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力余|陇右岑峰绽素梅 ——张改琴联语略评（下）

风格之多元。风格是艺术创作体现出来的相对稳定、能反映时代风情和艺术家学养、才情、功力的美感特征，也是艺术创作高度成熟的标志。风格与意境有相通之处，也有一定区别，风格是生命精神的物化，偏于势，偏于色调；意境是情与景、情与理交融为一的形态，偏于象，偏于风神。张改琴的联语创作已臻高度成熟，风格意境圆融自然。简而言之，既多铁马秋风之壮气，又饶杏花春雨之柔情，情感的丰富性形成风格的多样性。

张改琴是西北高原走出来的艺术大家，古人笔下那雄山大壑、白草黄沙、落日长烟、朔风边月等意象化为了一种潜意识渗入思维深处，崭新时代改天换地的场景、日新月异的变化给她心灵的震撼，这一切的一切化为了她的画魄书魂，体现一种巾帼不让须眉的豪气逸气，形成多元风格。联境时现如霆如电、如决大川、如奔骐骥的豪放之美，浑穆之美。“万里烟波萦古塞；千秋风雨踞雄关”（《万里·千秋》联），仿佛让我们纵览了雄纵苍凉的边塞风光。黄河之浩荡、石林之苍茫令人油然而生一种浑穆之感：“石色苍茫浑地脉；河声激荡振天心。”（《黄河石林》）黄山的云雾，松海的涛声，使她激情澎湃、胸次如洗：“雾气腾腾，眼下翻江倒海；松涛阵阵，耳边虎啸龙吟。”（《黄山云雾》）她赞颂人民军队气吞万里如虎的英勇气概：“守来万里金汤固；何惧一身铁甲寒。”（《八一建军节》）陶醉艺术的雄辞壮彩：“笔蘸砚池翻大浪；神驰墨海起游龙”（《笔蘸·神驰》联）“波澜笔下追秦汉；气象池前迈晋唐”（《书情》），表达对清雄古雅艺境之神往，仿佛有一种穿越时空的力感气势。

张改琴温柔善良，灵慧细腻，以自然之眼观物，以自然之舌言情，联境时见如霞如烟、如沦如漾的婉约之美、清纯之美。诗人这样表达一片愫心，风格清新自然：“一片清幽月光泻；万般洁素雪花飞”（《一片·万般》），“闲云野鹤天然趣；朗日清风自在心”（《闲云·朗日》联），从月色琼花、闲云朗日中映射出诗人高洁的情怀，幽雅的性格。高原受佛教文化，尤其受藏传佛教精义的影响甚深，艺术家在潜意识中追求清空、静谧、淡远、虚灵的审美情趣，有些佳品体现静谧的禅意：“万壑无声山静处；一蝉独唱日高时”（《万壑·一蝉》联），“一垂清露观云影；万顷平波留鸟声”（《一垂·万顷》联），以动衬静，以有声衬无声，意象恢宏，境界清宁，是艺术家胸次情怀的写照。一片闲云、几朵落花触发诗人的联想：“云来云往观天意；花落花开任自然。”（《云来·花落》联）诗人着意追求诗画交融的清幽韵致：“清池荡墨寻佳句；细雨沾毫摛锦章”（《作诗有感》）诗人深爱自己的晚辈，鼓励他们发奋进取：“十二载栉风沐雨，思朝暮无辞，长磨璞玉；两日间临考挥毫，看鱼龙变化，好炼真金。”（《高紫仪高考》）

理趣之幽邃。艺术美在抒情，美在诗意，也美在理趣，美在哲思。诗书画艺术以鲜活灵动的意象、丰富浓郁的情感、圆融瑰奇的意境愉目畅神，而其内蕴是理趣，是哲思。张改琴善于以联语论述艺理，她的论艺联品质优而量多，这是一大特色。沈鹏论艺，强调对真善美的追求，强调儒释道哲学对艺术意境的渗透。离开了理趣哲思的渗透，艺术大厦就缺少内在支柱，营构的意境不能拓展出丰美广阔的想象与联想的空间。屈原创造的“美人芳草”的比兴传统，是华夏艺术的优秀传统，往往寓情于景，寓理于象。联语简约，情感浓缩，异彩纷呈，气象万千，而其内核深蕴了理趣。读唐诗宋词的名篇佳作，无不有理趣哲思深蕴其中，但这种理，是诗化了的理，写意化的理、具象化的理，绝非简单的概念图解。

