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中行：在林在勇的诗中，我读到了真诚、机锋和豁达

《癸卯杂诗五百首》一书收录了五百首作者创作于癸卯年的旧体诗，按写作时间先后排序，分为六辑；另附有少量与其内容或格律相关的友人和诗、古诗名作。此外，本书还包含胡中行、李定广、孙立川所作的三篇序言和作者后记。“癸卯杂诗”的体裁以五绝、五律、七绝、七律为主，语言有古韵，而内容上贴近当代中国人的日常生活，有读书所感、游历所观、日常所思、交友所获等。作者在这些诗作中融入了自己对传统文化的热爱，以及在步入老年之际对社会、人生的思考。

>>内文选读：

《癸卯杂诗五百首》序

电脑的桌面上打开着林在勇先生刚刚发来的“癸卯杂诗五百首”电子稿，甫一翻检，便觉得有些莫名的感动。好像真有着某种感应，果不其然地收到了在勇再一次命我作序的邀约。与上次为他的《楹联类纂》作序一样，我依旧是欣然受命。不过，这次的难度增加了不少。综观其书，一则规模宏大，二则诸体兼备，三则风格多样。从何处入手，着实花了我不少的心力。

如有神助，忽然之间想到了多年前为《文汇读书周报》开设的“诗说学人”专栏，当时写了杨宽、胡裕树、章培恒诸位先生。我的做法是先为事主写一首诗，然后根据诗意再敷衍成文。例如为杨宽先生所写的一首便是：“小时了了大时佳，海上卿云海外霞。着力先秦修二史，精研神话埒三家。诵蒙演义云翻雨，顾吕门风笔指瑕。四十年前聆教诲，至今未忘供清茶。”

理清了思路便好办了，在通读在勇“癸卯杂诗五百首”的基础上，我为他量身定做的诗是这样写的：

驾乘五马不忘诗，辞丽才高七步思。

出水芙蓉枝挺秀，啄馀鹦鹉骨新奇。

为时为事遵居易，知史知今效牧之。

更有东坡真豁达，清风明月任船移。

在勇看了说我有点“过誉”，我说不然。诗中的确写了曹植、李白、杜甫、白居易、杜牧和苏东坡这些后人无法超越的大家，但我想说的是，他们这些大家正是我们每个当代作诗者必须模仿学习的榜样，而在勇在这个模仿学习的过程中应该是个能够博采众长、兼收并蓄的优秀生。陈允吉先生曾经在一篇骈文中说我：“绎贾浪仙之幽致，罔有滞疑；承刘衍老之薪传，益资聪察。”“裁酌梦得遒豪、东坡旷放，谓之弥缝唐宋、密契质文可矣。”其实也是一样的意思。讲清了这个道理，接下来我便可以“诗说在勇”了。

一，驾乘五马不忘诗，辞丽才高七步思

在勇身居高校的领导岗位，却能始终保持着一颗诗心，在百忙之中创作不辍，这在他的同行中是比较罕见的。更加罕见的是他的创作数量惊人，速度快到连别无他事、整天埋头作诗的人都望尘莫及。我们来看他的《十日得心辑200首》，一天写诗二十首，非有“七步成诗”之才者不能为此。尤为使人欣喜的是，此集中虽不能说首首精品，但是绝无粗制滥造的劣作。我们还是以他的作品来说话，例如：“别样蓟门杨柳春，昏霾一晌漫扬尘。西风也不温情少，草长花开日看新。”（七绝·癸卯京城春分后二日）写得有景有理，颇得宋人规范；再例如：“雁归残雪地，梅赠暖风天。塞外逢三月，诗中带旧年。”（五绝·北国春日）通篇对仗工整，末句更是余味隽永；又例如：“李十二兄真我兄，用无能用作狂生。千金呼酒醉当醉，一剑替天行可行。少壮不知文字贵，老衰愈觉鬼神惊。五车尚在吾方寸，八斗任由人度衡。”（七律·妄语姑存之）亦庄亦谐，应有深意存焉。据此而说在勇“辞丽才高”，良非虚言吧？

二，出水芙蓉枝挺秀，啄馀鹦鹉骨新奇

这两句是说从作品看，在勇兼学李杜，且学得颇有心得。翰林诗崇尚自然，如他自己所说的“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便是；工部诗则崇尚险峻，如“香稻啄馀鹦鹉粒,碧梧栖老凤凰枝”这样的句子，正是集中体现了老杜“拗”、“硬”、“奇”的特点。

