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之趣

吴昌勇

我曾以为，石头就是未融化的泥土。你看，那漫山遍野的石头，如森林般茂盛，如浪潮般汹涌，如大地的骨架般壮实。更愿意诗意地认为，每一块有名无名的石头都是阳光留下的脚印，深的、浅的，大的、小的，密的、疏的，繁若星辰。

在乡间，石头是一个温情脉脉的词语。老辈们形容自己的儿孙，和石头一样不懂得变通，没有心计。其实，另一层意思是，这些晚辈是有棱角的，朴实，本分，经得起敲打。也有人索性为刚出生的男娃起名为石头，小时候是小石头，规规矩矩、周周正正，经得起摔打；老了就是老石头，经得起世事，也扛得住风浪。

也许应了老人们的期盼，有些唤作石头的孩子，长大后就成了石匠，一门心思盘弄大大小小的石头。石磨、石碑、石槽、石门墩、石碓窝、石碾子，这些或大或小、或方或圆的石器，成为乡村生活必不可少的物件。石匠就是石裁缝、石大厨。一块石头，在石匠手里就是一块上等材料，是绸子缎子还是毛呢子，是萝卜白菜还是葱姜蒜，他们打眼一看，能派什么用场便已了然。

和石匠一样，打小和石头一道长大的乡间百姓，人人都是摆弄石头的高手。他们将大小、形状不一的石头刨出来，砌成一道道整齐的石坎，在山腰垒出一块块梯田。他们用钢钎和铁锤搬运沉重的石方，在向阳的宅基地砌石墙起新居。这样的石墙是乡村艺术的最高境界，每一块石头都巧妙地摆布在一起，相互交错，相互拉扯，相互支撑。巧手的石匠，凭着经年积累的经验，抡起手中的铁锤，敲打出想要的长宽高，将石头优秀和积极的一面敲打出来，也将精神和硬气的一面敲打出来。

山野中一些有灵性的石头，懂得如何热情地留住身边的植物和动物。这些石头是和气的，亲善的，铺满阳光的脸庞满溢着亲近感。它们的周身裹满青苔，洁白的苔花让近乎金属质感的石头升腾着热气。乡间老者的记忆里，也留存着一些有年岁、有故事的石头。这些石头是他们的长辈，在老早老早之前，曾经演绎过一个个美丽的传说。劳作之余，后辈顺着传说中的那份美好去亲近，在长久的站立中，努力还原当初那个魂牵梦萦的场景。

山上的石头，笔挺也粗犷，温存也细腻。生长在石头上的草木一脸傲然，修长的根须像道道闪电，毅然投入石头的缝隙里，生长出石头一样的坚韧顽强。山下的石头是溪流一手养大的精灵，是和鱼虾一道嬉戏的伙伴，有着鸟雀一样温存亮滑的羽毛，唯有清流能够拨动它们的心弦。一串串叮咚作响的音符，和流水一道传唱到更远的远方。

高山流水，是大自然的骨和血，亦是苍茫大地千万年咏叹的平仄诗行。血脉相连的一汪情感，让每一块石头都在感恩于水的滋养，水的冲刷，水的亲近。山水相拥，让万物的双眸脉脉含情，也让日月和四季的轮转生生不息。

《 人民日报 》( 2025年01月18日 08 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