感恩时代。诗人是陇原大地的女儿，是在红旗下长大的艺术家。她的大量联品歌颂故乡、歌颂祖国、歌颂英烈，含蓄地告诉读者一个真理：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新中国，紧跟党走，前程锦绣。“昔日河西，飞沙走石长惊眼；今朝戈壁，湿地绿洲可润心”（《昔日·今朝》联）联语描写大西北的今昔变化。数千年来，大西北寓目的是黄沙白草，冷月寒光，而通过数十年的改革开放，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而今绿洲处处，水草丰茂，这种景象的描写讴歌伟大的共产党率领中国人民创造了人间奇迹。“廿七国凉州盟集，共计鸿猷开锦绣；两千年丝路重来，复兴华夏著恢弘。”（《一带一路》）这是对：“一带一路”倡议的热烈歌颂。“一带一路”旨在借用古代丝绸之路的历史符号，高举和平发展的旗帜，共同打造政治互信、经济融合、文化包容的利益共同体、命运共同体和责任共同体。诗人多首联语歌颂了这一伟大构想实施以来出现的巨大变化，艺品体现强烈的时代感。

歌颂祖国。爱母亲、爱故乡、爱祖国的情感往往是连在一起的，优秀的艺术家首先是爱国者，热爱伟大时代、热爱故国山川、热爱悠久文化，张改琴的创作表达了爱国深情。诗人景仰民族的始祖，以礼赞黄帝陵为题材创作了多幅联品，歌颂中华文化的历史悠久。试读《黄陵·其二》：“顶天立地，苍松百丈传功德；自古至今，始祖千秋佑生民”，歌颂先哲英勇无畏、发奋图强的精神。强调同心同德，共报明时：“相倾肝胆同舟济；不负河山满眼新。”（《全国政协75周年庆》）甘肃是长城资源大省，境内长城总长度为3654公里，居全国第二，有秦长城、汉长城、明长城，嘉峪关为天下第一雄关。张改琴的诗文中多次写到长城，诗人歌颂长城，表达了对伟大祖国的热爱之情：“东临山海雄，二万里长城此地绵延开旧域；西出嘉峪阔，两千年历史今朝更迭始新天”（《长城》）这是17字长联，凌空鸟瞰，长城如巨龙蜿蜒于崇山峻岭之间，那磅礴的气势仿佛要冲破云霄，每一块古老的砖石都承载着岁月的厚重与历史的沧桑，于天地之间诉说着往昔的烽火硝烟。长城象征着中华民族的伟大意志、力量和勇气，以及坚韧不拔、团结协作、爱国和平的精神。

启迪哲思。有比较才有鉴别，联语以反对为上，“反对”不仅仅在形式上构成意象、音韵的映衬之美，在内容上更容易构成相映生辉的哲思之美：“宽以待人，拓心头大道；严而律己，畅天下和风”（《宽以·严而》联）论述修身之理，对中华文化尚“和”理念高度肯定。“众善奉行，皆成菩萨；诸恶不作，便是好人。”（《从善·诸恶》联）让人想到释家仁爱众生的情怀，那些贪腐分子哪有一丝一毫仁慈利人之心？“自信无须狂妄态；谦虚何必猥卑姿”（《自信·谦虚》联）“遇事长于宽外想；做人应在细中磨”（《遇事·做人》联）论修身养性之道，深见哲思。“官吏、平民、老板、入院中皆为病号；门岗、护士、医生来房间都是权威”（《官吏·门岗》联）表达对人格平等观念的赞赏。“读通无字书，身心安泰；踏破红尘路，名利云烟”（《读通·踏破》联），赞美超旷情怀。

