丛日云：教育不是强制灌输，而是培养批判精神和逻辑思考

教育的本质，不是为了让我们变得深奥，而恰恰是恢复我们的天真。很多教育的困境并非知识的缺乏，愚昧也不仅仅是因为没有文化，究其根本是教育对知识的传授压倒了“人文精神”——也就是人类文明经典的传递——每个参与其中的人，灌输的依然是狭隘的专业知识。

认知的边界，就是人生的边界。但在如今这个浅薄的时代，社会既缺少拓宽认知边界的途径，被物质追求蒙蔽双眼的人们也意识不到它的重要性。他们生活在被设计好的笼子里，并教育下一代要爱这个笼子，如此便形成了一种恶性循环。

正如阿玛蒂亚森曾所说：考察一个人的判断力，主要考察他信息来源的多样性。有无数的可怜人，长期生活在单一的信息里，而且是一种完全被扭曲的，颠倒的信息。这是导致人们愚昧且自信的最大原因。——丛日云

教育不是强制灌输，而是培养批判精神和逻辑思考

作者｜丛日云

作者：丛日云，中国政法大学教授

我本人也从事通识教育的工作，我们学校最早搞了两门通识教育的核心课程，我就负责西方文明课的教学，但是通识教育的理论我没有什么研究，我本人主要是通过这几年参与这个工作，和我的学生接触，出于对他们的了解，出于这个课程本身面对的一些问题，谈一谈我的一些感悟。

我这个题目是“创造有灵魂的通识教育”，副标题是通识教育与现代文明基本价值的传播。

01

通识教育的灵魂：培养现代文明的公民

我在从事通识教育工作的实践当中，深深感受到通识教育不光是一个形式的问题，关键是我们教什么？通识教育里边我们的培养目标是什么？我们的价值标准、我们的价值准则是什么？这可能是最最重要的。

通识教育这个概念呢，无论是英文的还是中文的，望文生义都会引起误解，通识教育只有一个识字，这个识很容易理解为知识。

在国外确实有人把通识教育理解为通才教育，或者全才教育，或者不光光是单科性教育，让学生了解人类知识体系的方方面面、各个领域。这是一种片面的理解，仍然是几十年来人才教育的思路。

为什么要搞通识教育？像开设学院路这一批专科性的学院，这样的教育对于培养人才是不利的，我们只有真正进行通识教育才能真正出人才，才能出诺贝尔的获奖者。

通识教育是高层次的人性教育，其目的是培养具有现代文明教养的人和负责任的公民，所以他承担着传播现代文明的基本价值的使命，这是通识教育的灵魂。

因此，我们需要把通识教育的课程体系作为现代文明价值传播的主要渠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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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复兴不是传统的复兴，而是成功的现代化

我们知道教育的使命是使新一代完成社会化的过程，并成为文明的传承者，所有的教育都是这样的。我们需要知道我们正在和准备建立什么样的社会，现代文明的发展趋向是什么？由此来证明我们需要向学生传播什么样的价值观。

传统社会是儒家主导着教育，它所传输的价值观是与那个时代的技术水平、社会结构、生活方式、权力结构、人的精神气质相契合的，它也是成功的。但是现代社会这一切都发生了变化。

要培养现代的文明人和现代的公民，需要向他们传播现代文明的价值观。那么我们现在的教育是应该出于这样一种需要呢，还是应该出于儒家的传统遗产，甚或是出于几十年前那个时代的革命遗产呢？

那么在我看来，后两者在整体上与建设现代文明与公民建设的需要是不适应的，甚至有些内容是相背离的。

中华文明的复兴不是传统的复兴，而是成功的现代化。儒家的传统说到底是一种臣民的教育，在师德培养的领域，儒家文明有它的价值，儒家的几千年教化的经验，包括它的经典，仍然有它的价值。

