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眼看就要过年了，我站在儿子家的楼下，手里提着大包小包的年货，心里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冷风呼呼地刮着，吹得我脸颊生疼。我仰头望着十八楼亮着灯的窗户，那是儿子家。可我却不敢上去，怕又碰一鼻子灰。
一个月前，我和儿媳妇大吵了一架。她说我是扶弟魔，说我这辈子就知道为弟弟还债，连给儿子留点钱都不会。
我没解释，默默收拾东西离开了儿子家。
这么多年来，我从没跟任何人说过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就连我最亲的儿子，也只知道他爸爸在他三岁那年出了意外去世了。
可实际上，他爸根本没死，而是欠下了一屁股赌债后逃之夭夭。
那年我才二十六岁，儿子刚满三岁。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我丈夫赵明突然回到家，脸色煞白。
“老婆，对不起，我……我欠了人家钱，很多很多钱……”
“多少？”我心里咯噔一下。
“三十万……”他声音发抖。
那是1995年，三十万可不是小数目。我们家才刚买了房子，每个月还要还房贷，根本拿不出这么多钱。
“怎么会欠这么多？”
“我赌钱输了……”他跪在地上，“债主给我三天时间，要是还不上，他们就要砍断我的手……”
我浑身发冷：“你去赌博了？”
“对不起，我真的知道错了，求你救救我……”
看着他痛哭流涕的样子，我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这时，睡梦中的儿子被吵醒了，揉着眼睛喊：“爸爸？”
赵明看了儿子一眼，突然站起身往外跑。我追出去时，只看见他消失在雨幕中的背影。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他。
第二天，债主找上门来了。五个凶神恶煞的男人，把房子砸得稀巴烂。他们说，要么还钱，要么就打断我和儿子的腿。
我跪着求他们放过儿子，说我一定会想办法还钱。最后他们给了我一周时间。
那是我这辈子最绝望的时候。东拼西凑也只筹到五万块，还差二十五万。
这时，我弟弟知道了这件事。
“姐，我去借钱。”他二话不说就往外走。
“小峰，你哪来的门路借这么多钱？”
“你别管，我自有办法。”
第二天，弟弟真的借到了二十五万。后来我才知道，他找了当地最大的高利贷。每个月光利息就要五千。
我把钱还给债主后，开始了漫长的还债生涯。
白天在服装厂打工，晚上去饭店洗碗，每个月能挣三千多。除去基本生活开支，剩下的钱都用来还利息。
弟弟也很拼命。原本在县城有份稳定工作的他，专门跑去工地干活，说那边工资高。
可高利贷的利滚利太可怕了。三年后，我们不仅没还完，反而越欠越多。
那时候，儿子上小学了。班里组织春游，要交五十块钱。儿子怯生生地问我能不能去。我看着他期待的眼神，心都碎了。
“去，当然去。妈妈晚上多洗几个小时碗，就有钱了。”
那天晚上，我在饭店里忙到凌晨两点。回家时，看见儿子还没睡，在写作业。
“妈妈，你回来啦。”他揉着惺忪的睡眼。
“咋还不睡？”
“等你回来，想给你看看我得了一百分。”他指着桌上的试卷。
我忍着酸痛的腰背，把他抱在怀里：“真棒！以后要更努力学习，考上好大学。”
“嗯！我要考上大学，找个好工作，赚很多钱，让妈妈不用这么辛苦。”
听着儿子稚嫩的话语，我眼泪差点掉下来。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我和弟弟省吃俭用，努力工作。好不容易还完一笔债，又会冒出新的债。
弟弟本来谈了个对象，女方家知道他背着债务后，果断分手了。
“姐，都怪我没用，连个对象都找不到。”弟弟苦笑着说。
“别这么说，等还完债，好日子就来了。”
终于在儿子上初中那年，我们还清了最后一笔债。算下来整整还了八年，总共还了将近八十万。
可这时，弟弟的身体垮了。常年的重体力劳动，让他落下了严重的腰椎病。医生说再不好好治疗，可能会瘫痪。
我马上把弟弟送去医院。手术费和后续治疗要二十多万。我又开始到处借钱。
