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木散记】冬天不像冬天的样子 | 何频

12月底，郑州的气温一连两天又超过了上海。28日，郑州最高温9度，上海6度；29日，郑州最高温10度，上海9度。

我以手机每日天气报告的记录为依据。如果把之前的记录全统计，京沪郑三地，本月郑州“最热”更多。

棕榈和凤尾丝兰都长疯了。——世纪初，郑州人还把凤尾丝兰误认作剑麻，它五一和夏秋之交两次开花。现在，4月里在清明谷雨之间第一次开花，凤尾丝兰很招摇地和骄傲的牡丹花相伴。然后，夏秋到冬天接着不停开花，甚至三九天春节期间还冲寒开花。本院二十多年的小树林变成了绿树坞，原本冬天11月底，杂树脱叶之后很显豁，直通通可以看到南边小街上，现在不行了，杂树之泡桐、皂角，懒洋洋12月中下旬才落叶完毕。林下棕榈、夹竹桃、小叶冬青、枸骨等等，蓬蓬勃勃，巍然不动，挡住了人们的视线——自然看不穿也看不透了！

白杨在郑州，有毛白杨和新疆杨两种。我看舒飞廉的专栏多了，才知道大叶青杨在孝感也叫白杨。新疆杨是《白杨礼赞》者，直条条往高处长，冬来11月齐刷刷脱叶很利索。毛白杨是本地品种，落叶迟，直追耐寒的国槐与柳树。但毛白杨与速生杨和大叶青杨因用途不一样，它现在不受待见，越来越少。速生杨、大叶青杨即青杨树，容易分割，用以制作板材及一次性筷子，用途广泛，是经济树种。现在中原地带的行道树和绿道树，包括高速公路两边用于隔离的绿化带，都是清一色青杨速生杨。小区靠近北三环，原是郊区，两头是一个村委会下属的两个自然村，南边黄家庵，北边隔着三环是马李庄。两头拆迁之后，经过六七年时间建设，现在新社区都入住了。马李庄和桑园附近，是我二十年来精神滋养地，树木花草，花开花落，气候暖化，大气污染治理，诸如此类知识，甘草居基本上是在这一带自学获得的。马李庄现在高楼林立，大路边特地保留了当年的一株老青杨，冬至到了，青杨树它老人家朝气蓬勃还青，和端庄安静的菩萨一般。间隔一双垂柳，若童子相伴，更似绿伞模样。

再往北，黄河花园口大雪节气当天上午，俨然柳绿花红——是蔷薇和树月季花好花红，河水则绿如春水；半月后冬至下午暖日斜阳，河对岸北裹头一带河水弯曲白哗哗的，波光潋滟映着日光。滨水的菜地，大白菜肥大，冬油菜和麦苗青绿若铺锦绣。柳树依然绿着。这些年，每年元旦新年，我要到家门口花园路上电视台门口观柳，对着绿柳披拂暗自感叹——柳啊垂柳，你就这样一意孤行长下去，慢慢会变成和花城广州那种行道榕那样，迟至开春落叶，三五天再生新叶像变戏法那样，那样我才赞你好样的！

2016年之前，法桐在郑州变红变彩色罕见。这之后，由于加大了空气污染治理力度，蓝天多了，空气日益洁净，大多数行道树之法桐，于秋冬之际变红——先黄绿，再金黄，继之变红；金红、金橙再褐红。刻下红叶品类日趋丰富，枫槭乌桕红，杉树红。水杉之外，池杉和落羽杉在东风渠生态文化公园和西流湖景区等，也连绵变红，持久美观。11月苏州天平山赏枫，范公祠一带好山水全是枫香树。枫香树在大别山里我看够了，满以为它坚持自己的地域性品格比乌桕要好，可是，郑州市区终于还是有了。绿荫公园不止是红千层，还实验性地弄了两棵美国枫香，经过几年时间考验，基本适应生长。冬至前我又去看，一红一青绿，红的红似火，热辣辣的。

草本何首乌与芄兰是姊妹爬藤。芄兰在《诗经》里也有。郑风是郑州一带，在河之南；卫风是河之北，正我老家所在。《卫风·芄兰》：“芄兰之支，童子佩觽。虽则佩觽，能不我知。容兮遂兮，垂带悸兮。”当年在山村给牲口割草，芄兰夏天开碎米小白花白花花的，老家人叫它捞饭秧，秧读“壤”的音。何首乌蔓延生长到郑州市区，则是近些年的事。《中华本草》一直记载它是仙草，根可滋养人的，如今和马兜铃因科学鉴定含有毒性，被国家药典打入另类。但它作为绿植观赏仍是不错的。以前过了霜降就落叶而枯了，今年它10月份才开花，花后一直绿到眼前。12月底甘草居南窗外面，我家为它在苦楝树上斜着竖一根竹竿，乌绿何首乌如龙似蛇，精神抖擞。甲辰龙年，乙巳蛇年，这一株何首乌春天复绿新生，夏天攀援而上，经历夏秋冬，生机盎然，绿在龙蛇之间。

那是2008年冬天，我拟叶灵凤《香港方物志》的手法写《郑州冬天的树花》，说寒林清冷，静水冻冰。12月公园里只有蜡梅、枇杷和柊树之花。

2016年1月，我之《冬树四花》曰：郑州“除了开稳当的枇杷花、蜡梅花、柊树和四季桂四种树花之外，还有山茶和山玉兰值得一说”。接着又说：“我是一个自觉的气候观察者。除了几本有代表性的植物学著作和花木书，手头还有本1987年出版的《北京气候志》，通过其中的统计不难看出，上世纪70年代是一个界限，北京冬天的极端气候指标，从80年代开始变化。90年代以来，江南的梅花，北京都可以露天栽种并开花了。”

国家气候中心当年在专门报告中说：1983—2012年，是过去1400年来最热的30年。

2024年元月，我在“五色土·知味”发表《冬季杂花生树》；12月续写《芙蓉拒霜暖冬色》，持续跟进报道。我惊叹道，冬来11月，古人说的“小阳春”，郑州居然又迎来树木开花之小盛期——枇杷、柊树、四季桂、蜡梅、八角金盘、木槿、山茶、山玉兰、凤尾丝兰、月季花、红木香，等等。特别要说说古老的木槿花，《郑风·有女同车》“有女同车，颜如舜华”者也。以前木槿开花到中秋节，刻下开到立冬过后，12月木槿还不落叶。11月中旬，我去江门参加暨南大学教授、老同学曹云华的新书《观念共同体：海外客家人的文化认同》之发布会，南粤花正好，美丽异木棉、洋紫荆、火焰花、决明黄槐、朱槿、红千层、木芙蓉、夹竹桃五彩缤纷；蓬江两岸连绵草花似华锦带。回到郑州，天气还不冷，小区与公园里，南方草花翠芦莉、马缨丹、长春花、绣球和雄黄兰还在开，两地一模一样。最典型，郑州绿荫公园大门口移栽一株南方的红千层，12月中旬，我约好友去那里探梅，看蜡梅开得怎么样，料不到那株红千层叶犹绿，树梢开花后还结籽了呢。

去年冬天，郑州雪多，并没有压倒“最热”的结论。今年至此，元旦新年“飞雪迎春到”是愿景。

曰，2015至2024是连续最热的十年。前不久，美国外交协会网站评述本年影响世界的八件大事，头三条分别是：唐纳德·特朗普赢得美国总统选举，中东剧变，气候继续变暖。气候暖化问题，排在“人工智能的发展继续令人震惊和担忧”等之前。

气候暖化在郑州，实实在在，表现甚为突出！

2024年12月29日于甘草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