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墙里也有蓝天和阳光

中青报·中青网见习记者 席聪聪 记者 蒋雨彤

放眼全国，坐落于城市中的监狱都不太常见，浙江省女子监狱就是其中之一。它所在的区域，是杭州市主城区，把监狱设在这里，一名在附近住了20多年的杭州阿姨却回答“这么多年下来，不但没有发生过什么事情，反而感觉有这么多警察在身边，更安全了！”

不害怕，反而觉得更安全，这份安全感源于40年的监管安全。

浙江省女子监狱的民警们始终相信：高墙只是暂时区隔开犯人与常人，但绝不会挡住蓝天和阳光。

浙江省女子监狱民警在训词下敬礼。浙江省女子监狱供图

“用自己的心去融化她们的心”

浙江省女子监狱地理位置特殊，押犯情况比较复杂，长刑期罪犯占比较高。

“每到节假日或重要活动，我们都会主动对标、主动加压，守好自己这一块地。”浙江省女子监狱教育改造科科长张旭琴对中青报·中青网记者说，“虽然大多时候都是平平淡淡，但有时候想想看，这份工作真的也不太容易。”

改造人，的确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多年下来，浙江省女子监狱指挥中心教导员郑彩飞发现，和男犯比起来，女犯有着突出且明显的特点——心理脆弱、心理波动更加频繁，总是感觉愧对家庭特别是孩子，从而产生或消极或对抗的情绪。如果放任不管，久而久之就会出现抑郁等心理问题。

很多时候，亲情是解开罪犯心结的“良药”，对于女犯来说更是如此。为了用好这剂“良药”，女监民警下了不少工夫。

一天，罪犯曹某在宿舍门口“情绪晴雨表”上标注了“红色”，危险性评估也显示其抑郁系数较高，有一定的自杀倾向。随后的心理疏导中，监区心理咨询民警得知，曹某赌博入狱后，女儿一直怨恨在心。如今女儿来信马上要举办婚礼，但曹某因为自己不能亲眼见证而懊悔自责，失去了改造的动力。

女监民警开始琢磨着让曹某亲手绣一件嫁衣送给女儿，搭起母女俩之间的桥梁。行动起来后，不少罪犯也加入了这个队伍，帮着画图、制版、裁剪和缝纫……最终做好的那件红色旗袍上，有云锦底纹绣花，还有一对蓝色鸢尾花。

罪犯曹某正在为女儿缝制嫁衣。浙江省女子监狱供图

视频会见当天，曹某对着镜头缓缓展开了这件红色旗袍。镜头另一边，女儿已经泪如雨下：“妈妈……我今天本来不想哭的，想提前穿着婚纱让你看看我结婚的样子，没想到你还能送我嫁衣，特别好看，谢谢妈妈！”

有个细节一直记在曹某的管教民警郑彩飞心里。她知道，旗袍的尺寸是曹某根据平日会见时对女儿身材的观察估量的。曹某女儿对她说，这件旗袍穿在身上不大不小刚刚好，“说明妈妈心里有我，之前短暂的会见一直想着我、念着我，所以才能这么合身”。这件“高墙”里制作的嫁衣，解开了曹某和女儿心里的疙瘩，也给曹某带去了憧憬。

女监民警总能轻而易举就讲出几个在自己手上被改造成功的典型案例。郑彩飞觉得，虽然有时候对罪犯和其家人这种帮扶，已经超出了自己的本职工作，但“只要从矛盾化解的角度出发，发现早一点、介入快一点、化解深一点，从源头上解开了她们的心结，那就是本职工作”。

“改造人是最难的。除了立规矩，要想真正把她们的思想转化过来，需要监狱民警们‘用自己的心去融化她们的心’，一个罪犯一个方案，想尽一切办法，教她们做人，把她们往回拉。”浙江省女子监狱副监狱长施金烨感慨。

“希望她们往前走”