这次运气不错，借到了利息较低的。我继续省吃俭用，每个月还利息。
儿子考上重点高中后，课业压力大，需要补课。我狠心花钱给他报了补习班。
“妈，我看你总是很累的样子，要不别给我报补习班了？”儿子心疼地说。
“不行，学习重要。妈妈不累。”
其实我已经累得骨头都要散架了。但看着儿子一天天进步，我觉得再累也值得。
高考那年，儿子考上了重点大学。全班第三名的好成绩。
“妈，我考上北京的大学了！”儿子兴奋地抱着我转圈。
我笑着抹眼泪：“好，好，妈妈的儿子最棒！”
大学四年，我每个月省吃俭用给儿子寄生活费。他很懂事，说学校有勤工俭学的机会，自己去做家教赚钱。
儿子大学毕业后，在北京一家大公司工作。两年后，他谈了个女朋友，就是现在的儿媳妇小琳。
小琳家境优越，父母都是公务员。我担心她嫌弃我们家条件差，可她却很贴心，常常叫我“妈”。
他们结婚时，我掏出了准备了大半辈子的二十万给他们付首付。
“妈，你留着养老吧，我们自己来就行。”儿子说。
“不行，这是妈妈给你准备的结婚礼物。”我坚持道。
婚后，他们在北京买了房，生活得很幸福。我也总算松了口气，觉得熬出头了。
弟弟的腰伤养好后，找了个轻松的工作。他一直很内疚，说要分期把医药费还给我。我没要，说当我还他年轻时帮我的恩情。
日子平淡地过着，直到一个月前。
那天我正在儿子家帮忙做饭，儿媳妇接了个电话。是弟弟打来的，说最近生意不太好，想借五万块周转。
我答应了。可儿媳妇却很不高兴。
“妈，你怎么又给小叔借钱？上次他借的两万还没还呢！”
“他是做生意嘛，周转不过来很正常……”
“可您总是这样，为他花那么多钱。前几年给他治病花了那么多，现在还总给他借钱。您就是个扶弟魔！”
“小琳，你别这么说……”
“我实话实说怎么了？您就知道疼爱弟弟，也不想想儿子。这些年您有给儿子留过什么吗？”
我愣住了。儿媳妇越说越激动：
“您知道儿子为什么拼命工作吗？就是怕您没钱养老！可您呢？把钱都给弟弟了！”
“不是的……”我张了张嘴，却不知该怎么解释。
“够了！”儿子突然推门进来，“小琳，你别说了。”
“我怎么就不能说？你从小没爸爸，全靠妈妈一个人把你养大。可她现在净想着给弟弟……”
“我说够了！”儿子提高了声音。
房间里一片寂静。我默默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妈，您别走……”儿子想拦我。
“让我静静吧。”我头也不回地走了。
回到家，我打开保险柜，取出一个旧存折。这是我最大的秘密。
这些年，我省吃俭用，每个月都会存一点钱。先是还债时省下的，后来是打工赚的。
存折上显示的余额是一百二十万。
这些钱，我一直想等儿子再生个孩子后，给他们当教育基金。可现在看来，是时候告诉他们真相了。
我拿着存折回到儿子家楼下。掏出手机给儿子发了条消息：能下来接我吗？
很快，儿子和儿媳妇一起下来了。
“妈，对不起……”儿媳妇红着眼圈。
我摆摆手，把存折递给他们：“这里面有一百二十万，是我给你们准备的。”
他们愣住了。我接着说：“还有一件事，我得告诉你们……”
我把当年的真相都说了出来。说完时，儿媳妇已经泣不成声。
“妈，对不起，我不该说您是扶弟魔。要不是小叔，您和儿子当年就危险了……”她跪在地上。
“快起来。”我把她扶起来，“都过去了。”
儿子紧紧抱住我：“妈，这些年您受苦了……”
“傻孩子，没有苦，看着你这么出息，妈妈很幸福。”
过完年后，儿子和儿媳妇要我搬去和他们一起住。说实话，我心里暖暖的。
日子就这样继续过着。我时常想，人这一辈子，不就是为了守护自己在乎的人吗？
和弟弟相互扶持的那些年，虽然辛苦，但从没后悔过。因为那是亲情的重量，是血浓于水的见证。
现在，每当我看着儿子幸福的样子，就觉得一切都值得。这大概就是为人父母的心吧。
偶尔我也会想起赵明，不知道他现在过得怎么样。不过这都不重要了，我早已放下了那些过往。
人生就像是一本账簿，有人记着该还的债，有人记着该报的恩。
我这一辈子，还清了债，还记着恩。够了。
日子还在继续，我知道，未来的路一定会越走越好。因为有爱的地方，就有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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