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门的诅咒：曹操的失败，依旧关乎我们每个人的命运

【拙作《曹操的自白书》已于本月由广西师大出版社出版。以下为我对于这本书的主题的一个阐释。】

我在看《三国演义》的时候，始终耿耿于怀的是华容道。

关二爷到底是怎么回事？如果不是他一时心软，那么曹操就必然引颈就戮，刘皇叔光复大汉的事业就此顺理成章，还有后来的三分天下什么事？

诸葛亮就明明是事后诸葛啊。明知道关羽会感念旧恩，放过曹操，为什么还要派他去守一夫当关的华容道？

当然，后来我知道了，这是假的，虚构的。曹操败走华容道，华容道上无关羽。

令人好奇的地方出现了。两千年来，曹操是中国历史上最白的白脸，没有之一。人人都恨曹操，起码是《三国演义》里的曹操。

但是比曹操恶，比曹操奸，比曹操狠，比曹操更加无所顾忌的权臣，奸臣或暴君，比比皆是，为什么只有曹操成了千古奸雄第一人？

1.

曹操是寒族，按照陈琳在《为袁绍檄豫州文》中的话说，是“赘阉遗丑”，宦官的后代。

这篇檄文里还披露了一个在《三国演义》或者大多数人都并不了解的一个事实：曹操的起家靠的是袁绍，并且在行将覆灭的时候，又是袁绍派兵给他，重振了他的事业。

曹操起初只是世族的一个小弟。依赖于世族，依靠世族的帮助，才在危难重重的豫州落下脚来，拥有了与诸多诸侯抗衡的力量，并最终可以挑战世族真正的领袖袁绍。

荀彧，孔融和崔琰都承认，曹操是一个有才能的人，所以他们都愿意归附在曹操的旗下，共同辅佐曹操，恢复汉室，重建天下。

但是仅此而已。他们对曹操始终是有戒心的，或者有条件的。

曹操只是在世族力量扶持之下恢复汉朝的工具人。当他打败了袁绍，成为真正独步天下的王者的时候，他应该做的是，遵从与联合世族的力量，重建世族的天下。

但是曹操却拥有了自己的意志。他要重新分封五爵，勘定九州，制定制度，吸纳平民。

这不是他的地位所应当做的事情。荀彧、崔琰都对此有隐约的反对，但是孔融是说的最清楚的。

我并不认为曹操有那种超越时代的自觉性，想要做所谓阶级平权的事情。但他确实有意识地想要削弱世族对于整个国家的控制权。求贤三令的目标，就是要稀释世族在整个统治阶层中的比例。

但是更直接的办法，就是让世族闭嘴。所以他杀了三代世族领袖，旧时代的孔融，中生代的崔琰，和新生代的杨修。

他甚至想要用性格与自己更加相似的曹植来替代和世族走得更近的曹丕。

但他始终逃不出世族的五指山。在曹操秘密征询意见的时候，崔琰却露板作答，公开反对，他就是要告诉曹操，没有世族力量的支持，曹氏整个家族的事业都会被颠覆。只能选曹丕。

曹丕并没有辜负世族的栽培。陈群担纲制定的《九品官人制》，就是世族彻底掌握国家政权的起源。它不仅垄断了官员选拔的通道，甚至基本上也垄断了读书的通道。

曹操的骂名基本上就是从此时开始。

到后来连老百姓都要骂他。因为修史的，还是世族。

他是自从汉朝世族制度建立之后，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最凶险的敌人。只有把曹操钉在历史耻辱柱上，世族的正当性和正义性才能得到认同。

2.

弗兰西斯·福山有个理论，身份政治。白人，黑人，亚裔；男人，女人，变性人。你的身份是什么，决定了你的政治立场。

中国没有这种区分。但是家族、出身、血缘，是中国式身份政治。

曹操就踢到了这块铁板。

士农工商，世家寒门庶民，这是中国式身份政治的秩序，最根本的秩序是不能被打破的。

世族大家，甚至连改朝换代都不在乎，而在乎的是世族必须保持国家的控制权与资源分配权，也包括了话语权。

曹操所对抗和企图改变的，就是这种身份政治，所以，他注定要失败，要被道德抹黑，要成为千古奸雄。

寒族并不是没有可能改变自己的命运，但是必须屈从和归附于世族，才能成功。比如曹丕，比如杨坚，比如李世民。

在朱元璋的时代，世世代代掌权的世族虽然没有了，但是起而代之的儒家世族还依旧存在，并且日益强盛。朱元璋先是依附，后来是屠戮。所以他的名声也不太好。明武宗的名声也不太好。

中国式的身份政治从来没有真正离开过我们。

马老师也是出身寒门，他已经成为了全球数一数二的企业家，但是他的名声就不太好，已经被标签化为资本家了。其它的，像许皮衣，杨碧桂就更不在话下。

寒门与庶民出身的子弟，都只能是工具人。他们可以创业，赚钱，当官。但是他们必须感恩戴德，匍匐在世族的脚下。试图获取阶级跃迁的终极通道，就必须与世族妥协。

这代人成长于全球化时代之中，他们不懂世族政治。

所以他们和曹操一样，都成为了失败者。出走，囹圄，破溃。

中国式身份政治从来没有离开过我们。

寒门的诅咒是贯彻始终有效的。

低端人口清出中心城市，中产阶级中年下坠，寒门难入985211，博士考公从底层做起。这都是中国式身份政治在新时代中的景象。

中国式身份政治是前现代。解决的方法是市场化。也就是破除世族的垄断地位：政治垄断、市场垄断、机会垄断。无论血缘，无论出身，无论家族，所有人在市场之中获取自我的跃迁之道。

40年市场化之后，我们又重回世族垄断时代，回到中国式身份政治的窠臼之中。道理并不难懂，因为世族要夺回权力与资源的分配权。

曹操的失败是一种宿命轮回，2000年之后，我们发现仍然无法逃脱他所受到的身份诅咒。

他的失败，依旧关乎我们每个人的命运。

3.

《曹操的自白书》所写的，是一个理想主义者在人生的道路上，如何被扭曲、被误解、被背叛的故事。

在这个故事中，不同与《三国演义》的是，它每一个字都是来源于历史的记载。

它的真实性还在于，每个人都不是脸谱化的，邪恶的或者简单的。汉献帝、袁绍、刘表、刘璋、刘备、孙权，他们每个人都尽心竭力，每个人都胸怀大志，每个人都聪明睿智。他们都想要创建一个不同于以往的新世界。

但是他们和曹操一样，他们被历史所困囿，被偶然所左右，被时代的湍流所淹没，一群聪明而英勇的人，终于把当时的整个国家，变成了一个人间炼狱。

这又何尝不是一种隐喻。当一个国家和民族的命运，被一小撮世族大家的人所通盘掌握的时候，它的颠覆与堕落，就已经是命定的。

中国要跳出身份政治的轮回，始终要回到现代化的市场社会之中来。把自己向世界开放，把国家向所有人群开放，把机会向所有的平民、庶民开放，跳出少数政治，走向多数民主。

寒门的诅咒是两千年来中国政治颠沛反复的病根。权力的垄断与独享，造就的是对社会的盘剥和虹吸，社会疲敝，而世族兴盛。

破解它，就是进入现代社会，进入市场法则。但是我们所见证和感知的历史，就是不断循环表演三国的悲情戏码。因为2000年来，我们从来不曾逃出世族的地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