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8字形”：哈萨克斯坦坠机处置前后和发酵的各方揣测

38人遇难、29人幸存，黑匣子已找到，幸存者称机组曾三次试图降落……当地时间12月25日，阿塞拜疆航空公司的一架客机在哈萨克斯坦西部城市阿克套附近坠毁。事发后不久，中国驻哈萨克斯坦大使馆独家回应南都、N视频记者称，正在核实涉事飞机上是否有中国公民。同日稍晚，中国驻阿克托别总领事馆表示，经初步核实，失事客机上没有中国乘客。

根据航班追踪网站公布的航行轨迹图，失事客机在最终坠毁前，曾出现近乎“8字形”的航空轨迹。有航空业内人士对此分析，“因为飞机当时的俯仰控制和横侧控制应该都十分艰难。这是相当级别的空难，能够最终实现近半人员生还，可以看出飞行员已经尽力挽救了。”

目前坠机原因仍未定性，各方说法不一，包括与鸟群相撞、恶劣天气、遭到袭击等。随着舆论的不断发酵，针对外界相关传言，哈萨克斯坦官员回应称，仅凭照片便作出结论是一种炒作行为。俄罗斯总统新闻秘书佩斯科夫则表示，在调查得出结论之前对阿克套飞机失事的原因做出任何假设都是错误的，应该等待空难调查的结果。

南都记者对话多位业内人士，以及曾经的空难幸存者、救援人员，探析近年来多起坠机事件引发的航空安全思考，讲述当事人经历空难创伤后的心理建设及现状。一名2019年哈萨克斯坦阿拉木图客机坠毁事故的幸存者坦言，“活着就已经是万幸”。

事故现场。

圣诞空难

当地时间12月26日12时，阿塞拜疆全国默哀一分钟，首都巴库和各州均降半旗致哀，马路上所有车辆也都暂停行驶，以悼念阿塞拜疆航空公司客机失事遇难者。

同日，哈萨克斯坦曼吉斯套州交通检察长奥尔达巴耶夫表示，在坠机现场一共找到了两个黑匣子，已移交给调查部门，以对其进行解码。目前正在调查坠机地点及附近共4000平方米的区域，工作即将结束。

此前一天本该是气氛欢乐的圣诞节，一场悲剧却在哈萨克斯坦的上空发生。阿塞拜疆航空公司的一架客机在哈萨克斯坦西部城市阿克套附近坠毁。

机上共有67人，包括62名乘客和5名机组人员，原计划从阿塞拜疆首都巴库飞往俄罗斯格罗兹尼。哈萨克斯坦方面表示，已确认在该坠机事件中共有38人遇难，29人生还。

事发后不久，中国驻哈萨克斯坦大使馆独家回应南都记者称，正在核实涉事飞机上是否有中国公民。同日稍晚，中国驻阿克托别总领事馆表示，经初步核实，失事客机上没有中国乘客。

根据现场照片，飞机的头部损毁严重，后舱的受损程度相对较小，保留较为完整。坠毁时的视频画面也显示，飞机为机头朝下呈斜线坠落，最终机头着地，引发了明显的大火。

客机坠落后冒出浓烟。

26日，有航空业业内人士向南都记者分析，从现场视频来看，飞机的俯仰失去了控制，横侧控制也非常艰难。在坠毁前，飞行员已经在尽力控制俯仰。“但是很遗憾，在接地的瞬间，飞机产生右坡度，右侧机翼与地面发生碰撞，导致燃油起火，多人不幸遇难。”

拉希莫夫是此次坠机事件的幸存者，事发时他坐在机尾位置。

据央视新闻报道，拉希莫夫在事发当天接受俄罗斯媒体采访时表示，飞机准备在格罗兹尼降落时，突然急速拉升，开始增加高度。当时大雾弥漫，机组曾三次试图将飞机降落在格罗兹尼，均未果。第三次试图降落时有东西爆炸，但他无法确认爆炸是否发生在飞机内部。机组随后将飞机转向，飞往阿克套机场。

