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上海“最贵铁皮”降门槛，不只是刺激汽车消费这么简单

界面新闻记者 | 杨舒鸿吉
界面新闻编辑 | 谢灵宁

“沪牌”政策迎来重大更新。

2024年12月30、31日，上海连续两日发布了针对“沪牌”拍卖和新能源牌照的新政策。对比旧版政策，进一步降低了上海市非营业性客车额度参拍门槛，社保、个税缴纳年限要求从3年降为1年。

在新能源汽车牌照方面，上海延续了此前的免费发放政策，并适度放开了社保、个税的缴纳标准，从此前的“连续缴纳”调整为“累计缴纳”。

上海“沪牌”拍卖制度自1986年起步，1992年正式建立，并于1994年开始实施，主要目的是通过市场化手段控制机动车总量，缓解交通拥堵问题。

在过去相当长的时间内，牌照拍卖制度对于城市交通改善也确实产生了积极影响。在上海多项交通规划制订参与者，同济大学交通学院教授、同济大学建筑设计研究院交通规划设计院院长陈小鸿看来，过去这些年里，上海整体道路交通运行状况保持相对稳定，未出现明显恶化趋势，这表明该制度在遏制机动车数量快速增长方面取得了明显成效。

上海市交通委数据显示，截至2023年，上海全市注册机动车总量566.3万辆。但从总量上来看，上海每千人拥有机动车数量为226辆。虽然远低于美国的每千人700辆左右，也低于欧洲、日本千人500辆左右的饱和水平。

但新的问题也开始出现。陈小鸿认为，上海道路交通运行一直处于“脆弱平衡”，无论是网络容量还是道路运维，迫切需要从蓝牌车“拥有管理”转向所有车辆的“使用管理”，而 “一致性管理”是实现这一目标的第一步。

“此轮政策进一步降低“沪牌”蓝牌和绿牌获得门槛，为未来不同类型汽车通行权进行’一致性管理’做准备。”陈小鸿说。

她认为，这正是此轮车牌政策调整的最主要目的，不应简单视作“刺激汽车消费”这么简单。

所谓一致性管理，是指不是通过车辆牌照对城市道路通行权进行区分，而是纳入统一的使用成本管理，实现真正意义上的“用者付费”。

这也是世界上一些特大型城市应对城市交通需求增长、缓解城市交通拥堵的主流做法。

如在伦敦，政府对驶入市中心约22平方公里的区域的车辆征收“拥堵税”；亚洲城市新加坡早已通过道路收费系统（Electronic Road Pricing，简称ERP），对在特定路段和时间段内对车辆进行统一收费，以鼓励司机选择不同的出行时间或替代路线，从而减少交通拥堵并优化道路资源利用。

而目前在上海市域内使用的机动车牌照分为4类：面向燃油车的蓝色牌照、面向新能源汽车的绿色牌照、限定在郊区通行的沪C牌照和外省市号牌。不同牌照对应不同路权，实际上也给管理带来较大难度。

此前包括陈小鸿在内的多位人士，已多次呼吁对上海市内通行车辆实施一致性管理。在他们看来，上海应该在控制总量和保证通行效率之间寻求适度平衡。一方面可以进一步放宽对新增车辆的限制，给予更多居民购车的机会，另一方面要加强“使用付费”政策，引导居民合理选择出行方式，优化整体交通系统的运转。

界面新闻也会注意，“使用管理”这样的词已开始出现在上海市交通委印发的2022年版《上海市交通发展白皮书》中。该白皮书指出，上海将“坚持车路平衡和区域差别化，继续实施小客车拥有管理，更加突出使用管理，并坚持精细化管理，利用先进的道路交通组织手段提升道路运行效率。”

“沪牌”拍卖制度的出现有其历史上的合理性。通过支付对应费用即可获得道路使用权，有利于缓解城市道路资源供给紧张的矛盾，“这也在某种程度上体现了机会公平性。”陈小鸿说。

“沪牌”拍卖募集的资金也是城市共同交通的重要支撑。按照界面新闻获得的数据统计，“沪牌”拍卖每年可募得的资金在90亿元左右，这些资金是上海推动公共交通建设的重要资金来源。相关人士透露，拍卖所得资金主要用于公共交通运营补贴，盈余部分则用作公共交通设施建设支出。

这些做法都提高了公交服务的质量和覆盖面，有助于引导居民逐步转向更加绿色环保的公共交通出行方式，缓解了私人汽车对道路资源的过度占用。

界面新闻发现，此轮调整政策对于汽车消费市场产生的后续影响目前还有待观察。

上海闵行一家4S门店的销售人员透露，12月初“沪牌”拍卖降低社保、个税要求的政策文件一经在上网公示，他们就在第一时间通过微信朋友圈等社交媒体转载了新规，但是前来咨询的人并不多。

实际上，此前低门槛的免费新能源牌照的大量释放，已经造成“沪牌”拍卖的需求被稀释。

上海国拍数据显示，至2024年，上海“沪牌”竞拍跌破5万人。3月至今，已经连续9个月参拍人数在4万人左右徘徊，每月牌照发放量仅在四千余张。值得注意的是，这4000张其中近一半是“退牌”产生，“沪牌”也开始进入了“存量消化”阶段。

主要的原因当然是价格。上述4S店销售人员告诉界面新闻，更加依赖“沪牌”拍卖的燃油车、混合动力车在该4S门店销量已经占比大幅降低，与新能源汽车相比约为1:9。这家4S店地处近郊，主要客群是在沪工作的外地人士，已经属于对车牌政策较为关注的人群。

同时有“沪牌”代拍机构表示，在新能源车消费火爆的背景下，“沪牌”代拍费用从高峰的2万降到现在的3000、4000不等，并承诺多次不中退费，以吸引客户，但效果并不明显。

“沪蓝牌”和“沪绿牌”的这种冷热不均现象，以及未来两种牌照边际的模糊，在客观上也成为了未来对行驶车辆实现一致性管理的契机。可以预见的是，新能源汽车的消费还将持续火爆，燃油车和新能源车的路权分配机制也需要做出调整。

陈小鸿就指出，“沪牌”拍卖制度是典型通过“拥有管理”实现交通需求管理的模式，即通过控制总量，保证城市道路运行效率；而使用管理，是以价格调节机制为抓手，让道路设施的使用者付费。路权的分配是建立在车辆使用者对于城市道路的占用以及对公共交通的贡献度，这些支出是城市交通建设的资金来源之一，因此需要明确谁使用谁支出的基本原则。

她认为，在上海建设国际化特大型城市的背景下，以用者付费的通行管理取代“沪牌”拍卖制度只是时间问题。不过在此之前，“沪牌”拍卖制度仍要研究存量拍卖牌照的消化问题，尊重契约，同时解决好存量拍卖车牌“永久路权”的法理问题。

“目前从技术手段上来看，上海已经具备从拥有管理转向使用管理的基础条件，可以考虑适时推进一致性管理，通过价格机制引导个人出行选择，优化整体交通资源的利用效率。”陈小鸿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