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是一个动词

高低

梁实秋先生曾喟叹：“旧的事物之所以可爱，往往是因为它有内容，能唤起人的回忆。”故乡，恰是那承载无尽回忆的旧匣，只需轻轻开启，往昔的声色光影便如潮水般涌来。它绝非岁月尘封的静物，细细咂摸，惊觉那是一个鲜活跳跃的动词，在悠悠岁月长河里翻涌、激荡，勾连起无数游子的心弦。

犹记沈从文先生笔下的湘西凤凰，那是他血脉里沸腾的故乡。沱江悠悠，木船欸乃，吊脚楼错落于江畔，似岁月的守望者。翠翠的渡船，日复一日，从这岸到那岸，在澄澈江水上划出一道道涟漪，那是故乡在流动，载着质朴的民风、青涩的爱恋。“一个士兵要不战死沙场，便是回到故乡。”黄永玉的这句感慨，道出多少离乡人的归宿执念。故乡于他们，是烽火硝烟后心心念念奔赴的方向，是战火缝隙中滋养希望的润土，每一步靠近，都似疲惫灵魂找到了栖息枝丫，故乡在这归程里，成了救赎的动词。

于诗词的瀚海，故乡更是穿梭千年，奔涌不息。“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杜甫在异乡的霜露中，遥念故乡月色，那一轮高悬于记忆苍穹的明月，跨越山川湖海，照亮思念的归途，故乡化作心头一抹皎洁的光，缱绻闪耀，是望月怀乡的深情涌动。王维行至塞外，“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佳节的喧嚣反衬出游子的孤寂，故乡在这对比中，成了心口愈发浓烈的愁绪，涌动着、翻卷着，催生出滚烫的泪滴，洇湿了异乡的枕巾。

市井街巷中，故乡亦是日常烟火里的动词。老巷口那棵歪脖子槐树，夏日洒下一地荫凉，邻里摇着蒲扇谈天说地，孩童绕树嬉闹，笑声惊飞了树桠上的雀儿。这是故乡在喧闹，以最质朴的人间欢腾，编织温暖的网。冬日里，烟囱升起袅袅炊烟，屋内炉火正旺，母亲揭开锅盖，蒸汽氤氲了双眼，那熟悉的饭香瞬间弥漫，故乡在这腾腾热气里，是味蕾上跳跃的眷恋，是寒天里暖彻心扉的慰藉，召唤着、包容着远行的脚步。

如今，时代巨轮滚滚向前，有人背负行囊，从乡村走向都市，故乡的田野在后视镜中渐远，却在年节返乡的车流、人群熙攘中，复苏成一场盛大的相聚，老屋修缮、新桃换旧符，故乡是翻新的期许，是传承的延续。也有人带着故乡的烙印闯荡四方，一口乡音、一道拿手菜，让异乡的角落沾染故乡的风情，故乡成了播撒的种子，生根发芽，开枝散叶。

故乡，这不停歇的动词，它以变迁写就坚韧，用思念晕染温情，在出发与归来间，赋予生命溯源的力量，让我们无论漂泊何方，都知晓根之所在，心之所向，永怀热望，奔赴山海亦不忘那最初的港湾。

(本文作者为中国作协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