还有俄罗斯媒体援引一名坠机事件幸存者的消息报道，阿塞拜疆航空公司失事客机在降落前发生了爆炸。报道称，幸存者说飞机“尾部肯定发生了爆炸，机舱内到处都是碎片”。

幸存者接受治疗。

哈萨克斯坦交通部长26日表示，阿克套机场在坠机事件发生前曾收到消息说飞机上的氧气罐发生了爆炸，有乘客开始失去知觉。

南都记者查询发现，失事客机机型为巴西航空工业公司E190型，机龄超十年，同机型客机此前也曾发生事故。2018年7月31日，墨西哥航空公司一架客机从墨西哥杜兰戈起飞不久后坠落。随后墨西哥航空公司确认失事客机为E190型客机，机龄10年。

同日，巴西航空工业公司发布声明称，对此次事件深感悲痛，向遇难者和伤者的家人、朋友、同事和亲属表示诚挚的慰问。公司正在密切关注事态发展，并愿向相关主管当局予以协助。

阿塞拜疆航空公司则公开表示，对失事客机最近一次全面技术检查是在今年10月份，失事客机机长累计飞行时长超过15000小时。

疑云待解

截至目前，坠机原因暂无定论，各方说法不一，包括与鸟群相撞、恶劣天气、遭到袭击等，舆论仍在不断发酵。

公开报道显示，最初阿塞拜疆航空公司认为，飞机坠毁原因或为与鸟群相撞。据央视新闻消息，事发当天，俄罗斯联邦航空运输署也就该事故表示，飞机飞行途中与鸟群相撞，机上出现紧急情况后，机长决定该飞机飞往阿克套机场。

同日，阿塞拜疆总统阿利耶夫就该坠机事件召开工作会议。他表示，失事客机因恶劣天气改变航向，飞往阿克套机场，在着陆时坠毁。

阿利耶夫还指出，“大众传媒和社交网络上都有飞机坠毁时的画面。每个人都能看到。然而我们并不清楚飞机坠毁的原因，现在有各种说法。我认为现在谈论这个问题还为时过早，应该对这一问题进行全面调查”。

当地时间12月26日，哈萨克斯坦参议院（议会上院）议长阿希姆巴耶夫就有关“在阿克套失事飞机曾遭到袭击”的说法表示，仅凭照片便作出结论是一种炒作行为。他表示，相关委员会正在工作，专家在进行调查和研究，他们将得出结论。任何人都不应怀疑信息透明性，哈萨克斯坦、俄罗斯、阿塞拜疆等任何一方都无意隐藏信息。

针对外界相关传言，俄罗斯总统新闻秘书佩斯科夫同日也表示，在调查得出结论之前对阿克套飞机失事的原因做出任何假设都是错误的，应该等待空难调查的结果。

事故现场。

业内人士接受南都记者采访时表示，“无论导致坠毁的直接原因为何，飞机本身大概率都出现了机械故障，造成事故的核心因素与原降落地的大雾天气关系不大”。

据一家航班追踪网站公布的航行轨迹图显示，失事客机在最终坠毁前，曾出现近乎“8字形”的航空轨迹。业内人士向南都记者解释道，此“8字形”轨迹是可理解的。“前述已经提到飞机的俯仰和横侧控制都已经十分艰难，这个‘8字形’就是飞行员在判断飞机究竟发生了什么故障，并且非常艰难、努力地在控制飞机的飞行状态，最终保下近半的机上人员存活，他已经非常尽力了。”

对于严重空难发生的直接原因，目前，美国国家运输安全委员会（NTSB）的跟踪数据显示，高达80%的航空事故可归咎于人为失误，这其中，“飞行员失误”占比约53%。其次的可能性是机械故障（21%）和天气状况（11%）。

