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悦蕾：梁崎——一个擅长水墨丹青的文人

莫言山水真，

文翰更传神。

取义熔经意，

铸辞骚客身。

文人梁崎

作者 刘悦蕾

　　梁崎（1909—1996）是一个文人，一个擅长水墨丹青的文人。

　　6岁入私塾启蒙，18岁中学毕业后回到私塾任教——这样的学习和工作经历，为梁崎打下传统文化的根基，或者说，他接受过传统文化的基础教育，具备成为传统文人的基本条件。他对各类经典涉猎广泛，从先秦诸子著作到历代史书、文集皆有览阅，且喜欢将典籍里的故事以文言文的行文语法作以解读重释，《梁崎文集》中就收录了53篇拟古文章。他与朋友的往来书信以及散文、随笔，语言简洁，四字成句，节奏明快，朗朗上口，严谨地承袭了古代白话文遣词造句的风格。

　　如此文风亦被梁崎运用在题画诗跋中。打开梁崎的画，文人气象溢满纸面，不仅画风属于文人画一类，跋文、诗词以及有感而发的议论、点评，更反衬出其深厚的传统文化学养和气质。

　　梁崎用文人治学的严谨态度来研究技法、画理，对历代画论有细致深入的研究，且不一味泥古。自元代以降，文人画上题跋的内容逐渐丰富，除题画诗外，绘画理论和见解大段题于画上，成为文人画创作的重要特点。梁崎在题跋中亦记录下对历代画家的大量点评，见解独到，成一家之言。这源自他阅遍古今的才学、治学严谨的态度、时代造就的阅历以及对生命性灵的参悟。他已经悟到了大千世界的真如所在。所以，有人评价他的画高深，高就在于他超越了技法的框架而随心所欲，深就在于他触摸到了灵魂的层面又抽象概括。

　　在开阔的眼界和深入研习的基础上，梁崎为自己规划出一条“妙兼南北”的守正创新之路。他将创新思路记录于《题云峦客话图》上：“用南宗荆、关画法写北宗马、夏意境。突破前人樊篱，自为面目。今后将合二宗，别具炉冶，以为起点，书之以验将来。聩叟时年六十二岁。”将南北二宗融合起来，用南宗荆浩、关仝的画法来表现北宗马远、夏圭的意境。这又是一个衰年变法的案例。他孜孜以求、不断探索，终获可喜成就，在其《陡壑闲居》《山斋清乐》《三峡帆影》等作品中，南北宗的笔墨结合得恰当自如。

　　写诗是传统文人的必修课。梁崎是诗人，近体诗格调高古，气韵上追宋元。诗以绝句为主，律诗占比不高，五言为主，七言数量不多。有时兴之所至，写些俚句，只为抒情表意，不去讲究平仄押韵的章法。但无论是近体诗还是俚句，都有一个共性，即充满情感。题画诗为画面之余韵，乃作者之心声，倾注在题画诗里的情感又为绘画增加了一层更浓郁的底色、更深刻的内涵。

　　梁崎善于利用题画诗来提升画的格调，使其作品更为可赏、可读、可品。“桥边小径接林陬，一带红墙古寺幽。乞食山僧持钵去，梅花庭院净于秋。”这首小诗写在梅石图上，瞬间将画面的场景拉宽到更大的尺幅。画中一石一梅似乎来自僻静清幽的山中古刹，梅花的香与林间的绿、寺墙的红相互映衬出的禅意，都成了托钵僧的背景。他博古通今，诗中善于用典。《山寺远钟图》上有一首题诗：“谡谡寒涛岭上松，风回听得有疏钟。山僧不管门前事，一任闲云过别峰。”首句中“谡谡寒涛”取自清代宋琬《秋霞圃杂咏》中的“谡谡鸣寒涛，凭高阅吹万”。

　　古人诗词中的意境成为梁崎绘画创作的灵感来源。用前人的诗和自己的画进行搭配组合，也是他创作的一个特点。有一幅竹石扇面，上题两句诗：“倘遇伶伦制为笛，春风吹出太平歌”，便是取自吴昌硕《竹石图》两首题诗中的一首：“一竿寒绿影婆娑，雪后萧萧近水坡。倘遇伶伦制为笛，春风吹出太平歌。”他还善于借用古人的诗句为作品点题，如《山泉绕村流》取自宋代秦观《满庭芳·山抹微云》中“斜阳外，寒鸦万点，流水绕孤村”的意象。

　　赏梁崎的画，品其跋文，仿佛在面对一位古人，一名隐士——他正是褪去了人间烟火、隐居于闹市陋巷的大隐之人。梁崎的山水画，有远山近水的浩渺，有一河两岸的疏阔，有茅舍小径的清幽，有渔樵耕读的闲适，笔笔都散发出自然的味道，处处皆诠释着隐逸的调性，很朴素、不浮夸。

　　在梁崎心中有一个属于自己的陶渊明，他把陶诗的意境写入画中，再配上自作的陶意诗，成为其山水画创作的一种类型。他的自作诗中表达最频繁的就是陶诗意象，如俚句“耕凿在鸿蒙，结茅自为屋。但识桑麻乐，不问秦汉事”“孤僻厌尘嚣，结庐山身处。日暮耕事歇，读书适吾性”，等等，皆是配合画面主题创作的题画跋。“结庐”与“结茅”二词出现的次数很多，仅在《烟江载酒图》题诗八首中就出现四次。他用诗和画构造出自己的世外桃源，而在这个虚拟世界里，他便成了陶渊明。

　　梁崎的画归为大写意一类，殊不知他的诗文、书法亦同属于大写意。书法是传统文人的基本功，梁崎在书法上也造诣颇深。观其数篇墨书散文及拟古，功力深厚，行文流畅，不追求装饰效果，乃典型的文人书法。观其画中跋文，布局错落，风格与画面呼应有致。画风淡雅疏旷者，字体隽永，略显收敛；画风奔放雄浑者，字体开张，放纵不羁。当别人还在讲究笔法时，他便用无锋画笔写字，更是大笔小字，信手拈来，自如洒脱。

　　梁崎的画气象雄浑、意境悠远，有石涛、八大之风骨；诗文遣词平和、造句恬淡，有渊明、摩诘之余韵；书法功力深厚，朴素洗练，有鲁公（颜真卿）、傅山之古拙。三者结合恰到好处，化繁为简，使其画已入化境。这些皆源于其多年研学积淀下来的文化修养，体现出独具一格的文人气质。（原文刊于2025年1月24日《天津日报-满庭芳》 附图为梁崎先生作品 来源天津美术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