我们培养君子，培养出像海瑞这样的清官，总比普遍的贪污腐化，甚至痞子化要强，这种情况下培养君子显然是有价值的。

当然他是高于流氓地痞的境界，但是在公德领域里面是不适应的，我们要培养公民。

03

只要选择了现代生活，就会进入现代文明的价值体系

对社会来说，现代文明的基本价值是传播的结果，并不是内生于我们传统的文明，它主要起源于西方文明，植根于人性的要求，以现代生活为支撑。只要人们选择了现代生活，就只能接受现代文明的价值体系。

那么在各种意识形态自由竞争的环境里，现代文明得到传播的强大基础就是人和社会的现代化，这个进程不可逆转。

其实，我们当代的中国人进步和发展已经成了我们信仰的一部分，如果有人拒绝进步和发展，我们就要过二百年前我们前辈的生活。

中国的现代文明建设已经取得了巨大成就，现代文明的基本价值已经在中华文明的土壤中生根发芽，其成长不可逆转，甚至维护传统价值的人也只能用现代文明的价值去解释传统和发明传统。

所以传播现代文明的价值是中华文明内生的要求，也是中华文明发展的需要。

另外，当一个社会的意识形态和价值体系靠权力支撑，形成对学生和公众的单方面灌输，其内容与现代文明的普世价值是背离的时，灌输现代文明的价值就有着特殊的重要性。

04

通识教育需要除障、解蔽，打破狭隘认知，了解客观现实

在当代中国，通识教育最紧迫的任务，是解决由现行教育造成的国民心理的不健康与人格缺陷造成的问题。

传播现代文明价值更多的是除障、解蔽、矫正的工作，现代文明价值产生于现代生活，也植根于人的本性，但我们的教育却扭曲了现代生活的要求，压抑和腐蚀了人的需求，并制造出一些虚假的需求，蒙蔽了人的眼睛，窒息了人的思考，人的头脑格式化了，这是我们通识教育需要解决的重要问题。

除障、解蔽、教正的工作，是树立尊重个人的价值、尊严和权利的观念。这就需要弘扬和平与仁爱的价值，消除极端民族主义的影响，适应社会的个体化、个人的成长与全球化这两大趋势，打破狭隘的民族认同的缺陷。

另外，宏大的话语表达方式否定和研磨个人的价值、个人的权利和尊严，这些都需要转变。需要还原真实的历史，了解客观的现实，校正国人的偏见。扭曲了的现实会支持错误的价值误导人们。

05

现代文明价值不是强制灌输，而是培养批判精神和逻辑思考

现代文明价值的传播不是强制灌输，更不靠愚民教育，现代传播价值依靠自身的价值，能够在自由竞争中获胜。

通识教育通过打开信息自由流通的渠道，使学生获得多元的和平衡的信息，通过培养学生的批判精神，学会合乎逻辑地思考，在自由讨论和交流中，在各种意识形态和价值比较中具备可选择的能力。

所以我也只是研读中国古代的经典，但是要把这些经典当做“典”来读，而不是当做“经”来读。

教师培养学生质疑和批判精神，引导学生学会鉴别和了解事实，教师不能将自己的价值观念强加给学生，要尊重学生的选择，要把学生当做成年人。

但是，通识教育并不是放任状态，不是西方文化多元主义者所主张的各种价值、各种主义、各种文化都是彼此彼此的，教师需要坚守人类现代文明的基本底线，所谓多元主义只是在此基础之上才是合理的。

教育的本质，不是为了让我们变得深奥，而恰恰是恢复我们的天真。很多教育的困境并非知识的缺乏，愚昧也不仅仅是因为没有文化，究其根本是教育对知识的传授压倒了“人文精神”——也就是人类文明经典的传递——每个参与其中的人，灌输的依然是狭隘的专业知识。

认知的边界，就是人生的边界。但在如今这个浅薄的时代，社会既缺少拓宽认知边界的途径，被物质追求蒙蔽双眼的人们也意识不到它的重要性。他们生活在被设计好的笼子里，并教育下一代要爱这个笼子，如此便形成了一种恶性循环。

正如阿玛蒂亚森曾所说：考察一个人的判断力，主要考察他信息来源的多样性。有无数的可怜人，长期生活在单一的信息里，而且是一种完全被扭曲的，颠倒的信息。这是导致人们愚昧且自信的最大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