面对曾经迷失的灵魂，女监民警不光要教她们怎么做人，还要教她们懂法知法，提升文化水平。

为此，具有教育学背景的女监民警化成“白玉兰讲师”，按照初高中学科课程设置，编排了教学计划和学习任务。像色彩搭配、美容美甲、茶饮品鉴、糕点烘焙等技艺类课程，很符合教育改造工作实际。女监民警还会邀请专业老师进监教学。“只要想学，就会帮助她们找平台和机会。”

施金烨说，“我们要教授她们一项技能，刑满释放后可以养活自己，不再重新犯罪。如果不能养活自己，可能还会再犯罪。”

教什么技能，要深思熟虑。杭州有“丝绸之府”的美誉，从“植桑养蚕”到“破茧成蝶”，丝绸的形成过程恰好有着“焕然新生”的寓意。结合这一地域特色和女犯喜好，浙江省女子监狱打造了丝绸文化教育改造品牌，与浙江省文化馆、非遗馆合作，开设丝绣、茶艺、剪纸、美容等30余门特色课程。

浙江省女子监狱丝绸文化展陈中心展出的女犯作品。浙江省女子监狱供图

开始筹划这些改造项目时，有些女监民警“思想也没有那么统一”。有的人质疑，“为什么要搞这个东西？每天做好基本的工作就好了”。工作推开以后，女监民警们慢慢发现，好逸恶劳的人拥有了勤劳双手，好吃懒做的人成为劳动者，她们也能从中找到自己的价值、改造的“乐趣”。张旭琴意识到，“这应该是把教育改造理念根植到罪犯心里的好办法。”

效果是慢慢显现的。罪犯们看到自己绣出的作品时，第一次感觉“自己还可以是个有用的人……”这也让女监民警们更加坚定，要继续坚持走改造人的路子。

在施金烨看来，“对罪犯实施惩罚与改造，最大的目的是，让这些曾经犯过错误的人，成为一个对社会有用的人，希望她们的人生继续往前走。”

“像那白玉兰一样芬芳”

这群“特殊的园丁”，尤其需要家里人的支持。

顾安杰的妻子李茜，是浙江省女子监狱的一名民警。当初，两人是通过相亲认识的。“这样好看的姑娘，怎么也成了老大难？”顾安杰后来才知道，“原来那些追求者，都是被她的职业给吓跑了。”

为了让家属更了解民警的工作环境和要求，每年，女监都会以“监狱开放日”的形式邀请家属参加。

顾安杰也参加过一次。当时的场面是，台上的妻子忙着演出，他们几个丈夫在台下吐起了槽。有的说：“5年没有一起吃过年夜饭了。”也有的说：“因为异地，又不常见，孩子经常都要管妈妈叫阿姨了！”……他调侃，“台下吐槽一个比一个厉害，可到了献花环节，丈夫们脸上的笑容一个比一个灿烂。”

李茜常会为没能多陪陪儿子感到愧疚。但顾安杰记得很清楚，儿子曾经和他说过，“长大了也要当警察”，“因为当警察很帅，还可以常常和妈妈在一起。”

截至目前，浙江省女子监狱已连续40年实现监管安全。2024年6月，中央政法委印发通知，号召全国政法机关和全体政法干警学习宣传浙江省女子监狱先进事迹。

浙江省女子监狱院内的白玉兰在茁壮成长。浙江省女子监狱供图

40年前，第一代女监民警来到这里，种下了几株玉兰树。今天，浙江省女子监狱的门口，依旧有两排玉兰树在茁壮生长。

浙江省女子监狱的民警曾原创填词了一首歌曲《芬芳的白玉兰》，歌中这样写道，“化身洁白的玉兰……像那白玉兰一样的纯洁，像那白玉兰一样芬芳……”

还有一首关押女犯填词的歌曲《春暖花又开》，“走过这道弯，迈过这道坎，我会站起来……重新我人生的春暖花开……”

来源：中国青年报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