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访执法重伤截肢的汕尾海警：从头学习游泳克服失衡守护海疆

31岁的林清平是广东汕尾海警局的一名执法员。自从坠海截肢后，很长一段时间里，他害怕面对大海 ，“但作为执法员又必须掌握游泳技能”。于是，他从头开始学游泳，千百次反复调整动作，只为抵消身体残缺导致的重心失衡。如今，队友开玩笑说，“他让我们一条腿都无法游过他。”

2023年3月24日凌晨，广东汕尾海警局城区工作站的林清平、汪晓龙、陈泳熙、王圣森4名90后执法员，执行海上查缉走私任务时，遭遇暴力抗法。林清平、汪晓龙同几名嫌疑人落入海中。林清平左小腿被快艇螺旋桨打中，血肉模糊，获救后紧急送医，接受截肢手术，年仅27岁的汪晓龙壮烈牺牲。

今年12月，南都、N视频记者看到，汕尾海警局城区工作站的码头，停靠着“3·24”走私案涉案快艇及接驳船，在时间的清洗下，它们已锈迹斑斑。林清平站在船前，向南都记者讲述了那段惊心动魄的往事和满是艰辛的康复历程。他说，“我要带着晓龙的那一份寄托，一直战斗在一线，直到干不动为止。”

林清平正在练习游泳。

术后戴着义肢祭拜战友

时至今日，“3·24”走私案仍是林清平心中的痛，“我没有把晓龙带回来，成为了最大的遗憾。”提到汪晓龙，林清平总会忍不住哽咽。

南都此前报道。

2023年3月24日凌晨，广东省汕尾市马宫长沙湾鸡笼山附近海域的海面，夜晚的海面安静而寒冷。

根据线报，这天夜里该片海域会有走私船走私货物，4名90后海警执法员汪晓龙、林清平、王圣森、陈泳熙接到指令，提前到海域附近隐蔽蹲守。

没过多久，四名海警执法员便发现装有6台发动机的改装快艇和一艘小渔船过驳不明物品。

“别动，我们是中国海警！”四名执法员向嫌疑人大喊，但嫌疑人仍沿着船舷向后逃窜。

四人按照任务分工，从不同部位对船只进行控制，汪晓龙冲向前舱，迅速扑向一名嫌疑人；陈泳熙三步并两步冲上驾驶台；王圣森跳帮到快艇尾部，控制后舱嫌疑人；林清平前往前舱另一侧进行增援。

面对执法员，嫌疑人顿时乱作一团，有人拉下了发动机的控制杆想要逃离，可他们却忘了，快艇和另一艘接驳船还被缆绳死死地捆在一起。

慌乱之中，快艇和接驳船之间的缆绳突然绷断，快艇剧烈晃动，汪晓龙、林清平和几名嫌疑人都被甩入海中。

呼喊声在海面断断续续，陈泳熙、王圣森寻了很久才把林清平救上来，而此时林清平的左小腿已被螺旋桨打到血肉模糊泡在海水里溃烂。

此时，在另一边的城区工作站，办公室里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突然响起。

执法员孙鼎威回忆，“接到通知后我们第一时间飞奔到码头，看到他躺在一艘渔船上，表情痛苦、脸色苍白，双手扶着血肉模糊的左腿。”他立刻跳上渔船，和同事一同把林清平抱到备好的车上，送往医院救治。

救回林清平后，医生诊断其左小腿开放性骨折且严重感染，为了保住林清平的性命，妻子林少红毅然决定将丈夫的左小腿进行截肢。

她向南都记者回忆，“我签字时一直担心他醒来后会责怪我。但我考虑了一下，比起他怪我，我更害怕他就这样牺牲。”

然而，等林清平手术醒来时，他第一句话便是询问汪晓龙是否找到。妻子林少红只能告诉他“晓龙正在搜救”。

林清平戴着义肢祭拜汪晓龙。

2023年3月26日，噩耗传来，救援队在汕尾马宫港附近海域发现了汪晓龙的遗体。法医证实汪晓龙在落海时不幸被走私快艇发动机螺旋桨打中，壮烈牺牲。

同年4月25日，中国海警局评定汪晓龙为烈士、追记一等功；为林清平记一等功，并颁发三级献身国防纪念章。

千百次调整泳姿抵消失衡

由于坠海的场景始终在脑海中挥之不去，很长时间里，林清平对大海感到十分恐惧，但作为执法员又必须掌握游泳技能。

“术后我第一次去游泳，发现自己重心不稳，马上就会沉下去呛水。那一瞬间唤醒了我被螺旋桨打中的记忆。”林清平说，因为左脚和右脚的发力力度和方向不一致，导致每次游泳都要调整姿势。

于是，他只能通过千百次反复调整动作，抵消身体残缺导致的重心失衡，100米、200米、400米……最终，他的400米游泳成绩保持在10分30秒左右。

“我们经常与他开玩笑，他让我们一条腿都无法游过他。”执法员江冠南说。

而站久的林清平还是时不时需要活动一下左小腿。林清平告诉南都记者，“假肢是直立的，完成很多动作时它会受到限制，我也在慢慢摸索如何让训练动作和科目更适合自己，更贴近一线执法。”

