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浩：记第一次“学术漫谈”的讲座经历

作者 | 车浩，北京大学法学院教授、副院长

北大法律信息网签约作者

来源 | 中法图

2025年1月3日晚，有了一次人生新鲜体验，参与了一场在五道口“宇宙客厅”举办的学术漫谈活动。大概在2024年10月，《正义的决疑》一书出版不久，北京大学出版社的杨玉洁编辑问到我：是否对当下刚流行起来的“学术漫谈”有兴趣？可否做一场交流活动？我的直觉判断这会是一个很有意思的活动。两个月之后，有了生平第一次在漫谈中做学术讲座的经历。

晚上7点半的活动，我7点左右出门，骑自行车还走错了地方，去到了另外一家同名分店，最后找到正地儿时，已经7点半过几分了，倒是符合了自己一向迟到的习惯。路上一边骑车一边自嘲，二十多年前读研究生的时候，去漫谈就是为了暂时脱离开学术，换个心绪，没想到二十年后，居然去一家店就是为了搞学术。时代变幻，店铺的功能也进阶了。

平时上课和开会，我习惯了比较随便的穿着，包括前几天去部委领法律顾问证书，也是运动服参会。但是这次去一家店，我上半身穿了西服，以示对学术特别是讲座中提到的先贤的尊重，下半身运动服，考虑酒吧里坐几个小时自己舒服。“上本身学术，下半身酒吧”，也算是对“学术酒吧”这种新学术运动形式的一种致意吧。

昨晚上的气氛很好，我自己也有一种久违的感动。高考恢复几十年来，“在北大听讲座”，一直是北大作为社会思想高地的重要标志，三角地未被拆除的年代，校门出入不管制的年代，任何人都可以自由出入北大去听讲座。晚上在北大教学楼里逛，随便望进一间教室，就可能遭遇一场人头攒动的讲座，主讲人的声音激荡，台下鸦雀无声，眼神炙热，但讨论互动时又是气氛热烈，甚至有台上台下针锋相对的辩论。

在我看来，北大的讲座现场代表了北大的精神内核，在有限的空间内，洋溢着无限广大的自由、平等、宽容的精神。主讲人可以是著名教授，也有政府高官，还有刚出茅庐的学生，只要讲得好，学生主讲的讲座也可能爆满，讲得不好，再著名的学者和高官也可能遭遇嘘声。至于来听讲座的，有北大的学生，也有来自校外的各界人士，白发孺子，三教九流，北大讲座的现场，早已经习惯了遇到各种奇形怪状的人们，闻道有先后，但论道没有身份高低。北大以及同时代的各个高校的讲座活动，传播着思想的声音、思想的力量、思想的魅力，鼓励人们可以自由、平等地去热爱学术、追求真理。

近些年来，由于各种原因，高校里的讲座氛围大不如前。并不是说完全没有，而是说在各种规范化和程式的规训下，越来越少的讲座活动，也越来越中规中矩，已经没有了之前那种元气淋漓、生机勃勃、思想自由的气象。即使有讲座活动，但是从主办方、主讲人到听众，每个人都在各种程序和内容的自我审查和规训中，像完成一个任务似的走完流程。即使是本应该最有活力的博士生群体，很多人也被论文发表的内卷搞得精疲力竭、双目浑浊，很 难再看见那种没有功利性的、神采飞扬的热烈讨论了。

伴随着高校对各自校门的出入管制，非经校内人士预约不能入内，校园内倒是干净肃静了，秩序井然，就像一个空空如也的大脑。在大学听讲座已经快成为历史烟云，即使偶尔有，也是规规矩矩的学术报告，难以再寻思想的魅力，它被“祛魅”了。

我偶尔还会想起，二十多年前上学时，在百周年讲堂追星哈贝马斯的讲座，自己作为博士生在大教室主讲“监狱里的同居楼”，跑去人大听“诗与哲学”的讲座，去万圣书园咖啡馆听德沃金的讲座，季卫东老师提问“人有没有做奴隶的自由”。那真是一个文科蓬勃发展的“盛唐时代”。

不过，这几年的失望，在昨晚学术酒吧的活动中得到了安慰。感谢宇宙客厅有这样的活动创意，感谢北京大学出版社杨玉洁编辑和法律出版社赵明霞两位编辑老师的策划组织，感谢赵宏老师和陈新宇老师的同场交流，感谢昨晚到场的所有人。其中有一个女生在提问环节，站起来说坐了十几个小时火车卧铺来参加活动，让我很感动也很吃惊。我不是公众人物，不认为自己有这么大的号召力，我觉得如果是在北京的高校里面开讲座，她应该也不会来的。

我更相信的是，这样一种“学术酒吧”的方式，它的新奇性、它的自由感、它的松弛度，围炉而坐的感觉，光影酒精的氛围，唤醒和激发了年轻人心中一种自由平等地进行思想交流和学术分享的美好想象。年轻人，谁不喜欢理想主义呢。

据说活动海报发出后，很快就有600多人报名，但场地所限，最后只能容纳60人。昨晚从7点半持续到10点半，现场气氛也让我有一夜之间“梦回唐朝”的感觉。酒吧的基调，本就是自由的。只是我从来没有想过，这里的自由成分，有朝一日居然也会容纳思想和学术的自由。真是一个神奇的现象。或许，思想学术这种东西，本就是像流水一样，是无法进行完全的物理性封闭的，此处积压，就会流向有缝的他处？

又或者，像火一样，思想的火苗是不灭的，它可能会一时的晦暗甚至变成微弱的火星，但是只要有风吹过，就又可能重新燃烧为熊熊烈火。如果要问，谁能引流，谁能追风？在每一个时代，都有属于这个时代的年轻人，他们永远会以前辈们未曾想到的方式，开辟流水的方向，带来希望的风声。我们永远都要相信年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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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 | 王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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