粒粒皆辛苦｜纪录片《田野之上》导演手记

2022年对我来说，是和乡土、乡村深度接触的一年。也许源于童年在乡村的愉快经历，也许源于乡土文学的影响，也许源于对自然的热爱，也许源于几千年中国农耕文明的影响。总而言之，我能感受到乡土对我的强烈吸引力。所以，当了解到《田野之上》这个纪录片要启动的时候，我很有兴趣，也跃跃欲试。写下这篇文章的时候，我负责的《田野之上》第一集已经进入到了后期状态了，看着成片渐渐出来，再回看，内心确实百感交集。

在这一年里，我不仅仅是接了“地气儿”，也看到了很多“人”。

因为拍摄周期较长，一波三折，各种的心酸，估计再写个五千字也可以。然而正是因为这样的状况，团队的力量才熠熠生辉。非常感谢摄像师崔巍和几位摄像助理，尤其是崔巍，在毒辣的太阳下拍摄彭红给芒果打药、在陡坡上爬来爬去拍果农们收果，经常汗如雨下，却不说一声苦。也非常感谢剪辑师崔黎老师，如果剪辑是一种魔法，那她就是老法师。彭红的故事在她的“剪辑刀”下重获二次生命，精彩不失细腻。

还是要着重说说彭红的故事。这一年里，我们跟着彭红一起经历了雪灾、干旱、收获，他一直都是笑眯眯的，好像这些都不是事儿一样。

但实际上我知道，彭红经历了人生的起起伏伏，笑是他的“精神鸦片”，笑可以让他忘掉那些不公和捉弄。

大半年在太平乡蹲守拍摄，不仅仅成了一部影像的故事，还有很多无法放入纪录片中的部分。

彭红的故事开始于一片粉尘弥漫的大雾之中。坑坑洼洼的曲折山路上，不停地往来着运煤的大卡车。谈生意的人颠簸着来到太平乡，要是不小心穿了白衣服，不出半天，就会变成花衣服或者是黑衣服。

90年代的彭红，从重庆的农村来到太平乡，带上矿灯，扛起煤铲，推着小推车就往井下扎，井下黑暗潮湿，时刻散发着危险的气息。午休时，他和工友谈起这个月挣的钱，脸上露出了笑容，两排大白牙，衬得他的脸更黑了。被垫在屁股下面的报纸，正报道着芒果致富的新闻，彭红还没来得及看，上工的催促声已经在远方响起。

他和本地人张姐（张贵树）处了对象，当了上门女婿。这片黑色大地上流传着很多暴富的故事。而彭红也相信，只要自己足够努力，就能成为暴富故事里的人。

殊不知，繁荣中潜伏着危机，困境中蕴藏着潜能。但身处其中的人，是无法预知未来的。

2010年初，西南大旱，混撒拉村1万多亩芒果树“嗷嗷待哺”。那个时候，引进6公里外的金沙江水是唯一的方法。村民纷纷上山架管子，同时，抽水要消耗的大量电力。李德书记拎起皮包迈进了仁和区供电局大门，在历经一番口舌之后，事情有了眉目和转机。

当时的地方政府大力支持芒果产业。资金到位之后，经过一个多月的奋斗，奔腾的金沙江水注入了混撒拉村的蓄水池。

原来挖了几年煤的彭红早已不满足于当一个矿工，动起了当老板的心思。当时一口矿井要交十几万承包费，每个月彭红从矿井里采的煤，卖掉的一部分还承包款，剩下的归自己，据说当时的他已经赚到了13.5万。当他准备跟煤老板要钱的时候，老板给了一辆运货的二手卡车做抵押，从此逃之夭夭，音讯全无。

这个时候的太平乡家家户户都种上了芒果，原来靠黑黄金吃饭的农民重新回归了土地。

彭红也在荒地山坡上一个接一个地刨土坑种芒果树。后来，除了种芒果，彭红还当起了芒果“串串” （方言，指的是给那些水果批发商介绍芒果货源的人） 。每到芒果收获的季节，彭红就开着那辆抵押给他的小卡车，漫山遍野地给老板们找芒果。

在彭红的果园开始大面积结果的时候，供求关系渐渐发生了逆转，芒果价格逐年走低，2021年的芒果价格最低降到了一块五。

2021年太平乡旱情尤为严重，再加上年初的雪灾霜冻，果农们度过了十分艰辛的一年。种植的高风险往往伴随着低回报率，定价权又不在农民手上，赚的最多的，反而是那些中间商贩。仅仅靠农民自己，这些是无法克服的。政府的介入和引导，显得尤为重要。

当国投集团以做品牌的名义找上彭红的时候，彭红已经五十多岁了，白头发根根分明。他内心的小火苗又熊熊燃烧起来。

如果用世俗的标准来衡量，彭红绝不能算是一个成功的人。但这么多年，彭红盖了院里的猪圈，修了院外的花坛，去医院送完丈母娘看病，就去学校里接小儿子放学。邻居马丽姐从不吝惜她的赞美，“你看他家芒果地就知道，这是上门女婿打的天下。”

原来，当不了暴富故事的主角，也可以收获到认可。

当天晚上马二姐发了一个朋友圈，视频里红彤彤的凯特芒果挂在枝头，她的配文是：“累了可以休息，但跟放弃没有关系。”

彭红看完默默点了个赞，就倒头大睡了。因为天不亮他就要早起摘芒果，如果起晚了再摘，太阳就太晒了。

为何我如此热衷讲述彭红这个普通人的故事？这个问题贯穿了我整个拍摄的始末。有的人成了时代的弄潮儿，有的人始终站在历史的背阴处，籍籍无名。

如今，“攀果”国内各大农产品展销会都有“攀果”的身影，一颗颗果子通过现代化的产线被精心挑选出来，它们闪耀着攀枝花金灿灿的阳光，代表着攀枝花的形象，出现在各大商超的时候，是攀枝花特色农业最高光的时刻，也是共同富裕这一概念最形象的呈现。

人民创造的终将属于人民，我想这就是共同富裕最朴素的底层逻辑吧。

编辑 | 陈亦阳

主编 | 张素桂

监制 | 林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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