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叫魂》：“盛世”背景下的一场全国性闹剧

回看人类历史，1768年或许算不上是一个多么特殊的年份。

科西嘉岛的居民正在对抗法国入侵者，一年后一个男孩在这里出生，并将带领法兰西走向荣耀的顶峰；《大不列颠百科全书》第一版问世，在历经两百多年的更新后，目前已经全面拥抱数字发行；马萨诸塞带头反对《汤森税法》，这只是新大陆殖民地反抗英国征税的一个缩影，然而正是这种不断地反抗，日后使一个新的国家得以诞生……

而在亚欧大陆的东部，此时的中国正处于满清王朝统治下的“康乾盛世”。弘历——这位以长寿和好大喜功闻名后世的皇帝——来到了他所执政的第三十三个年头。这一年他第四次派兵征伐缅甸；彻查了两淮盐政贪污案并因此处理了一大批官员和商人；以及成功“粉碎”了一场因“叫魂”而起的民间恐慌，及其背后的“阴谋颠覆活动”。

一场全国性闹剧的始末

叫魂案的由来，开始于浙江德清县修桥工程。

有传言石匠会将活人的名字写在纸条上，然后贴在木桩顶部，通过锤打木桩“叫魂”。被叫魂者会非病即亡，而石匠可借此窃取他人灵魂增强自身力量。此后，类似的谣言迅速蔓延至江苏、山东、河南、河北等省份。在各地完成了极大的恐慌和骚乱。在山东有乞丐被指控剪人发辫叫魂，地方官员迫于各方压力，抓了不少嫌疑人。这些嫌疑人多为乞丐、游僧、道士等流浪之人。屈打成招之下，关于叫魂案件的细节被不断编造完善。

弘历通过在各省的眼线和督抚的报告，得知了叫魂案的情况。其敏感的神经被大为触动，认为这背后可能隐藏着谋反的政治阴谋。于是下令各地进行彻查，务必揪出幕后主谋。各级官员在来自皇帝的高压之下，疲于奔命，审讯手段愈发严酷，屈打成招的冤案不断增多。然而，随着调查深入，各地官员发现所谓的“叫魂”并无实据，大多为民众的无端恐慌和恶意诬告。但弘历仍坚持怀疑，不断催促复查。

最终，经过众多官员的反复核查与审讯，真相逐渐浮出水面：根本不存在有组织的叫魂妖术，只是民间迷信和谣言的肆意传播，以及各级官员在皇权压力下的慌乱应对与互相推诿。最终，在释放了相关嫌疑犯，并以“办案不力”为由处分了一部分官员后，这场闹剧得以收场。

盛世背后的矛盾

关于为何出现这场风波，我们似乎不能简单的归因于民众的愚昧。当一个谣言，数月时间由一地而几乎遍及全国，其背后的深层原因是我们不得不加以考量的。

底层人员的流动

在经过较长时间的没有战乱的时期，以及玉米、红薯、花生等高产外来作物的普及，当时的人口有了爆炸性的增长。同时，地区间经济联系得以加强，人口的迁移更为频繁，在当时出现了大量的游方僧道、乞丐等流浪人员。对于外来人口，民众本能地带有不信任、反感乃至敌视的情绪，这大体是谣言产生的土壤，而人员的流动则加剧了谣言的传播。

对于自身统治的焦虑

满清作为一个外来政权，由占总人口极少数的民族统治庞大的主体民族。其虽然其不遗余力地论证其合法性，但强烈的不安感伴随王朝始终。而持有这种不安感最多的，无疑是皇帝本人。以至于任何可能的风吹草动，都容易使他联想到是否是针对其统治的政治罪行为。更不用说，叫魂案所涉及的剪辫背后所包含的浓浓的反抗意味。

与官僚群体的对抗

为了维持统治，帝国拥有一套庞大复杂的官僚系统，本书的作者称当时的情况为“官僚君主制”。很多时候，皇帝与其统治下的官僚队伍利益并不一致。弘历经常认为，受汉文化的影响这些官僚在不断地腐化堕落，对皇帝意志的执行敷衍塞责，以致对近在咫尺的危险视而不见。当然，这种担心很多时候是正确的。而叫魂案的发生，最终也成为了其整肃官僚队伍的一次机会。

关于本书的一些随想

一切历史都是当代史，虽然时移世易，但一些事件总能让人们看到到互通之处。

《叫魂》成书于上世纪八十年代，当时的中国刚经历文革十年。作者对于叫魂案的讲述，不免让人对其中的一些情况产生比对与联想。比如，在叫魂案中底层民众的倾轧、诬告、泄愤，就与文革期间一些人打着“革命有理，造反无罪”的旗号，来行一些为自己牟利的事情，有相像之处。这种倾向或许是作者的有意为之，为此作者还采访了一个当年的红卫兵。

关于叫魂案的全面审查与升级，其中很大一部分原因和弘历对于官僚阶层的不信任有关。而文革发动的原因，也有一相当程度是因为教员认为在经过十几年的执政后，党内出现了新的特权阶层、“走资派”，所以要炮打司令部，把阶级革命进行下去。虽然，两起事件完全不同，但通过对比我们能看到其中所包含的人性表现、以及立场对立情况下所出现的路径选择，是有共通之处的。

本书作者孔飞力

总的来说，这是一本学术性较强的读物，但在成书之后却受到了众多普通读者的好评。我想其中一个重要原因，是作者不拘泥于事件本身，而是通过这样一个历史中的切片，详细展示了那个年代社会生活的缩影和政治运行的方式。给普通读者提供了了解历史的新颖角度和丰富资料，这在我们之前的历史学习中是不常见的。

ps.

其实我对“叫魂”这个事情之前的认识，与本书所主要讲述的内容有所不同。在我们这里，“叫魂”讲的是一个小孩因为受到惊吓，产生了惊厥反应或表现得与平时相异，大人就说是小孩“魂丢了”。因此，会去找一些自称掌握叫魂本领的人通过一些被称为“叫魂”的特殊手段，去治疗孩子的这种状态的行为(我提到的这种情况，作者在本书的第五章中也有涉及）。至今，我身边还经常能听到类似事件应验的传闻。

作者：

刘谱，第五期百日共读计划成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