起相谢鲁智深相救一事，鲁智深动问道：“洒家自与教头沧州别后，曾知阿嫂信息否？”林冲答道：“……已知拙妇被高太尉逆子所逼，随即自缢而死。妻父亦为忧疑，染病而亡。”

多年不见，注意鲁智深是怎么称呼林冲的？---------“教头”！

野猪林时，鲁智深对林冲可是口口声声都是---------“兄弟”。

所以《水浒传》写到后头，鲁智深和林冲之间的关系就越来越淡漠。

且说鲁智深自与武松在寺中……至半夜，忽听得江上潮声雷响，心中忽然大悟，去法堂上捉把禅椅，当中坐了，自然天性腾空，颂曰：平生不修善果，只爱杀人放火，忽地顿开金绳，这里扯断玉锁。咦！钱塘江上潮信来，今日方知我是我。……武松虽然不死，已成废人……自此只在六和寺中出家……林冲染患风病瘫了又不能痊，就留在六和寺中，教武松看视，后半载而亡。

征讨方腊以后，鲁智深在杭州六和寺坐化前，林冲已生病风瘫也在六和寺中，可是照顾林冲的并不是他，而是已成废人的独臂武松。这明显也和林冲那次“口滑”有关。

鲁智深看似鲁莽，其实心里嘹亮，很容易看懂林冲是什么样的人。

平时大家是兄弟，吃吃喝喝，你好我好大家好。

你要出点什么事，他保证站得远远的，关系撇清得干干净净。

想他站出来帮你出头？想多了。不反过来落井下石就算不错了。

这种人就只适合相交淡如水。

因为，林冲其实本就不属于江湖中人。

三

我们接着溯源。

林冲出事，是因为高衙内看上了他媳妇林娘子。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林冲别了智深，急跳过墙缺……径奔岳庙里来。赶到跟前，把那后生肩胛只一扳过来，喝道：“调戏良人妻子，当得何罪？”恰待下拳打时，认的是本管高太尉螟蛉之子高衙内。……先自手软了……林冲怒气未消，一双眼睁着瞅那高衙内出庙上马去了。

只见智深大踏步抢入庙来。……林冲道：“原来是本官高太尉的衙内，不认得荆妇，时间无礼。林冲本待要痛打那厮一顿。太尉面上须不好看。自古道：‘不怕官，只怕管。’林冲不合吃着他的请受，权且让他这一次。”……林冲领了娘子取路回家，心中只是郁郁不乐。

且说林冲连日闷闷不已，懒上街去。巳牌时，听得门首有人叫……却是陆虞候，……当时两个上到樊楼内……陆虞候道：“如今禁军中虽有几个教头，谁人及得兄长的本事？太尉又看承得好，却受谁的气？”……

林冲见说，吃了一惊……三步做一步跑到陆虞候家……林冲立在胡梯上叫道：“大嫂开门。”……高衙内吃了惊，斡开了楼窗，跳墙走了。林冲上的楼上，寻不见高衙内，问娘子道：“可曾被这厮点污了？”娘子道：“不曾。”……

林冲把陆虞候家打得粉碎。……拿了一把解腕尖刀，径奔到樊楼前去寻陆虞候，也不见了。却回来他门前等了一晚，不见回家，林冲自归。……林冲一连等了三日，并不见面……。

自此每日与智深上街吃酒，把这件事都放慢了。……

林冲的态度，其实自始至终，骨子里就是息事宁人。

本来正要动手打欺侮自己娘子的恶徒，认出是高衙内 ，立刻 先自手软了 。

鲁智深冲来帮忙时，他反过来阻挡，说 太尉面上须不好看……权且让他这一次。当然心中还是 郁郁不乐。

高衙内把他娘子骗进陆虞侯家里，正常人按常理应该怎么做？肯定是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楼去一脚踹门而入。

林冲是怎么做的呢？------远远地就 立在胡梯上叫道：“大嫂开门”。

注意这个“立”字，就是站在那里不动的意思。

那感觉像不像在喊：高衙内你快逃，我来了……当然心中还是 闷闷不已。

进门第一件事不是同样跳窗去追高衙内，而是 问娘子道：“可曾被这厮点污了？”

如果林冲铁了心要痛揍高衙内一顿，以他的武艺身法，你说他追不追得上成天吃花酒的高衙内？

当然，林冲必须表现出愤怒的姿态，以维护起码的薄如纸片的面子和尊严。

但他还不敢找高衙内算账，所以干脆把气都出在陆虞侯身上。

先是把陆虞侯家打得稀烂，然后拿着一把解腕尖刀去堵陆虞侯。

陆虞侯躲进了太尉府，林冲又拿着刀在太尉府门口堵了三天。

这样堵门有什么用？别人不会传信给陆虞侯？

你专门堵陆虞侯干什么？要堵就堵高衙内啊。

因为这本就是个姿态。

表演给别人看，也表演给自己看，可能更主要的还是表演给自己看。

因为必须这样表演，林冲自己内心才过得去这道坎。

林冲提把刀满大街转悠，和前面那个 立在胡梯上叫 是同一个原理。其实就是告诉大家，也告诉陆虞侯：陆虞侯老子要杀了你！你给老子躲远点！

就是这个姿态。

他要真是运气不好，恰恰面对面碰见陆虞侯尴尬了怎么办？

我估计也不会上去把人一刀捅了，多半还是隔着半条街就开始大声喝骂：你这泼贼哪里走？陆虞侯老子要杀了你！……

然后，等着别人拉架，或者等陆虞侯逃走。

林冲这样做是不是很怂？？？

其实不能指责他怂，只是觉得可悲。

我们每个普通人，又何尝不是如此？

因为这是普通人碰上事情的时候，都会遭遇的进退维谷。

思想上希望能痛快报复，行动上又承担不起后果。

林冲不是武松。

他有文化层次，有社会地位。

有文化有地位的人做事之际会计后果，因为他有理智。

理智这东西本就虐心。

能避免冲动带来的不可预判的后果，但也少了呈一时之快的酣畅痛快。

你不妨看看身边社会上那类冲动杀人的事件，一般当事人文化层次、社会地位有多高？

我们碰到这种情况，有理智的大部分人很可能也会做出这种反应。

虽然他显得很怂。

如果毫无反应，先不说别人怎么想，自己心里这个坎儿就过不去。

但真要杀人，以后的日子怎么办？想想实在又不敢。

那最好的办法就是作势要打要杀，但又寻人不着。

对方在自己的愤怒威严下仓皇逃窜，精神上取得了一个大胜仗：看，他被我打得抱头鼠窜……不是我不杀他，是他跑的太快，算他命大……

所以，三天寻不着陆虞侯，林冲就算是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每日与智深上街吃酒，把这件事都放慢了”。

看着是有点阿Q精神，可是中产阶层的小人物多半也只能这样。

总不能一怒之下真去杀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