截肢后的一段时间里，林清平没有沉浸在悲伤中，他坚信自己能够回到执法一线，继续守护祖国的万里海疆。

林清平正在进行训练。

于是，1万步快走、60分钟骑行、负重20公斤行走，成为林清平每日的必修课。

“在他休息回家时，我看到他脱下假肢，伤口处都是一层层渗透着血水的破皮，他没有因为失去一条左小腿而自甘堕落。”林少红向南都记者说道。

正是这样的坚持和担当，在案发的3个多月后，2023年7月，林清平重新回到一线岗位上。“我是执法人员，我需要冲在一线，俯下身认真学习，不辜负大家的信任。”

一路走来，他的步伐始终很坚定。

2019年，他从海警学院后勤管理专业毕业后，被分配到了江门海警局新会工作站工作。

建站初期，站内执法人才正好处于短缺状态。时任林清平教导员的刘坤记得，“他刚到我们站时，我问他是否愿意接受挑战，从事执法岗位，他没有丝毫犹豫就答应了，从此一心扑在执法工作上。”

这对林清平而言，正是实现大学梦想的好机会。

从此，他过上了白天跟随执法员学习办案，晚上回宿舍查阅卷宗和研读法条的日子。

2021年9月，林清平因工作调动，前往汕尾海警局城区工作站工作。

面对新的辖区形势，他经常顶着三十几度的高温，乘坐执法艇从遮浪角到江牡岛，三个月内走遍200多公里海岸线，勘察岛屿、渔村、港口，把走私、偷渡、违法捕捞等重点执法风险海域熟记在心，因此被同事们称为“活地图”。

“林清平对我们辖区的形势非常了解。他很清楚这是违法捕捞的重点海域，也很乐意分享执法经验，帮助我们更快掌握执法流程。”执法员李晨阳说道。

在城区工作站的三年工作时间里，林清平累计走访渔船500多艘，渔民3000余名，收集情报线索150条，打通了海上执法的情报链。

凭借长期的积累和胆识，此时的林清平已成长为一名能够独立办案的执法员，多次成功与海上违法犯罪分子进行斗争，带队执行重要缉私任务。

达到病退标准但选择留下

考虑到身体原因，术后刚回到工作站的林清平从整理行政案件、诉讼文书开始着手，重新排查历年来的非法捕捞、非法运输等案件，吃透不法分子的作案方式。

城区工作站还在林清平的带领下，组建了普法宣传队、红色讲解组和志愿服务班。

每个月24日是城区工作站的志愿服务日，还未到24日，林清平就会提醒大家把理发工具的电充足，检查打扫卫生的工具是否足够。志愿服务日当天，便带领队伍前往志愿服务地点为老人、留守儿童理发。

归队后林清平（右二）开展安全检查。

作为长期在一线战斗的执法员，林清平深知和当地渔民打交道建立联系的重要性。

作为本地人的他，充分发挥会说方言的优势，将普法宣传工作搬到渔民聚焦点和船员聚集地，告诉渔民一旦发现可疑走私人、物，要及时拨打95110。

在他看来，无论何时，只要是执法有需求，他都会冲在最前面。

“林清平在受伤之后，已经达到了病退的标准，但他仍然选择重返一线执法岗位，对我们工作站来说是莫大的激励。”教导员范扬迪说道。

现在，林清平已成为城区工作站的执法队队长，带领着2组共10名组员，共同维护这片海域的安全。

今年3月，在广东海警局部署的“粤海亮剑2024”打击走私执法专项行动中，汕尾海警局打响了第一枪。

4月1日，林清平参与侦破了一起特大走私香烟案，现场抓获犯罪嫌疑人8名，总案值约2900万元。

走私嫌疑船被押解回码头后已是凌晨2点，作为案件主办人，林清平连续20多小时不眠不休，第一时间前往现场固定证据。

归队后林清平登临检查非法捕捞渔船。

2个月后，他终于如愿冲锋在执法一线。

6月22日，汕尾海警局接上级指示，汕尾红海湾海域存在非法捕捞活动。

当天下着小雨，海面风浪比较大，林清平正带船出海巡逻。红海湾遮浪角常年大风大浪，站长余华认为当时海况很差，林清平腿脚不便，便劝说他归队，另外换人带队查缉。

可倔强的他回复：“站长，我现在身体没有问题，我既然和大家一起工作生活，就不能有任何特权。”余华见执拗不过，便让他带队前往了。

经过3个小时的搜寻查缉，他们成功于遮浪角对开20海里处查获非法捕捞渔船3艘、涉嫌参与非法捕捞人员26名。

林清平在现场第一时间提取船舶轨迹信息、固定网目尺寸等相关证据，同时协调海洋综合执法、公安等部门做好后续处置工作，很快便查清案件事实，顺利结案。

有了家人的支持，城区工作站同事的帮助，林清平如今对海洋保卫工作有了更坚定的守护目标。

“截肢后，虽然没有那么灵活了，但标准要更高。我只是受了点伤，不会影响到执法。”他说，“我要带着晓龙的那一份寄托，一直战斗在一线，直到干不动为止。”

出品：南都即时

采写：南都见习记者 李佳璟 通讯员 李昂 江子波 张学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