同时，NTSB的报告也指出，在人为失误出现的同时，其他问题也一定程度上造成了影响。业内人士向南都记者提供的分析也与此数据相似。

在今年初日本羽田机场发生严重撞机事故后，南都记者曾梳理航空历史上多起极其重大的“人为失误”状况，其中包括塔台发令不规范、飞行员未重复确认跑道情况与正确指令要求而造成的意外，有跑道标识不清、未进行有效无线电通信导致的爆炸等。

对此，业内人士向南都记者指出，这些事故的发生，最终都推动了飞机驾驶过程中有关指令发出与接收的标准化流程的规范与进步。

“在后来出现的‘驾驶舱资源管理’的理论中，专门提到了‘飞行员韧性’的概念。当飞机受到严重破坏、出现失控时，飞行员需要有相当的‘恢复力’和‘韧性’，让飞机以最好的方式落地，尽量挽回损失。”业内人士表示，此次阿塞拜疆航空飞机坠毁的事故中，飞行员就体现出了这种强大的品质。

警钟敲响

每一次事故背后，都是惨痛的教训和无法挽回的生命代价。

“永远纪念我们心爱的乘客和机组人员。”2020年3月10日，埃塞俄比亚航空ET032航班在亚的斯亚贝巴失事一周年，埃塞俄比亚航空发文悼念。此前一天，数百名埃塞俄比亚民众聚集在坠机现场举行纪念仪式，向遇难者祈祷、唱歌。

当地时间2019年3月10日8时44分，埃塞俄比亚航空一架载有149名乘客和8名机组成员的波音737 MAX飞机在起飞6分钟后坠毁。巨大的机体将地面砸出近20米的深坑，机体支离破碎，残骸埋入地下。

全机无人生还。遇难者来自埃塞俄比亚、肯尼亚、英国、加拿大、中国等30多个国家，他们中有联合国环境署的工作人员，也有商人，还有前往当地的游客。

埃航事故搜救现场。

在飞机失事当天即参与救援行动的中交建员工赵志伟曾告诉南都记者，连日的搜救让他“连续失眠，看到那些场景真的不忍心”。因为收到朋友的嘱咐，赵志伟一直想找到中航国际员工金也淘的遗物，“我找到过好几个护照，还有ID卡、惠普电脑，但都不是中国人的。”

同年3月13日，经过多日搜寻，赵志伟终于在第三遍筛查废墟时找到了金也淘的护照。此外，救援队还在现场发现了另外两件中文遗物，包括一张中文名片和一份以“印象北京”为主题的中国邮票。

搜救现场找到的金也淘护照。

8名中国乘客在该起事故中遇难。自事发当天起，遇难者的家属陆续赶到现场。浙江某大学大四学生小陈的亲属也到达现场，由于未能找到遗物，小陈的男朋友带了一抔黄土离开。

埃航事故的阴影尚未消散，接下来的几年，空中接连传来噩耗。

2020年5月22日，巴基斯坦国际航空公司一架空客320客机在巴基斯坦南部港口城市卡拉奇的一处居民区坠毁，机上99人仅2人幸存。2021年1月9日，印尼三佛齐航空公司一架波音737-500客机失事，坠毁在雅加达千岛群岛区域海域，机上62人全部罹难。2023年1月15日，尼泊尔雪人航空公司一架客机在博卡拉旧机场和新机场之间的位置坠毁，机上载有的68名乘客和4名机组人员，均不幸遇难。

一次次航班的坠毁，不仅带走无数鲜活的生命，也为全球航空业敲响警钟。后续调查显示，多起客机失事事故的原因并非天灾，而是人祸。

2020年9月16日，美国国会众议院运输和基础设施委员会在历经18个月的调查后，发布了一份埃航事故涉事机型波音737 MAX系列飞机的调查报告。这份长达246页的报告指出，该系列飞机存在设计缺陷，波音公司在知情情况下刻意向航空公司、飞行员以及监管机构隐瞒相关信息，并通过商业关系影响监管机构的管理和审查。