深悟艺理。作为艺术家，以联语阐述艺理当然一语破的，发人深思：“每把阳光心海洒；长将生意墨池求”（《每把·长将》联），表达对清新明丽意境的神往。“五色墨花开雅境；几行笔意起清风”（《五色·几行》）表达对尚雅传统的珍视。“文笔纵横，从苦雨涩风出；才思敏捷，自艰难坎坷来”（《文笔·才思》联）强调艺术的高境从艰辛中求得，让我们想到“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的名句。一切艺术以音乐为指归，诗人有多首联品状绘音乐意境：“一缕轻风拂面；无穷清气萦怀”（《听琴》）琴声悦耳，洗涤心埃。“天际渺仙音，至柔至美至情至性；耳中闻妙乐，如诉如嗔如笑如倾”（《听<扎基拉姆>》），“扎基拉姆”是藏传佛教中一位重要的护法神，被视为吉祥天母的化身，河垅文化中有多种艺术形式歌颂扎基拉姆，此处应指与这一内容相关的佛教音乐，旋律给人以如泣如诉、如怨如慕、如歌如笑、余音袅袅、不绝如缕的美感。此联佳妙，上联重用四个“至”字，下联重用四个“如”字，构成句中排比，强化气势与抒情，让人想到袁宏道在《徐文长传》中的名句：“故其为诗，如嗔如笑、如水鸣峡、如种出土、如寡妇之夜哭、羁人之寒起。”“笔下风霜，田野四时呈素雅；幅中天地，山川万里染苍黄”（《笔下·幅中》联）强调了外师造化、中得心源对艺术创作的重要性。

张改琴的联境豪宕清雅、朴茂幽深。诗人登高自卑，谦冲自牧，以半个多世纪的艰辛探索攀登艺术高峰，收获丰硕的成果，其联语创作为艺术意境的形象表达。书法以自作诗联为载体进行创作，抒情浓郁，彰显文化底蕴。各种书体都有相对独立的抒情功能，而载体的选择极为重要。物化形式对载体的抒情切入点大致有四种：正向切入、侧向切入、反向切入、移情切入。写自作诗往往是正向切入，对各种切入点能自由地把握，更使创作体现鲜明个性与时代感。张改琴数十年俦毫颖而侣楮墨，醉诗书而湛天机，故而诗词、书法、绘画形成了圆融意境，用生命热血铸就了精神图腾。有必要指出，书法家用自作诗联为载体进行创作，是极不容易的，诗词没有达到工稳幽雅之境界不能做书法载体，书法意象是典型意象，着一丝尘土，便非佳品。因此，书法家若以自作诗为书品载体，必须审慎思考，不能盲目自信，徒有躯壳的自作诗反煞风景，还不如抄写唐诗宋词稳妥。张改琴胸襟坦荡，治学治艺严谨，自云缺少超群的悟性，观其联境灵烟缥缈，意境幽深，方知才情功力是从苦学苦炼中来。

张改琴是卓越的书画家，这些联品往往与她的书法、绘画构成和谐的整体，强化了艺术品的抒情色彩、文化底蕴。张改琴为推进大西北艺术的发展、文化的繁荣作了较大的贡献，她的创作体现了优异的综合素养，付出的汗血之多是可以想见的。深品其联语，对弘扬尚清雅、尚崇高的美学传统意义深远。试以《读张改琴联语感赋》小诗三首作结：

之一

写心写意两行诗，笔底风生万象驰。

白塔黄河嘉峪月，天机流淌化清辞。

之二

古国烟霞养絮才，诗文书画境宏恢。

风云半纪勤求索，陇右岑峰绽素梅。

之三

墨渖淋漓诗作魂，清新豪宕系灵根。

丹诚同掬酬华夏，万里苍穹腾巨鲲。

（作者系湘潭大学教授、荣宝斋沈鹏诗书研究会理事、沈鹏介居书院院聘艺术家、文化学者、著名诗书画美评家、诗人）

张改琴，女，甘肃省庆阳县人，1948年9月出生，中共党员，全国政协委员、政协甘肃省委员会常委、政协甘肃省委员会科教文体卫委员会副主任，第六届中国书法家协会副主席，中国书协隶书委员会主任，中国书协妇女工作委员会主任，甘肃省书法家协会名誉主席，中国美术家协会会员，甘肃省文史馆馆员。2006年被省委、省政府授予甘肃省优秀专家称号，获甘肃省“敦煌文艺奖”；2009年获省委、省政府颁发的“突出贡献奖”，2010年获“全国三八红旗手”称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