我看在勇的诗，在习李学杜中是稍稍偏李的，这从他的大量绝句中可以看出来。比如他有一首五绝直接步韵学李：“岁老零花尽，风轻碎影闲。看云来又去，识得性空山。”（道诚兄寄李白敬亭山诗有感步韵和之）尽管其中用了“性空”一词，但仍不似摩诘而似青莲。另有一首五古则干脆直取“静夜思”之名：“忙时浑未觉，晚闲怅自来。佛说人生苦，万般解不开。有为谁似我，何处不逞才。认真作玩笑，浩渺一瞬哉。举头望明月，低头自徘徊。故乡安在也，心比古人哀。”学李的主观意识与客观效果都很明白。但是与此同时，在勇的诗中，尤其是他的七律中，学杜的痕迹也是间或能见的。我觉得，他有一首《答友人》是最近杜的：“真叹假惜各吾悲，故问书生奚仕为。抱负初心思有济，行藏素志省无亏。多能鄙事皆成己，一贯天情岂误谁。更把开张诗眼扩，风云意态瞬时追。”基本具备了“拗、硬、奇”的特点。另有“道阻三年荒两祭，今春连雨近清明。夜深观烛幽怀触，晨霁见晴百感生。疁竹山松坟各远，青烟黄纸供还精。平民燔告唯家事，或慰儿孙岁有成。”（癸卯清明）、“晚春闰二迟三月，吐纳温风望迩遐。杨柳纷同云岸色，窗天飞似雪绒花。行年到此忘新祷，转景添些叹老嗟。唯幸今闻真好事，童家报喜得双娃。”（闰二月廿一晨）等诗，其用词、其章法、其风格，也都是姓杜的。

三，为时为事遵居易，知史知今效牧之

这两句主要是就内容而言的，在勇的诗有不少是为时而著、为事而作的。这样的例子见者自明，本无需多说了。但是有一点却必须说，那就是在勇在写这类极易入“老干”、堕“打油”、呼口号的作品时，仍能一如既往地坚持守正，这一点是十分难能可贵的，希望读者在阅读此类作品时特别留意体会。

我认为，古代的咏史诗，杜牧是写得最好的，好就好在有史识。比如他写项羽：“胜败兵家事不期，包羞忍耻是男儿。江东子弟多才俊，卷土重来未可知。”比起李清照的“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来，识见不知高出了多少。

在这本将出的新书中，在勇的咏史诗并不多。但在不多的作品中，有识见的好诗却不少：“西山骨冢入斜阳，事业精神两未荒。载道公车书可毁，饮冰热血气难凉。风标五四谁兴起，学问三千自主张。百日维新其一瞬，先生更有大文章。”（七律·梁任公像赞赠李象群先生）、“星月依稀夫子像，瞻思千古为何崇。不行吾道浮沧海，要唱沂歌浴世风。”（七绝·校园夜拜孔子像）、“早岁伤怀谒墓庐，其冤岳穆比无如。悲来为我开天眼，泪至因他掷史书。”（七绝·忆京中吊袁崇焕祠冢）、“忠恕为人责不苛，一从读史莫如何。功成看着良心少，书厚观之废话多。”（七绝·传纪）、“善宰知鄞县，干才卿相中。安民千古事，落地一场风。”（五绝·惜吾乡邑令王荆公）这些作品也颇有小杜咏史之遗风。

四，更有东坡真豁达，清风明月任船移

最后讲到了苏东坡，苏东坡最令后人敬佩仰慕的地方，便是他的豁达。文章豁达，诗词豁达，书画豁达，更重要的是为人豁达。这其实也是我们每个人都应该向苏东坡好好学习的一种修为，而在在勇的这本诗集中，我们也欣喜地读到了这一点。这种豁达，在在勇的诗作里，主要表现为他对人生或世事的感悟。此类悟语达语俯拾皆是，如：

黄历谁将真个看，随心任性是天官。（七绝·癸卯小雪）

面壁千回宜破壁，点睛一瞬必凝睛。（七律·汪家芳先生书壁命题遵作）

合天岂必离坚白，为己何须贵紫青。（七律·原韵奉和王乙珈诗致敬古籍所诸贤）

忙成行走活公案，得着一言参话头。（七绝·读李晓东兄著《〈红楼梦〉的智慧》）

亥子交时冬岁杪，或晴或雪各随缘。（七绝·癸卯大雪）

情来捨得五花马，兴至留诸百韵笺。（七绝·老来得句）

等等等等，这些都是值得我们特别关注的地方。

我很喜欢在勇的诗歌，包括他的词曲。在他的作品中，我读到了真诚、机锋，还有豁达。这就是他的创作风格。

天色已晚，在明月清风之下把玩在勇的佳作，给人一种十分的惬意。是为序。

甲辰春日胡中行于盆葵精舍

(胡中行，复旦大学教授、博导，上海觉群诗社社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