针对尼泊尔雪人航空客机坠毁事件成立的调查委员会也在事发一年后公布初步调查结果——失事客机的发动机螺旋桨在坠毁前进入顺桨状态，造成发动机失去推力。调查委员会成员拉米查内指出，“这是一个人为错误”。

伤痛记忆

空难将原本承载希望的航程化作悲剧，留下一段段伤痛的记忆。

南都此前报道，2019年12月27日7时22分，一架载有98人的客机在哈萨克斯坦阿拉木图机场起飞不久后坠毁。事故造成12人死亡，数十人受伤。32岁的毛丽娜是飞机上唯一的中国籍乘客。

2019年12月27日哈萨克斯坦阿拉木图附近坠机现场。新华社发

“我到现在还处于一种语无伦次的状态，感觉自己的意识还不清醒。”脱险十小时后，毛丽娜回忆起自己的空难经历时，手依旧止不住地发抖。

生活在哈萨克斯坦多年的她从未想过，一次普通的出差，竟让自己成为“灾难电影”里的“主角”。

“飞机晃动的频率不太正常。我对面的一个婴儿也在不停哭喊，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喊。仿佛像灾难片一样。”毛丽娜抓紧丈夫的手，这一瞬间，她想到了自己留在家中的十个月大的女儿。“要是我死了的话，孩子该怎么办。爸妈年纪都大了。”

据失事飞机上的一名幸存者回忆，“在某个时刻我们开始坠落，不是垂直坠落，而是以一定角度坠落。飞机似乎失去了控制。”“在非常强烈的打击碰撞后，飞机停了下来。”

事发后，毛丽娜的丈夫及时打开了安全出口，坐在出口附近的两人得以第一时间逃离，并未受伤。她告诉南都记者，“他先把我拖出来，然后其他乘客也出来了。”

对于此次事故，毛丽娜称自己并没有赔偿诉求，“活着就已经是万幸”。

和毛丽娜一样，中交第二公路工程局有限公司坦桑尼亚分公司员工张林也是空难事故的幸存者。2022年11月6日，坦桑尼亚一架民航客机不幸失事坠入维多利亚湖。

南都此前报道，作为这起事故中唯一的中国乘客，张林逃脱机舱后，还帮助一名母亲救下了一名1岁多的婴儿。事后，张林等人被附近渔民解救，并送到当地医院治疗。

被救婴儿母亲在坦桑尼亚卡盖拉省立医院向张林（右）表达感谢。新华社发

“感谢加入‘二公局’以来日复一日的教育培训，让我在危难关头能够自救，对于能够获得这份荣誉深感惭愧，我只是做了一个任何人在那种情况下都会做的事情。”张林在公司后来召开的专题表彰会上说道。在他看来，公司的安全教育培训对其自救及参与援救他人起到关键作用。

时隔两年多，12月27日，南都记者了解到，事发后，公司曾对张林进行了专门的心理疏导，目前状态已经恢复正常。现在，他在中交第二公路工程局的安哥拉库内内项目工作。

近年来，飞机失事事故愈发引起公众关注，相关部门与专家也就飞机事故逃生多次展开科普。中国国家应急广播就曾发布飞机逃生事故指南，提示乘客迫降时采取防冲击姿势，迅速褪去身上的尖、硬物品，舱内着火时迅速爬向“上风口”，根据红色指示灯逃生，采取正确的跳滑梯姿势。

有人在空难中幸运逃生，但数十人的生命却永远定格在2024年的圣诞节。

这一天，阿塞拜疆航空公司宣布，在坠机事件调查结束之前，暂停执飞巴库至格罗兹尼（俄罗斯车臣共和国首府）双向航线和巴库至马哈奇卡拉（俄罗斯达吉斯坦共和国首府）双向航线。阿塞拜疆总统阿利耶夫宣布，12月26日为阿航坠机事件哀悼日。

出品：南都即时

统筹：南都记者 向雪妮 张倩寒

采写：南都记者 张倩寒 肖玥 梁令菲 见习记者 郑欣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