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年最最期待，果然值！

吴泽源

阿莫多瓦获威尼斯电影节金狮奖的最新作品《隔壁房间》终于上线了。

似乎只有四个字能形容这部片给我的观感：赏心悦目。

一部电影给人带来如此观感，本身当然不是问题，甚至是优点。但如果这部电影讲述的问题是绝症和安乐死呢？一切就变得复杂了。

在处理沉重的话题时，导演能否采取轻盈优雅的拍摄方式？

在给出观点之前，让我们先关注影片讲述的故事。

英格丽（朱丽安·摩尔饰）是一个成功的中年作家，刚刚写出一本与死亡焦虑相关的小说，却随即得知自己许久没有联系的老友玛莎（蒂尔达·斯文顿饰）已罹患癌症，病情严重。她立刻去医院探望玛莎，在病床边聆听曾是战地摄影师的老友讲述了许多人生故事。

两人离别时玛莎情绪乐观。然而当两人再次见面时，玛莎却沮丧地向英格丽交代了治疗的新情况：实验药物没有在她身上起到理想效果，她即将进行化疗，变得形容枯槁、难以辨认，这是骄傲了一辈子的她无法接受的事情。

决心结束自己生命的她进而请求英格丽在她余下的日子里陪伴她，并且在她为自己执行安乐死时与她同处一栋房子（这也是片名「隔壁房间」的来由），给予她心理慰藉。短暂挣扎之后，英格丽同意了请求。

影片所聚焦的，就是这样一个与死亡、痛苦、自我身份的消散，以及终结自己生命的权利相关的严肃故事。但与之前讲述那些奇情故事时一样，阿莫多瓦在讲述这个死亡故事时，依然没有故作严肃，甚至设置了许多舒缓人们心情的笑点：

英格丽在听完玛莎和她女儿的爸爸的旧事后询问玛莎：「那你女儿知道这些事吗？」这个问题原本单纯，但因为阿莫多瓦在上个镜头里还在呈现玛莎和男友为爱鼓掌的闪回，此问题出现的时间点就显得极具喜感，玛莎听到问题后的表情更是加强了这一效果。

当玛莎向英格丽提及同事的一段风流韵事时，她自己在闪回段落中的八卦表情，也能博得我们一笑，并不由自主地联想到我们自己观看一部阿莫多瓦电影时的表情。

而当即将见证玛莎死亡的英格丽为了排解压力去健身房锻炼时，阿莫多瓦又给出了一个极其古怪的机位，让英格丽的纤细双腿与健身教练的壮硕双腿在画面中形成悬殊对比。

这个镜头放在它所处的故事语境中，显得一点都不合时宜，却的确让人莞尔。

以上细节都能体现出阿莫多瓦的创作态度：他并不想用沉重的语调讲述一个严肃故事，恰恰相反，他想在英格丽以及我们这些观众与玛莎共度的时光里塞满欢笑，即便这是属于玛莎的最后一程。

但在《隔壁房间》里当然不只存在幽默。这部电影中还充满了美，从阿莫多瓦标志性的鲜艳配色，到两位女主人公穿着的入时衣装，再到洒入玛莎租住的乡间别墅的阳光，窗外令人平静的风景，和阿莫多瓦在片中致敬的一幅幅经典油画，影片的每一帧画面，都值得被截下来当做壁纸。

片中，英格丽（和玛莎）的前情人达米安是一位学术界明星，四处向世人宣扬自己的末世理论。值得玩味的是，达米安的理论并不缺乏说服力。当英格丽问他：「你还去画廊吗？你曾经那么相信艺术的力量」时，他回答：「就算世上的所有诗人同时坐下来写关于环境危机的诗，也救不了哪怕一棵树。」

但阿莫多瓦显然不同意达米安的观点。他依然笃信艺术的力量，这也是他在片中致敬著名画家如安德鲁·怀斯、爱德华·霍珀、乔治亚·奥基弗和安东尼奥·洛佩斯的原因。

上述画家的经典作品，为片中的戏剧性时刻提供了视觉方案：怀斯的《克里斯蒂娜的世界》和霍珀的《铁道边的房子》，是玛莎男友死亡场景的视觉基础；而霍珀的《阳光下的人们》，则是玛莎在别墅庭院中重点镜头的视觉参照系。

《隔壁房间》

值得一提，与霍珀的冷峻疏离风格不同，阿莫多瓦对类似情景的处理要明亮温暖许多。

霍珀的《阳光下的人们》

当我们讨论支持安乐死的理由时，大家总会提及对无谓痛苦的抗拒，和对病患尊严的保留。而阿莫多瓦似乎在通过《隔壁房间》提出如下观点：在面对不可战胜的死神时，我们不仅仅有必要保留身心的宁静和个人尊严，也同样有必要保留我们仅存的美。

玛莎在片中显然不愿演化为被病魔摧残的非人类模样，所以在还能保留原本容貌的最后时分，她化上妆，涂上口红，穿上自己最美的衣服，在自己能遇到的最明艳天气中拥抱死亡。如此死亡方式，在常人眼中或许显得过于精致刻意，但在一生追逐美的专政的阿莫多瓦的镜头下，这个结局好像也是必然的结果。

影片似乎应当就此打住。但阿莫多瓦没有这么做，他还有话要讲。在一场在节奏层面致敬希区柯克《惊魂记》的审问戏过后，英格丽回到别墅，准备收拾行李回纽约。就在此时，玛莎的女儿米歇尔也出现在别墅中。

阿莫多瓦对这个时刻的揭示，依然极具他标志性的情节剧风味，然而这没有让故事走向媚俗，恰恰相反：情节剧元素的引入，使得故事与我们所熟知的现实之间拉开了更大距离，从而进一步消解着故事的故作严肃和自我中心感，让大家意识到：玛莎的故事并不是唯一的故事，她虽然在经历病痛，但她远远不是世界上唯一一个正在被痛苦折磨的人。

她的故事不过是诸多故事中的一个，她的生命，也不过是生生长流的海洋中的一粒水滴。

《隔壁房间》绝不轻浮，它有着属于它的沉重和催泪时刻，但它从未沉溺在沉重与悲伤中，它永远试图让我们看到除了无尽黑夜之外的其他可能。在我看来，这正是阿莫多瓦作为一个叙事者的动人之处，同时也是他的智慧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