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笑皆春

舒平

一个晴朗的冬日下午，我沿着济南的西更道街一路走到曲水亭街，隔着一道粉墙，北珍珠泉串串水泡，映日生辉，清冽如万斛珠玑。清代王昶《游珍珠泉记》写得极美：“依栏瞩之，泉从沙际出，忽聚忽散，忽断忽续，忽急忽缓。日映之，大者为珠，小者为玑，皆自底以达于面。瑟瑟然，累累然。”若下一场雪后去逛珍珠泉，天蓝得耀眼，白雪琉璃，泉水雾气蒸腾，又是另一种美，好似穿行在古画中。

粉墙外，古旧小街，街道狭窄，游人摩肩接踵，栉比鳞次开着泉水小酒馆、小茶馆、咖啡店、新中餐馆、汉服体验馆，泉水穿街而过，商家将茶水咖啡摆到了泉水边，人们晒着午后的暖阳，围炉煮茶，慢品咖啡，大约也有喝一杯小酒的，酒香茶香咖啡香熏人欲醉。如果是脂粉香，一抬眼，迎面华丽丽走来三三两两盛装簪花丽人，肤白貌美，笑语嫣然，一整个繁花似锦花团锦簇，让人深感年轻真好，怎么打扮都是美的，树上最后一片梧桐树叶也都已凋落，俨然是灰色凛冬一道多姿多彩的风景。

当然各个年龄有各个年龄的好，这一点，毋庸置疑。

零下几度的天气，我也时常看见社区篮球广场，有孩子们在打篮球，大的小的、高的矮的、胖的瘦的都有，大冷的天，都是春秋款连帽卫衣，酷酷的，拽拽的，又跑又跳，热气腾腾地冒着汗，你来我往，围追堵截，跑跳上篮，力气总是太大，砸得篮球筐砰砰巨响，投中了哈哈大笑，大多时候没投中也哈哈大笑，与技术无关，好像打篮球只是他们与小伙伴们之间的一场游戏，开心就好。

我每次路过，总会停下了看两眼，也总忍不住跟着他们一起哈哈傻笑，他们乐在其中，我被他们的欢乐感染，也觉得欢乐。

有几次，早晨路过，只有一位清瘦的大爷在气定神闲地打篮球，轻轻松松手一托，球进了；转身，反手一抛，球又进了；小跑两步，随手一扔，球又进了！不知道那帮篮球少年们看见了，会不会爆发出一片欢呼声！这位神乎其技的大爷，一张精神矍铄的脸上却波澜不惊，就跟玩儿似的。我简直看呆了。大爷头发白花花的，穿一件半高领灰色秋衣，宽松半旧运动裤，太瘦，裤管空荡荡的，又有一点孤独不羁，很有些金庸武侠小说《笑傲江湖》里独孤求败的感觉。

我被大爷的气场震慑，都不敢走近，只远远地看着，不敢笑，也不敢鼓掌，只是走了老远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又看，高手在民间，不分男女，不分年龄，让人肃然起敬。

时间一晃，2024年已经悄然而去，崭新的2025年就这样扑面而来。我走在街头巷尾，总有些恍惚，这一天，和昨天、前天有什么区别吗？我和许多人一样，对过去的时光总是恋恋不舍。孔夫子携弟子在奔流的泗水感叹：“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时间像流水一样不停流逝，一去不复返，谁又能置身其外？

我也特别喜欢李白的那首《下终南山过斛斯山人宿置酒》：“暮从碧山下，山月随人归。却顾所来径，苍苍横翠微。”回望来时路，山林苍茫一片青翠。如果回首过去的时光呢？我大学同窗好友老家就在湖北碧山，有一年秋高气爽，我们一宿舍的同学，呼朋引伴兴冲冲去碧山，山上满山遍野的小雏菊，我们人手摘一大把，馨香扑鼻，登上碧山，遥想与大诗人李白隔空对话，都是一脸的笑语欢颜，说不尽的风华正茂，如今，却顾所来径，可还有当年的意气风发？

我也见过，隆冬的凌晨与黯夜的灯光里，有朋友拍照存念。他们一家人，读高中的大宝每天5点多起床，天空一片漆黑，急匆匆赶赴学校；刚读小学的二宝在傍晚的寒风中，小小一个人背着沉甸甸的书包等公交车；她和她老公，工作地一个在城南，一个在城东，日日起早贪黑，看过凌晨四五点济南的清晨，也看过夜晚十二点后济南的黯夜。在滴水成冰的日子，在别人吃着热乎乎的饺子刷着短视频的日子，朋友总是忍不住感叹：到底什么样的未来才配得上这样的颠沛流离？我租住的房子，清晨6点，一抬头，窗外也是黝黑一片，只有远处曾经的索菲特大酒店，半空中的旋转餐厅那一圈珍珠项链一样的明灯还亮着，璀璨夺目。我也常常遥想，未来的生活会是什么样的呢？

每一个人，每一阶段，总是各有各的艰难与不容易。只希望，今日吃过的苦，能换来明日的得偿所愿，开怀大笑。

去年春节，我们一家曾去过云南旅行，印象非常深刻的，是“巨丽鲜妍”的云南茶花，这是诗人吴梅村诗中所用之词，因苏州拙政园有“十八曼陀罗馆”，山茶又名曼陀罗花，名贵华丽，吴梅村等诗人名士多有佳句吟咏。我们去的时候，丽日晴天，山茶树上，鲜艳灿烂如锦似霞的茶花千朵万朵压枝低，蔚为壮观，至今让人念念不忘。另一个便是苍山脚下，有一座“感通禅寺”，寺院倒也普通，走着，走着，如果有缘，大约会遇见一代禅师担当大师曾在那里留下的“一笑皆春”匾额，白底，春天一样鲜绿的字，上有青瓦墙檐，青苔翠绿，见过的人，没有不拍照留影的。仿佛在一片俗世纷乱中，一眼拨开混沌，进入了澄明美丽旷远的新天地。

我毫不怀疑，在时间的长河里，我们一路被裹挟着，有太多的身不由己，有太多的颠沛流离，但也总有流水潺潺，赏花的日子，围炉煮茶的日子，晒着太阳温暖和煦的日子，那时候，不妨笑一笑，一笑皆春，天地辽阔，又是崭新的开始！

时间在向前流走，我们也是，一路向前，日子是崭新的，心情也是崭新的，就连眼光也是崭新的。珍惜时间，不浪费时间，让奔流的时间筛选掉那些不重要的，那些泡沫一样的虚无、那些压在心头的石头、那些沉重的叹息，都流走吧，都流走吧。剩下的那些珍贵的、美好的、难忘的时光，那些时光辉映中的人、笑声、看过的风景，就一起珍藏在心底，一百年也不会变。

(本文作者为山东省作协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